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天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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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封山,天地一色。獵魔殿演武場此刻已成冰封之地。

  黑曜石鋪就的廣闊地面被極致寒氣浸透,呈現出一種沉鬱的鋼鐵色澤,堅逾精鐵。

  呼嘯的朔風卷過,竟在這地面上刮出細密刺耳的金鐵之音,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刀刃在打磨。

  場邊,十三道幽深通道斜插入地,洞口寬約丈許,邊緣凝結著永不消散的黑色冰棱。

  每道洞口前皆矗立著一座斑駁石碑,碑上凶獸圖騰猙獰欲活,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有混濁的,帶著腥膻腐臭的溫熱氣息,斷續從通道深處湧出,與場中刺骨寒流衝撞,化作扭曲翻滾的灰白霧靄。

  雪花甫一靠近這片區域,便無聲消融,化為烏有。

  節氣正逢大寒,是一年中最酷烈嚴寒的時日。

  風勢如刀,不僅割面,更似能透骨,將演武場四周的積雪捲起,攪成一片混沌翻騰的雪幕。

  廣場中央,近百名礪鋒院預備役黑衣肅立,列成整齊方陣。

  刺骨的寒意早已穿透不算厚實的勁裝,浸透內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帶走體溫。

  每個人臉上都凝著不同情緒。

  緊繃的肌肉暴露緊張,微微發亮的眼眸藏著興奮,緊抿的嘴唇壓抑焦慮,起伏的胸膛鼓動期待。

  細微的冷汗自額角,鬢邊滲出,順著緊繃的皮膚滑下,在領口,袖口,指尖暈開一點深色濕痕,又在極寒中迅速變得冰涼。

  隊伍最前方,王奇如山峙立。

  他未著厚重披風,僅一身暗銀鐵甲。

  甲片上每一道深刻劃痕都浸透著經年累月的鐵血殺伐之氣。

  霜雪覆於甲冑稜角,他卻恍若未覺。

  面容如斧鑿刀刻,目光掃過台下眾人時,冰冷銳利如有實質,所及之處,空氣都似乎更凝澀幾分,將眾人那點因寒冷和緊張而生的昏沉睡意徹底驅散。

  在他身後半步,十二名獵魔衛無聲肅立。

  他們氣息沉凝,與腳下凍土,四周風雪幾乎融為一體,玄黑輕甲上沒有任何多餘紋飾,唯有腰間制式長刀與背後勁弩泛著烏沉冷光。

  十二人站成半弧,目光如織網,籠罩全場。

  更高處,演武場四周瞭望塔樓的陰影里,幾道更為隱晦,強橫的氣息似有似無。

  那是屬於第八序列【氣海境】的波動,如同潛伏的凶獸,雖未現身,卻已編織成一張無形殺機之網,將整個考場牢牢鎖定。

  任何超出規則的異動,都將迎來雷霆鎮殺。

  「文試規矩,不再贅述。」

  王奇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字字如冰珠落鐵盤。

  「武試,簡單。」

  他抬手,指向那十三道幽深洞口。

  「通道之內,各有鐵籠,內關妖魔。規則——」

  目光再次掃過,如寒流掠過麥田,眾人脊背不由挺得更直。

  「任選一洞,入內挑戰。可戰至力竭,可主動認敗,亦可……斬盡籠中物。」

  他話語微頓,空氣中肅殺之意陡然濃重,「不得刻意隱藏實力,不得與人聯手。你等只需做一件事,讓本尉看清楚,爾等手中之刀,最高能斬斷第幾根骨頭,能飲到第幾頭妖魔的血!」

  話音落下,風雪聲似乎都寂靜了一瞬。

  ……

  文試考場設在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巨型皮帳內。

  帳內點燃了八隻碩大火盆,炭火噼啪,竭力驅趕著從縫隙不斷滲入的嚴寒。

  卻也只能在帳內營造出些許脆弱的暖意,與帳外冰封世界隔開一道搖曳的界限。

  長條木桌拼成巨大的答卷區,數十份考卷整齊鋪開。

  卷上墨字工整,題目條列清晰。

  《獵魔殿三堂六司職司概要》《域外邪魔常見序列及特徵辨異》《邊鎮戒嚴十七律》《協同作戰之禁令三十一條》……

  皆是需死死刻進腦子裡的鐵律與血淚換來的常識。

  帳外,寒風卷著雪粒,不斷扑打在厚韌的牛皮帳面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沉悶噼啪聲響,如同戰鼓催逼。


  帳內,卻是一片近乎凝滯的寂靜。

  數十名預備役正襟危坐,握筆的手或穩或顫,筆尖划過特製紙張,沙沙聲連成一片細密的網。

  油燈的光暈在每個人低垂的臉龐上跳躍,照亮額角,鼻尖滲出的細密汗珠。

  那是心神極度專注和緊繃的外顯,與物理的寒冷截然不同。

  陳東野坐在後排不起眼的角落。

  一頭墨黑長髮未像旁人般緊緊束起,略顯凌亂地散在肩頭,襯得側臉線條少了幾分刻意繃出的剛硬,多了些隨意的慵懶。

  他單手支頤,另一隻手握著筆桿,姿態鬆弛得不似在考核。

  然而,若有人能窺見他低垂的眼帘之下——

  那雙眸子,在油燈躍動的火光映照里,猩紅的底色宛如凝結的琥珀,深處卻燃著兩點冷徹的微光,平靜之下是出鞘利刃般的銳利。

  他的指節修長分明,握筆的姿勢優雅穩定。

  筆尖在紙面行走,毫無滯澀,幾乎看不到墨跡有片刻停頓。

  一行行工整卻隱含鋒棱的字跡便流淌而出,仿佛不是答題,而是進行一場早已演練過百遍的重複。

  這些內容,於他而言,早已爛熟於髓。

  並非死記硬背。

  那枚緊貼髮髻的養神玉簪帶來的持續溫養緊密相連。

  簪子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溫潤涼意,悄然刺激,滌盪著他的神魂識海。

  每一次心跳,似乎都伴隨著一次對記憶宮殿的無聲沖刷與淬鍊,讓其中儲存的知識愈發清晰,牢固,觸手可及。

  此刻伏案,與其說是考核,不如說是一次溫故而知新。

  筆尖所過之處,不僅僅是答案,更是對自身認知體系的一次梳理。

  時間在沙沙筆響與炭火噼啪中悄然流逝。

  當最後一個字的收筆與心中默念的終結完美契合,陳東野停下了動作。

  他輕輕將筆擱在硯台邊,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身體向後微微靠向椅背。

  臉上那抹慣常的慵懶笑意並未消退,反而因完成一事而顯得愈發自然。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景象。

  前方有人眉頭擰成了疙瘩,筆尖懸在紙上遲遲難落;左側有人額汗涔涔,不時偷眼瞥向漏壺;右側有人嘴唇翕動,無聲背誦著條例……

  眾生百態,盡收眼底。

  旋即,他起身,拂了拂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步走向帳門。

  厚重的皮簾掀開剎那,更猛烈的風雪與寒意洶湧灌入,他猩紅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身影沒入外面白茫茫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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