第8章 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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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燈初上,陳啟元穿上一身白色的長衫,邁步走進了倚紅樓,進門後,他對龜公說道,「我找丁香姑娘。」

  龜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委婉地勸道,「丁香姑娘現在正在忙,要不然換……」

  陳啟元沒有說話,輕輕晃了一下錢袋,傳出銀元碰撞的悅耳的聲音。

  龜公何等耳力,立馬滿臉堆笑,「瞧我這記性,丁香姑娘這時應該忙完了,快隨小的來。」

  然後一路帶著他到了桃夭居旁邊那棟小樓。

  ……

  在途中,陳啟元詢問了一下價格,才知道不同的服務有不同的價位。

  最低消費兩個銀元,只聽曲,限時一個時辰。

  要喝酒的話,再加三個銀元。

  至於能不能留下來過夜,就要看客官自己的本事了,能丁香姑娘看得上他才行。

  也就是說,花五個銀元,就只能聽聽曲,喝喝小酒。想要得手,得花更多的錢,更多時間。

  沉沒成本這一套,算是給他們玩明白了。

  陳啟元好奇之下,問起桃紅姑娘的行情。

  作為倚紅樓最當紅的姑娘,打個茶圍就要三個銀元,能聽她彈兩首曲子,要是她心情好的話,還能舞上一曲。

  至於陪酒,那得看能不能入得了她的眼。

  「不過最近姑娘最近要排新的舞,所以不見客。」

  那位年輕的龜公這樣說著,將他領到了桃夭居旁邊的那座小樓,到一處暖閣里坐下後,說道,「客官稍待片刻,丁香姑娘馬上就出來。」

  有侍女奉上茶水瓜果,還有一杯冰鎮的果茶。

  冷飲,真懷念啊。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雖然味道普通,但是那種冰爽,直透到心裡。

  「要是能把可樂的配方兌換出來就好了。」

  陳啟元有些遺憾地想道。

  可惜,他寫的那本小說,沒有寫到這方面。只要是小說里沒有出現過的東西,就無法兌換。

  侍女問,「要上酒嗎?」

  陳啟元擺擺手,「不用。我今天是來聽曲的。」

  一壺酒三個銀元,妹妹二丫給別人當三個月女傭才能賺到。

  ……

  一間閨房內,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一件小衣,正坐在鏡子前描眉,邊上放著一把琵琶,正是丁香。

  她有些神思不屬,不知道在想什麼。

  「姑娘,有客人來了。」

  「是柳公子嗎?」丁香一臉期待地問道,等看見侍女的神情就知道不是,頓時怏怏不樂起來,「不見,就說我不身子不舒服。」

  侍女提醒道,「姑娘,您已經不舒服好幾天了。再不見好的話,媽媽就要會過來問侯了。」

  丁香頓時蔫了,她並不是當紅的姑娘,沒有任性的權利。整個倚紅樓,也只有桃紅才敢說不見客就不見客。

  還是當花魁好啊。

  她心中有些嚮往,幽幽地說道,「綠芍,你說我今年能選上花魁嗎?」

  要是能選上花魁的話,立馬身價倍增,柳公子也會高看她一眼,說不定有機會嫁過去當個外室。

  就算嫁不成,到人老珠黃了,也能攢下一筆錢,下半輩子都過得體面一些。

  桃紅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

  侍女綠芍說道,「想當花魁,得有人捧才行。姑娘還是趕緊準備一下,去見客吧。」

  「知道了。」

  丁香嘆了口氣,化好妝後,披上衣服,抱著琵琶朝外面走去。

  到了外堂,她臉上已經換上了職業的微笑,見到了外面那位年輕的公子,施了一禮,主動問道,「公子是第一次來嗎?」

  這位公子出人意料的年輕,氣質像個讀書人。只是看他的穿衣頗為寒酸,長得也不甚英俊,她的態度便冷淡了兩分。

  陳啟元也在打量她,長得挺漂亮的,關鍵是年輕,十六七歲,正是花兒一般的年紀。身上還有一種對他來說很罕見的溫婉的氣質。

  至少可以打個7.8分。放到大學裡能評上個系花了。

  他說道,「確實是第一次來,聽聞姑娘的琵琶是一絕,特意過來欣賞。」


  「那奴家為公子彈一首《寒江月》吧。」

  「可。」

  丁香坐到演奏專用的那張椅子上,纖細的手指撥動琴弦,清脆悠揚的旋律就流轉在大堂里。

  ……

  隔壁的桃夭居,亭子裡,桃紅坐在石凳上,以手托腮,看著天上那輪明白,一張精緻的臉上帶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憂色。

  她正在為兩個月後的花魁大會發愁。

  她心中很清楚,今年多半是選不上花魁了。每年,南安城的花魁大會,會選出五名花魁。

  去年她只排在了第五位。

  論姿色,她不是最出眾的,憑的是舞技和一手出眾的琵琶技藝。

  偏偏去年天香閣冒出一個酈姬,舞技卓絕,將她比了下去。

  今年天香閣又出了一位琴技無雙的溫西西。

  她最引以為傲的兩樣,都出現了強勁的對手。那兩個同行比她更年輕,更漂亮,技藝更高超。她如何與她們爭?

