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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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陝北的地形溝溝窪窪,平地不是沒有,但少。

  一個村雖然距離一個村不遠,可在水土流失下,千溝萬壑的地貌,使得村子與村子,相看相望,就是不相近。

  尤其是山連山,塬上塬,山峁是一個挨著一個,中間不是溝就是渠。

  趙寧站在自家村子的高處,白天的時候,能遠遠地瞧見寺家塬,可視線能飛過去,人要過去,那就費功夫了。

  寺家塬距離李家溝有三十里路,走的話,再快也得三四個小時。

  當然,這是走大路,需要繞很遠。

  如果有自行車也能更快一點。

  但要是翻溝走的話,那就一個多小時,不用兩個時辰,就能到。

  漆黑的夜幕下,趙寧從爺爺家一出來,便跟著那三人,捏著手電筒,出了村後,就沿著山溝翻嶺躍塬。

  走到寺家塬時,他整個人都凍木了,捏著手電筒的右手,幾乎僵凍地打不了彎兒。

  不過時間才剛晚上九點半。

  寺家塬村的村口,兩個六十多的老漢,穿著白色的孝服,帶著白帽,正一臉焦急地翹首等著。

  看到趙寧四人,那兩人快步走上前,急忙忙道:

  「可算回來了,快回去暖和緩和,就趕緊開始,都等著呢。」

  說話的人,語氣急促,一臉滄桑,臉上深深的皺紋跟那溝渠一樣,又深又密,話剛說完,目光就落在趙寧身上,神情頓時一怔,眼睛瞪大道:「你這後生娃.....也是吹手?」

  滿臉絡腮鬍的中年人道:「李家溝趙師傅的孫子,能不會吹嗎?」

  「那趙師傅人呢?他怎麼沒來?」

  身穿白色孝服的兩人,急聲問道。

  「這大晚上的翻溝走,趙師傅一把年紀,那身子骨,能吃得消嗎?就算能來,今晚上肯定也吹不成,還不如讓這趙師傅孫子來。」

  「行,既然是趙師傅的孫子,那就快回去,待會你們可要好好吹...」

  ...........

  柴禾燒的通紅,噼啪的聲響帶著火星子,不斷在黑夜中亂飛。上面放著四個大搪瓷缸,全都冒著熱氣。

  茶水熬煮的香味四溢,熊熊的火苗子在寒風中直竄,與大搪瓷缸里的熱氣交織在一起,伴隨著柴禾通紅的光亮,沿著夜空,呼呼地飄升。

  馬家的大院子裡,在漆黑的夜晚,人頭攢動,嘈雜一片。

  趙寧跟著這三位不知姓名的阿叔(叔叔),吃過主家專門給備的酒菜後,就邁步走出窯洞,圍坐在火堆前,拿著一桿嗩吶,跟著吹了起來。

  這嗩吶自然是那三個阿叔給的。

  吹的是《西風贊》,傳統曲子,聲兒一出,調兒跟著就來了。

  霎時就將滿院子的嘈雜聲響和哭聲壓了下去。

  嗩吶一響,誰能敵?

