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漂浮、正義和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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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夜空的微風拂過身體,吹來咖啡的苦香。

  高橋誠坐在露營椅上,前傾身體,視線越過看書的上杉真夜,落在比利時壺逐漸上抬的金色蓄水壺。

  酒精燈的加熱下,密閉的蓄水壺因為水分沿著導管向咖啡壺流失,逐漸上抬。

  「啪」的一聲,平衡杆上的重力球落下,自動關閉酒精燈,萃取好的咖啡液因為虹吸原理,回流到蓄水壺中。

  相比於手沖咖啡,比利時壺最大的亮點是穩定性和觀賞性。

  上杉真夜抬起纖細白皙的手指,打開蓄水壺小巧的金色閥門,咖啡液流入白色瓷杯中,香氣四溢。

  「我建議搭配蜂蜜華夫餅。」

  她遞來咖啡的姿態優雅沉穩,容貌又很端莊,搭配黑色襯衣和高腰白色長裙,在露台側照的暖黃色燈光和黑色長髮的映襯下,有一種讓人著迷的魅惑感。

  白瓷杯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後,上杉真夜把華夫餅也遞了過來,高橋誠想等稍微涼些再喝,用竹籤叉起一顆章魚小丸子放進嘴裡。

  「鹿島學姐,你要喝咖啡嗎?」他對鹿島冷子問。

  買來的小吃她都放在帳篷外,沒有開動的跡象。

  鹿島冷子抱著膝蓋搖頭,目光直直地注視著露台下方,目黑川畔長長的人流,慶典喧囂的色彩即是無盡的夏天。

  她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樣子,實在讓人沒辦法不管,高橋誠看著她,絲毫沒有享受花火大會的心情。

  大概這就是氛圍使然吧。

  上杉真夜本就是冷清的性格,加上鹿島冷子,讓人覺得所處之地和下方熱鬧的街道完全是兩個極端。

  「學姐,你以前對其他人,也是一直假裝方便和別人打交道的人設嗎?」

  高橋誠突然想起貓屋陽菜說過,鹿島冷子是外貌協會,藉此開啟話題:「比如說在羽毛球部,用外貌協會成員的人設。」

  鹿島冷子點頭,簡短解釋:「因為羽毛球部所有人都是外貌協會。」

  「陽菜也是?」高橋誠問。

  她沒有回答,話題又無法繼續下去了。

  高橋誠不甘心地重新挑選話題,如果不改變氛圍,他人生第一次和女生一起看花火大會的回憶未免也太糟糕了

  ——氣氛沉悶,毫無樂趣可言。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說什麼也要喊貓屋陽菜一起,她很會活躍氣氛,而且只要買足夠多的食物,她就會很高興。

  「學姐真的不想和我們一起玩樂隊,還是有什麼其他顧慮?」

  高橋誠又吃掉一顆章魚小丸子,全神貫注地盯著鹿島冷子的表情看,正妄圖從她的眼神中找到答案時,身側飄來無奈的嘆息聲。

  「你們的溝通效率真是讓人無法忍受。」

  上杉真夜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優雅地咽下一口咖啡後,側臉和扭過頭來的高橋誠對視:

  「高橋同學,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愛生活的意義,有些人更愛生活本身。」

  不愧是女作家,說出來的話讓人一頭霧水。

  高橋誠咽下嘴裡的食物,有些不服氣地皺眉:「我的溝通能力難道還不如你?」

  「我真的很討厭重複說同一句話。」

  上杉真夜輕蔑地斜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用叉子叉起一塊華夫餅:「我只是沒有社交興趣,並非沒有社交能力。」

  「請證明給我看。」高橋誠抬手示意她和鹿島冷子溝通。

  在他的注視下,上杉真夜一邊用華夫餅蘸蜂蜜,一邊輕聲細語地對鹿島冷子說:「鹿島學姐,其實你不用擔心保障的問題。」

  「只要高橋同學開口,立見不可能會拒絕,只會趁機提出一些不算過分的要求,高橋同學的性格肯定會完成。」

  「如果有其他意外的問題,我會監督他全部解決掉。」

  「在我看來,現在答應加入樂隊對你來說,沒有任何風險可言。」

  聽上杉真夜這樣說,鹿島冷子放直膝蓋,緩緩扭頭和她對視:「你用什麼擔保?」

  如果能規避未知的風險,她當然還是想做些喜歡的事。

  「回答她,高橋同學。」上杉真夜直接把問題扔了過來。

  高橋誠眨了眨眼,舉起手放在臉側:「用人格?等等,我沒說一定會完成所謂不算過分的要求吧?」

  「相信我,到時你一定會做的,你的價值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正義。」

  見上杉真夜滿臉自信,他半信半疑地問:「是嗎?」

  「你這個人,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體貼吧。」

  上杉真夜咬下一口蘸了蜂蜜,看起來甜過頭的華夫餅,在他的目光中咽下後,才繼續說:

