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從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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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東野回到靜室床榻。

  閉目,心神沉入那片幽暗識海。

  灰色石碑靜靜矗立,八道詞條垂落如鎖鏈。

  他的意念觸向其中一道泛著碧藍微光的詞條——【碧海浮生】。

  詞條光芒流轉,一股清涼溫潤的生機之力自虛無中湧現,如潮汐般漫過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灼痛的經脈被撫平,瘀滯的氣血重新暢流,骨骼深處細微的裂痕被輕柔包裹,滋養。

  這力量不霸道,卻綿長無盡,像月夜下的海,安靜地修復著每一寸傷損。

  半個時辰後,陳東野睜開眼。

  眸底猩紅依舊,卻清明了不少。

  身上劇痛已去大半,只余些許酸乏。

  他起身下床,活動了一下筋骨,換上一套乾淨的黑色勁裝,推門而出。

  冬日陽光很好,照在獵魔殿青石鋪就的廣場上,明晃晃的。

  空氣里殘留著雨後的清新,混著遠處演武場隱約傳來的呼喝聲。

  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場險些將他抹去的暴雨和金光,只是噩夢一場。

  他獨自穿過長廊,走過校場,離開獵魔殿森嚴的大門。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車輪聲,孩童嬉鬧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嘈雜。

  陽光曬得人後背微暖。

  他沿著熟悉的街巷,朝青玉小築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

  腦海里卻反覆回溯著昨夜。

  那場不合時宜的暴雨。

  恐怖的截殺。

  貫穿雨幕的幽藍大劍。

  默老最後那聲撕裂天地的獅吼。

  誰要殺他?

  磐石城周家?玄妙宗?他們或許有動機,但絕無可能驅使那等層次的騎士,發動那樣一場近乎天災的襲殺。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便再不可思議,也是真相。

  那麼,只可能與那對早已逝去,記憶中面容都已模糊的父母有關。

  可陳家……不是平平無奇麼?

  父親陳遠山,雖然是天縱之資,可也只是第七序列的煉神境。

  何以能引來這等仇敵?何以能牽連出默老那般深不可測的人物?

  謎團像藤蔓,纏繞心頭,越收越緊。

  青玉小築的院門已在眼前。

  推門進去,院子裡很安靜。

  積雪被掃到牆角,露出濕潤的青石板。

  幾株老梅枝頭綻著零星的嫩黃花苞。

  「少爺。」

  不多時,青禾從屋裡迎出來,手裡端著紅漆托盤。

  一碗熱氣裊裊的參茶,幾碟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小盅散發著藥香的燉品。

  她將托盤放在院中石桌上,目光細細打量陳東野的臉,見他氣色尚可,眼底擔憂才稍稍褪去些。

  「先喝口熱茶,再用些點心。這盅茯苓燉烏雞,最是補氣安神。」

  陳東野看著她在晨光里溫婉忙碌的身影,心底那片空洞似乎被熨帖了一下。

  他走到石桌邊坐下,端起參茶抿了一口。

  溫熱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

  「我沒事,青禾。」他放下茶盞,對那幾碟點心和燉品搖了搖頭,「沒胃口。」

  青禾嘴唇動了動,想勸,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安靜地站在一旁。

  少爺受傷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但瞎子不允許人出門。

  陳東野坐了片刻,起身,走向後院廚房。

  廚房裡煙火氣正濃。

  灶膛里柴火噼啪,鐵鍋燒得滾熱。

  瞎子站在灶台前,背脊微駝,正用一把厚背菜刀,穩而勻地切著一條暗紅色的裡脊肉。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帶著某種固定的韻律。

