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夜堠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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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監院帶著趙旭離開了泉府。

  二人並排走在路上,呆萌的身高差,像小孩領著大人一般。

  走在前頭的她,把一個小錦囊丟給了身後的他。

  趙旭趕忙接住。

  這錦囊的材質與剛才李監院拿來裝拂塵的袋子相似,就是變小了點。

  「這百寶囊借給你用幾天,算是辛苦費,下午忙完了,你就能回泉府,把何座主批給你的物資拖走。」

  聞言,趙旭還是忍不住強調一句:「李監院,這是青雲山託付給我的物資,用於保障山谷的安危的。」

  不是我的物資,這個定義是一定要說清楚的。

  李監院不知可否,加快了腳程,趙旭趕忙跟緊。

  二人直奔循山城。

  一路上,李監院長話短說,向趙旭介紹目前的情況。

  「我們白雲山的人在十天前,就已經注意到那家造紙鋪,而那鋪子的當家人,徐三,便是我們鎖定的對象。」

  「十天前,這徐三在循山城的一家酒壚喝醉了,與人吹噓自己是個細作,還煞有其事地自稱,他當初來理化郡的路上,救下了一對母子,那母子知恩圖報,於是和自己偽裝成了一家子。」

  「旁人起初不搭理他,但這徐三越說越上頭,後來甚至將青雲山周遭數個塢堡的守備、糧草、武備情況一一抖落出來,細節詳實,邏輯清晰,這才傳到我們白雲山的耳中。」

  「而後經過我們查證,這徐三的家室,的確有一妻一子,且二人皆是隨他從外郡來到循山城定居,與他醉酒時所說吻合。」

  李監院向趙旭道:「細作之事,至關重要,因此我們白雲山的班軍才會在今天包圍造紙鋪,而後再上報青雲山。」

  趙旭聽完,有些哭笑不得。

  他深切感覺到,無論是青雲山,還是這個敵對宗門設在循山城的「情報站」,都很「草台班子」。

  李監院繼續道:「我們已經控制住了造紙鋪的幾個常駐人員,並且也徵得青雲山的首肯,允許我們白雲山弟子查看相關店鋪記錄。」

  「這造紙鋪在青雲山已經落腳了六年了,經營方面找不出問題。」

  「根據附近里正的回憶,這造紙鋪的一家子,每十天半個月,就能吃到一次鮐魚,讓他很是羨慕。」

  李監院一邊奔馳,一邊問趙旭:「看出什麼疑點沒?」

  趙旭心知,這又是對自己的考校,正色道:「鮐魚。」

  鮐魚,是海魚,一撈上來就會變質。

  里正沒有說他們吃的是魚乾,所以吃的肯定是鮮魚。

  這便是最大的疑點。

  這個世界基本沒有專職的海域養殖場。

  不要說普通鋪主了,就算是豪右之家,即使買得起,也不可能十天半個月就吃一次。

  就算刨除掉運輸成本,這個世界的保鮮門檻也是很高的。

  而距離循山城最近的海岸,直線距離是一百二里路,中間還有大段的山地丘陵,得繞著路走。

  起碼得是築基的修士,才能有能耐使用儲物道具來保鮮運魚。

  而跑這一趟的價格,就算把整個鋪子賣了,也支付不起報酬。

  那麼,造紙鋪一家卻能穩定十天半月吃上一次鮮魚,就很可疑了。

  趙旭覺得,如果細作背後的勢力腦子沒病,就不會做這麼顯眼的事情……

  但隨即,他又覺得現實不會理會自己的邏輯。

  畢竟,青雲山對循山城的管理就很智障。

  循山城的人口才九百七十二戶,上面又一直對每戶人口的生計,保持著記錄更新。

  而且,每個城坊都有里正打理,上面的人再懶,也要每三個月去問問里正,各戶是否發生什麼異常吧?

  然而,整整六年,青雲山在掌握記錄的情況下,卻一直沒發覺有什麼問題。

  對於山腳下自身所管理城市的信息,竟然如此遲鈍。

  所以,反過來說,細作所屬的勢力是個智障也很有可能的。

  說不定,細作背後的勢力真就覺得,「這個情報站的人真是辛苦,可得定期送點佳肴,好好補補呢!」

  結果送了六年,青雲山都沒覺得有什麼異常,還得人家喝醉亂吹牛,吹的這個牛被人到處傳,才被白雲山這個外來友軍給「察覺出味道不對」。

  趙旭簡單說了下自己的想法,總結道:「綜上所述,一介鋪主,一個月里能吃上兩趟鮐魚,要麼是這個鋪主有個特別好心的修士親戚,要麼是他和某個修士宗門有著利潤特別高的生意往來,而情報,就是一種價比黃金的貨物。」