  「你是那種只要解決了情緒就沒有問題的人,所以時常會照顧別人的情緒,比如現在,所以說是正義的人並不過分。」

  聽到她一如既往的冷淡語調,高橋誠心裡卻少見地揚起絲絲溫暖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萬里無雲的天氣適合欣賞煙花,有美味的小吃,晚風裡有節日的喧囂氛圍,還有人理解自己。

  上杉真夜又拿起咖啡咽下一口,繼續說:「鹿島學姐和你不同,她是解決了問題才沒有情緒的人。」

  高橋誠回頭,見鹿島冷子點頭認可她的說法,同樣拿起咖啡輕抿。

  溫暖的液體在舌尖炸開苦味,有一種略酸的堅果香氣。

  「好苦。」

  他下意識抱怨了一句:「為什麼不加糖?」

  「如果是鹿島學姐,她只會問糖在哪裡。」

  上杉真夜從另一隻手的桌面拿來奶罐和糖罐,放到兩人中間的桌面,提醒說:「你還沒有給她保證,鹿島學姐等待的時間越久,你說出口的話可信度越低。」

  「你的社交能力,就是依靠觀察力來推斷別人的性格?」高橋誠打開奶罐,倒進咖啡里。

  黑色的咖啡融進白色的牛奶,顏色逐漸變淺,最後失去苦澀,褪變為絲滑的醇香。

  「這難道不是一種社交能力?」

  上杉真夜的話讓人無法反駁,如果知道溝通對象在乎的事,確實可以顯著提升溝通效率。

  高橋誠重新咽下一口加入過半牛奶的咖啡,品味著絲滑的口感和烤堅果的香氣,思考該如何獲取鹿島冷子的信任。

  啪——

  這時,第一發煙花升空綻放,五彩繽紛的閃光點綴天空。

  抬頭看煙花的瞬間,高橋誠突然意識到,上杉真夜的分析雖然理性又客觀,但她真的能理解自己。

  「是我的性格有問題嗎?太執著於自己內心的感受了?」

  他意識到上杉真夜和鹿島冷子,都是[不顧一切把事情辦成]的那種人,而自己是只要心情好就可以了的類型——悠閒過頭了。

  哪怕現在,相比於邀請鹿島冷子加入樂隊的事,高橋誠也更關心自己的心情。

  「浮在水面上。」鹿島冷子突然說

  ——她是腳踏實地,勤勉做事的性格。

  「大概吧,執著於自己的內心不是壞事。」

  上杉真夜後仰身體靠著露營椅躺下,抬起精緻的臉仰望夜空,明滅的火花映在眼底:

  「這個世界很複雜,有人注重情感,在乎個人價值與意義;有人注重邏輯,追求穩定和成果。」

  「但這個世界上有70多億人,所以總有人能理解你,沒有必要改變自己。」

  她就是抱著這種覺悟,走上孤獨的道路,高橋誠深刻地意識到這點,開始理解上杉真夜的世界。

  「我不討厭你。」

  四周劈里啪啦的聲音中,煙花一個接一個升空,不斷照亮黑夜,目黑川畔人滿為患,歡呼聲四起。

  聽完上杉真夜的發言,高橋誠的心情不再自我糾纏。

  「鹿島學姐,我確實是個悠閒過頭了的人。」

  他端起咖啡,略作停頓,然後和鹿島冷子的碧色眼眸對視,不急不慢地說:

  「所以我沒辦法給你任何保證,也許上杉同學說得對,到時我還是會做一些事幫你,但我不會給你承諾。」

  聽起來像個渣男一樣,高橋誠心裡想。

  「但是,我們都沒辦法活著離開這個世界,為什麼不大膽一點?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高橋誠說著說著就笑了,看著他的側臉和真摯的眼神,鹿島冷子感到心臟湧起奇妙的感受,胸口一陣輕鬆。


  她感到一種純粹的力量感,輕鬆地消散掉最近一段時間,被立見幸懷疑所帶來的不安。

  她並非人機,其實內心戲相當複雜。

  一個NPC怎麼可能迅速調整自己的表現,營造出社交需要的人設?