  隨後,他拿起洗淨的芹菜,刀光連閃,碧綠的菜莖化作整齊的細段。

  油入熱鍋,嗤啦一聲響。肉片滑入,迅速翻炒變色,再加入芹菜,鹽粒,醬料。


  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陳東野靠在門框上,看著瞎子沉默忙碌的背影。

  「默老沒了。」他開口,聲音在廚房的煙火氣里顯得很平靜。

  瞎子切菜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很短暫,短到像是光影的錯覺。

  然後,刀刃繼續落下,篤,篤,篤。

  「默老,」陳東野看著鍋里翻騰的菜餚,問,「他以前,是什麼人?」

  記憶里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

  他習慣了默老如影隨形的守護,習慣了他永遠沉默地站在陰影里。

  他享受著這份庇護,卻從未問過,默老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有過怎樣的過往。

  油鍋里的爆炒聲漸漸平息。

  瞎子將小炒黃牛肉盛入三個白瓷盤中,動作一絲不苟。

  他端起其中一盤,放到旁邊一張小几上,又給自己留了一盤。

  最後一盤,他推到了灶台邊緣的空處,留給陳東野。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用那雙灰白渾濁,沒有焦距的眼睛,對著陳東野的方向。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刀刻般的皺紋在煙火氣里顯得深邃。

  「很久以前,」瞎子的聲音低沉沙啞,像被煙燻過很多年,「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

  「老和尚喜歡講故事,吹牛。說他年輕時,馬踏江湖,呼朋喚友。說他騎馬過長街,滿樓紅袖招。」

  「小和尚聽了一年又一年,撞了一年又一年鍾。」

  「心裡頭,就裝滿了山門外的天。」

  「十八歲那年,師父許他下山。」

  「小和尚一路雲遊。開始還守著清規,化緣,苦行。後來,紅塵滾滾……迷了眼,丟了心。

  殺過人,被人追著殺過。破了色戒,葷戒,酒戒。一頭長髮,像個土匪。」

  「五十歲那年,一場大病。忽然就想回家了。回了那座山。」

  「老和尚已經成了老老和尚,又送走了一個新的小和尚下山。」

  「看見他回來,老和尚很高興。說,你回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說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說完,盤膝坐下,當場圓寂。」

  「後來,小和尚就坐在了山上。也開始教小和尚,也講自己馬踏江湖,呼朋喚友,搶花魁的舊事。」

  「再後來,小和尚也成了老和尚。話,越來越少。」

  「佛門裡講的『從前有座山』,就是那座山。」

  「默老,就是從這座山里走出來的和尚。」

  「世俗叫它古從山。山里出來的和尚,叫古從和尚。」

  瞎子頓了頓,仿佛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字句。

  「默老修了兩門功夫。」

  「一是佛門閉口禪。收束全身精氣神,求一刻爆發。禪修越久,爆發時越驚人。聽說,這法門是從藏劍術和拔刀術里演化出來的。」

  「二是千手雷音。佛門三十六絕學之一,天階上品。一旦出手,雷音滾滾,像佛陀的金巴掌拍下來。」

  「我認識他二十三年。」

  「這老頭二十三年沒開過口。」

  「閉口禪,至少修到了二十三年禪。」

  「威力當真不同凡響。」

  話音落下,廚房裡靜了片刻。

  只有灶膛里余火偶爾的噼啪,和窗外細微的風聲。

  陳東野看著瞎子推過來的那盤小炒黃牛肉。

  熱氣裊裊,肉香混合著芹菜的清香,直往鼻子裡鑽。

  盤子旁邊,還放著一本冊子。

  冊子很舊,邊緣磨損,封面是深藍色的厚紙,沒有任何字跡。

  陳東野伸出手,拿起那本冊子。

  入手微沉。

  翻開。

  扉頁上,是四個筋骨遒勁,仿佛要破紙而出的墨字——

  《千手雷音》。


  他指尖拂過那四個字。

  紙張粗糙的觸感下,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灼熱與雷鳴的餘韻。

  他合上冊子,將它輕輕放在那盤小炒黃牛肉旁邊。

  然後,在灶台邊坐下。

  拿起筷子。

  夾起一塊牛肉,送入口中。

  咸香微辣,肉質鮮嫩,帶著鍋氣。

  他慢慢咀嚼,吞咽。

  什麼也沒說。

  只是吃著。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照亮那本深藍色的冊子。

  也照亮他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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