  李監院微微點頭,明白謝鍊師為何在意此子了。

  ……

  二人回到被管制的造紙鋪。

  或許是經過了換班,趙旭被李監院帶著進入時,並沒有看到楊枚與陶鶴泉。

  此刻,作為細作嫌疑人的一家三口,被分別關押在鋪子的三個房間裡,經受審問。

  李監院坦誠道:「已經從上午審到現在了,目前可以確認,這三人一點修行功底也沒有,是純粹的凡人。」

  趙旭問道:「是審問還是拷問?」

  李監院語氣平靜:「對鋪主是拷問,那對母子是審問,實際上,後者多半啥也不知道。」

  她帶趙旭來到造紙鋪院子東側,這裡有一塊開墾的小小的田畝,稱作「宅圃」。

  當下已是八月上旬,宅圃里卻生長著三株開花的水仙。

  趙旭本想詢問,這玩意不應該是水培的嗎,但隨即想起來,水仙完全可以土培。

  而且土培的水仙,植株會更強壯。

  只是,在如今這個季節,水仙就是睡著的洋蔥頭,不可能開花。

  如此反常,必是靈植。

  趙旭指著三株水仙:「我試試,看看能不能搭訕一下,時間恐怕會很長。」

  李監院點了點頭,摸出兩粒丹藥:「奉上兩顆水木丹,還請動作快些。」

  她的面色和語調都不急迫,但明顯是命令。

  趙旭只得服用,坐下調息,隨後按照《羽蟲御靈經》的法門,催動元神向著三柱水仙發起了波動,引發共鳴。

  有了植物們的經驗,外加丹藥的暫時加持,趙旭與水仙建立共鳴並不困難。

  很快,共鳴產生,趙旭展開了溝通。

  只是片刻後,他的眉頭便皺起。

  水仙傳遞過來的,儘是一些不明確的信號。

  他只接收到了這些鋪子裡的人曾有過的情緒,以及一些散亂的記憶片段。

  山谷東側谷坡的那些植物,與這水仙相比,就像是小學生跟毛孩子的區別。

  小學生還是比毛孩子強太多了。

  趙旭抓取不到什麼情報,微微一怒:「趕緊交代,你是哪個宗門送給鋪主的?不然,我直接用犁土梳氣把你的根掘了!」

  說吧,他便作勢開始翻土。

  威脅一到位,立刻便有新的情緒與記憶傳了過來。

  與此同時,他也收到面板提示:[草木有情]的熟練度上升了,自身元神對靈魂攻擊的抗性也上升了。

  如果小蛤蟆在場的情況下,趙旭遭遇靈魂層面的進攻,小蛤蟆還能採取協防。

  從水仙那傳來的訊息,雖然依舊很散碎,但趙旭還是看到了一幅畫面,那是山崗上的一個亭子。

  「好像看到了哪裡的亭子。」

  趙旭嘟囔了一句。

  李監院立馬命令弟子,端來了一個【溯影硯】。

  「趙教頭,腦子暫且別做他想,牢牢記住重要的畫面!」

  她拿起溯影硯,用硯台輕輕觸碰了趙旭的太陽穴。

  頓時,困意涌了上來,趙旭進入了夢鄉。

  待他醒來,發現自己依舊在造紙鋪的院子裡,但人是躺著的,身下墊著蓆子,後腦勺枕著枕頭。

  他支起身子,望見李監院正和曹擴一道,觀察著一塊小小的硯台。

  遠遠瞧去,硯台里,墨色變幻,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地顯示著水仙的來處。

  二人的談話聲傳了過來。

  「曹山長,你確定嗎?」

  曹擴一口咬定:「錯不了,這地方我去過兩次,就是度劍崖的三盜亭!我百年前還在這裡偷偷溲過!」


  溲,即「小便」。

  李監院面色平和,但靜靜退了一步。

  出於本能,她不太想和這個在清雅之地小便的修士靠太近。

  斷定水仙來自度劍崖後,曹擴茅塞頓開,指著宅圃中的水仙,道:「這鐵定是夜堠水仙,用來在夜裡給度劍崖的耳鼠指引方向的。而且這種耳鼠,恐怕還是從小精英培育的帶有紫府的耳鼠,紫府有放食物的權能,所以能運送鮮魚。」

  李監院微微點頭:「曹山長,這細作如何處置,押回白雲山?」

  「不必,這細作,便繼續扣留在這裡,當作教具。」

  曹山長露出了不懷好意地微笑。

  此時,趙旭遠遠插嘴道:「莫非……是要培養成兩面人?」

  曹擴當即鼓掌:「沒錯,就是要雕琢此子,驅策其為雙向間諜。」

  李監院:「度劍崖有可能派了其他人在城內盯梢造紙鋪,今天白雲山這一包圍,說不定就會驚動他們,過不了多久,度劍崖就有可能知道循山城內,有棋子被吃了。」

  曹擴點頭:「所以,我等會要回營里,給指揮今天這行動的弟子扣分,搞得這麼大動干戈,落了下乘。」

  說罷,他又補充道:「但這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練成的,即使沒法釣到度劍崖的魚,這個教具也可以讓白雲山和青雲山的稚子都熟悉熟悉,一點一點學習什麼是用間與防諜。」

  「每天都派些人來和鋪主聊天吧,即便是拙劣的細作,這鋪主也在青雲山待了六年呢,可以從他身上嗅到度劍崖在用間方面的細枝末節。」

  離開前,曹擴拍了拍趙旭的肩膀:「以後,我要是接到出使度劍崖的使命,我一定帶上你,一起去三盜亭小溲吧!」

  趙旭不知道該說啥,只得點了點頭。

  李監院咳了咳,似是對「小溲之約」表示不滿。

  曹擴朗聲大笑,負手而出。

  待曹擴的笑聲遠去,李監院才對趙旭道:「趙教頭,你今日表現甚好,以後白雲山的一些消息,我會以個人名義跟你通氣。」

  聞言,趙旭的疲憊得到了舒緩。

  他在其他山頭,終於有了一個自上而下的情報渠道。

  即便對方是監察人員,傳遞消息時出於個人考量,難免會有所篩選與保留,但能擁有這樣一條門路,終究強過毫無依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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