  只不過鹿島冷子總是在所有選擇中,選擇回歸平凡。

  「確實如此。」她沒辦法否認高橋誠的話。

  「鹿島學姐要加入我們嗎?我會負責和立見學姐溝通的。」

  高橋誠看到她和自己對視的美眸中,如煙花般閃亮,又如火星般熄滅。

  「等我先計劃一下。」

  說完,鹿島冷子為了掩埋心底升起的衝動般,拆開放在一旁的炒麵盒吃起來。

  「計劃?」

  高橋誠不解地歪頭對上杉真夜問,他又開始聽不懂鹿島冷子的發言了。

  只是決定加入樂隊而已,這有什麼計劃的必要嗎?遇到問題之後再去解決就好了。

  「想要打亂一個按部就班的人的節奏,最好的辦法是製造意外。」上杉真夜露出[讓我看看你是否愚蠢]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

  「沒錯。」

  剛把一次性竹筷插進炒麵的鹿島冷子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她抬頭看著交換眼神的兩人,突然有點想逃跑。

  「鹿島學姐,現在你必須加入我們的樂隊了。」

  高橋誠突然從露營椅上起身,坐到鹿島冷子身邊,拿出手機,露出堅定的表情:「我現在給立見學姐打電話。」

  聽到這話,鹿島冷子的身體明顯變得僵硬起來。

  見她粉唇微動,卻沒有說出阻止的話,高橋誠想好說辭後,立刻撥通立見幸的電話。

  「立見學姐,我想和鹿島學姐一起玩樂隊,上杉同學說你肯定會刁難我,我不信。」

  他原本以為,立見幸肯定會和上杉真夜作對,只要這樣說,說不定立見幸就直接同意了。

  「她說得對呀。」

  立見幸甜美的聲音透出明顯的愉悅感,笑著說:「高橋學弟,冷子可是我最喜歡的僕人哇,怎麼可以奪人所愛呢?」

  「奪人所愛?只是一起玩樂隊而已。」

  「可是呀,沒有冷子在身邊我會很苦惱哇。」

  高橋誠的手機開了免提,鹿島冷子和上杉真夜都能聽到立見幸的話。

  他向上杉真夜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還不待她開口,身側的鹿島冷子搖頭示意,對高橋誠說:

  「謝謝,我沒關係。」

  兩人坐得很近,她的聲音比夜空炸裂的煙花聲更清晰地傳遞進立見幸的耳朵里。

  鹿島冷子的發言,說明高橋誠在助人為樂,而不是受上杉真夜指使強行拉鹿島冷子加入樂隊。

  不約而同的沉默片刻後,立見幸用嚴肅了幾分的語氣說:

  「難得和母親一起喝茶,今天我沒時間,下周我們再聊可以嗎?」

  「抱歉,打擾你了。」

  「學弟的話,完全不需要擔心打擾呢,如果只是閒聊的話,我隨時可以奉陪呀。」

  聽起來她現在只是不想聊正事,但高橋誠也想不到什麼不正經的事和立見幸聊,客套幾句後掛斷了電話。

  身側的鹿島冷子逃避對話般大口吃著炒麵,醬汁粘在嘴角,竟然有點可愛。

  高橋誠坐回露營椅,一邊滿足地吃著烤魷魚,一邊欣賞煙花,能幫到鹿島冷子讓他感覺心情很好。

  「鹿島學姐,如果你真的加入樂隊,我希望你不要像在外面一樣,用虛偽的態度對待我們。」上杉真夜冷聲說。

  「好。」鹿島冷子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真的喜歡架子鼓?」

  「是。」

  「樂隊的名字,就叫NiceFold吧。」

  上杉真夜突然擅自決定下來,身為初始成員的高橋誠感覺她不太尊重自己,不高興地問:

  「有什麼含義嗎?聽起來還不如偏頭痛。」

  「撲克牌競技術語,Fold是放棄當前手牌,退出本局,Nice修飾不戀戰、不糾結的優雅姿態。」

  上杉真夜躺在露營椅的姿態徹底放鬆下來,也許是長時間盯著煙花看的緣故,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鹿島學姐明明喜歡架子鼓,當初卻在立見詢問是否繼續時放棄了樂隊,我也放棄了某些偏執的想法,也許有一天你也會隨便找一個人交往吧。」

  「也有可能像你一樣不將就。」高橋誠確信地說。

  「NiceFold如今有許多釋意,我更喜歡理性帶著遺憾的放棄。」

  「我討厭理性。」

  「呵,幼稚的男人。」

  上杉真夜的冷笑聲中,「嗖」的一聲,煙花升空,過了很長時間之後突然爆炸。

  閃光的火星拖著尾巴落下,緊接著無數煙花在空中綻放,交疊在一起,照亮整片夜空,讓人感覺宛若身處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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