  可是,她不甘心!

  這一行,從來都是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她是見過那些過氣的花魁的境遇的,不能說有多慘,但是見識過風光之後,變得門庭冷落,那種滋味,想想都難受。

  無論如何,她都要拼一把。

  這時,對面的那棟小樓中,傳來琵琶的樂聲。

  桃紅心中原本就有些煩躁,此時聽到這擾人的聲音,更加惱火了。

  年初的時候,媽媽說丁香嫌原來的房間太小,跟她商量能不能將那棟小樓給丁香,說反正也是空著。

  不就是覺得她要過氣了嗎?

  真以為一個丁香就能代替她了?

  就這琵琶的水平,再過五年也趕不上她。

  在邊上伺候的小侍女問道,「小姐,要回屋嗎?」

  「不。」

  桃紅才不要,憑什麼她要躲?

  她雖然風頭不如另外幾位花魁,但是在倚紅樓,還沒有人能威脅到她的地位的。

  桃紅忽略掉那惱人的琵琶聲,繼續思考新舞蹈的編排。

  可是想來想去,依舊想不出能夠勝過的酈姬的舞蹈。這更讓她心煩意亂。

  自從去年的花魁大會上,她見過酈姬跳的那支《仙姬》後,就已經意識到,她一輩子也跳不出這樣仙氣飄飄的舞姿。

  那仿佛成了她的心魔,這麼長時間了,每次構思出新的舞蹈,都被她自己否決掉。

  這時,那那惱人的琵琶聲終於停了。

  桃紅抬頭看看夜色,覺得有點乏了,正準備回屋,剛站起身,突然聽到琵琶聲又響了。

  這一次,彈琵琶之人技法稚嫩多了,像是初學不久,不太熟練。

  她心中有些著惱,猜到是丁香的客人在彈,這樣的水平,也敢獻醜?

  可是,那拙劣的技法彈奏出來的旋律,讓她仿佛聽見了低沉的戰鼓聲,帶出一種悲壯的氣勢。

  這是——

  她後脖子上的寒毛根根豎起,毛孔一閉一合,渾身一陣躁熱。眼睛陡地瞪大,呼吸都急促了。

  一旁的侍女見她突然這樣,有些擔心起來,「小姐,你——」

  「別說話!」

  桃紅急促地打斷侍女的話,閉上眼睛,傾聽著那不入流的琵琶聲,眼前仿佛浮現大片的軍營,無數軍士排著整齊劃一的隊列,手持長戈,沉默地走出軍營,開始列陣,大戰將起——

  她緊張得快喘不過氣來,就在這時,琵琶聲戛然而止。

  「怎麼沒了?」

  桃紅簡直有如百爪撓心,恨不得直接衝過去,找到那個彈奏聲,讓他把後面的彈完。

  她七歲那年被賣到倚紅樓,就開始學琵琶,在此道上浸淫十幾年。存世的琵琶名曲,她全都會彈。

  可是方才聽的這一首,她卻從未聽過。簡練大氣,氣魄雄渾,即使只有一小段,她也能斷定,這是一首傳世名曲!

  「快,綠芍。」

  桃紅激動地說道,「你馬上去丁香那裡,將剛才那位客人請過來,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把人請過來。要是丁香敢攔的話,別跟她客氣。」


  「好的,婢子馬上就去。」綠芍見她如此激動,連忙去了。

  ……

  那座小樓中,丁香見陳啟元突然停了下來,有些驚訝地問道,「公子彈奏的是什麼曲子?奴家怎麼從未聽過。」

  陳啟元將琵琶還了回去,「曲名《霸王卸甲》。」

  「果然曲如其名。」丁香讚嘆道,「只是公子為何不彈完?」

  「時間到了。」

  「哦。不知這首曲子是何人所作?」

  「是我作的。」

  丁香噗嗤一笑,「公子莫要說笑。」

  這人的水平,最多學了幾個月,怎麼可能作出這麼好的曲子?

  她才不信。

  這時,陳啟元聽到門外傳來兩聲咳嗽,起身告辭,「看樣子,姑娘還有客人,我就不打擾了。」

  丁香懇求道,「公子,這首曲子奴家很是喜歡,能將譜子送給奴家嗎?」

  陳啟元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其他表示,微微一笑說道,「下次有機會再彈給姑娘聽。」

  說完轉身走了。

  「公子——」

  丁香正想追過去,門外的侍女攔住她,興奮地說道,「姑娘,柳公子來了。就在外面等著呢。」

  柳公子?

  她不由遲疑了一下,就見到那位年輕的公子出門後,被人攔住了。

  她一眼認出,那是桃紅的侍女。

  丁香氣得一跺腳,不過想到柳公子在等她,只得作罷。回屋重新換衣服去了。

  見柳公子,自然不能穿這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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