  百般樂器,嗩吶為王。

  理兒在這,聲兒也在,調調又是那麼的哀。

  在這寒冬臘月的黃土地上一響,宛如雞鳴破曉,聲勢沖天。

  原本進進出出的人,瞬間全都愣住了,扭頭將目光朝趙寧四人身上聚攏。

  趙寧有點小緊張,第一次吹。

  尤其是忽然被烏央烏央的人盯著,就更加有點不自在起來。

  眼睛看著四周射過來的目光,後背不禁冒出了汗。

  在這寒冬臘月的夜晚,汗黏在背上,說不出的難受。

  不過曲子腦海里記得,指法也瞭然於胸,畢竟原身之前跟著爺爺可是學過的。

  雖然父親不會,但那也是沒招的事兒。

  父親是聾子,小時候生病,導致失聰,一輩子就聽不見聲音,自然也沒辦法學嗩吶。

  而趙寧作為趙家子孫,爺爺自然是用心培養。

  另外,老爺雖然八十多了,人也癱瘓在了床上,但腦子還是很清明,『嗩吶王』的招牌也沒倒。

  至於吹嗩吶,是沒那氣兒了,但幹了一輩子嗩吶匠,經驗是豐厚的比那三四丈窯背還高。

  再者,還有一心想讓趙寧繼承家傳嗩吶手藝的爺爺。

  有這兩位老祖指導,趙寧的指法和吹嗩吶的技巧,也早都滾瓜爛熟了。


  所以在指法方面,哪怕趙寧是個不懂樂理的,憑藉肌肉的熟練記憶,也能跟著吹奏。

  至於好不好,先不說,但指法絕對是錯不了的。

  一開始,趙寧以為只有他們四個人,但其實還有一個敲鑼的。

  是主家馬五子大兒子的小子,年紀比趙寧大,叼著煙坐在一旁,身上裹著一件厚棉襖,鎖著身子在一旁,跟著他們的嗩吶聲,時不時敲一下鑼。

  只不過吹嗩吶的,卻當真是只有他們四個。

  至於打嚓的,吹笛子的,拉胡胡的,還有吹笙的,原本也是該有的,可今兒這趟是沒。

  趙寧一個都沒見著,因為雇的樂師越多,樂錢自然也就要給的多,一般農村家戶,哪能請得起更多。

  四台已經很不錯了,八台自然是更好,可出得錢也多。

  在這年月,稍微有錢的,一般都是四台。

  農村嘛,這陣仗足夠了。

  趙寧今兒大晚上過來,算是救場。

  他只能得五塊錢,一來是從沒出過活兒,沒一丁點兒經驗。

  二來,他是中途來的,先前沒吹,半路加進來,錢自然要少一點。

  但趙寧覺得不少了。

  五塊錢,在這1984年的陝北,就是頓頓吃白面饃饃,差不多也能吃個小半月,這能算少?

  火苗子乘著西北風,呼呼地直竄,趙寧鼓起腮幫子,用力的吹,按著孔兒的手指,不斷變動。

  圍觀的老人,小孩,抱孩子的婦女,抽菸的男人,圍成一個個大圈,里里外外好幾層,就連趙寧身後的土牆上,也爬了不少人。

  這年月的陝北,農村是沒電的,一入夜,全靠煤油燈來點亮兒。

  寺家塬馬五子去世,這晚上幾乎整個村的人都來了。

  有的是來幫忙的,有的是來湊熱鬧的。

  喪事的熱鬧,自然也是熱鬧。

  還有外村來奔喪的客(客人)。

  趙寧吹了一曲,氣息平穩,毫無壓力。

  年輕的身體,底氣兒足,養了三年,身體已經恢復如初,別說吹一曲,就是一鼓作氣,連續吹它個三五曲,也不在話下。

  年輕就是資本。

  倒是滿臉絡腮鬍的中年人,臉色有點變了,微微地喘息著,端起火堆上不知熱了多久的大搪瓷缸,抿了一口滾燙的熱茶水,這才緩過來。

  側目看到趙寧臉不紅,氣不喘,像個沒事人一樣,不禁眉頭微皺,暗暗覺得這小子不想是個沒經驗的吹手。

  剛開始的時候,他雖然瞧見趙寧神情有點緊張,可一曲下來,竟沒想到,居然能跟上,而且吹的調兒沒一點跑偏跡象,說是熟手那是過了。

  但絕對算是個不錯的嗩吶吹手。

  便笑問道;「小趙,還能再來嗎?」

  「再來?」趙寧攥著手中嗩吶,遲疑了一下,當即道:「來!」

  趙寧剛說完,眼前這會兒就浮現出了一行小字。

  【樂器:嗩吶】

  【曲目:西風贊(初學)】

  【熟練度:(1/1000)】

  【氣息控制:初學乍練(1/1000)】

  不用說,這是『樂理精通指南系統』感應到,趙寧剛才的吹奏,自動錄入了。

  趙寧心中暗暗狂喜,三年的等待,總歸還是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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