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柏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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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烏篷馬車碾過最後一段被車輪壓出深槽的泥濘官道,沉重的木輪甩起污濁泥漿。

  前方。

  一座在暮色中顯出輪廓的小城,如同蹲伏在荒野里的巨獸。

  夕陽的餘暉塗抹在低矮斑駁的城牆上,將那「柏鄴城」三個模糊大字映照得愈發衰敗。

  過了此地,再行幾日,便是那北地重鎮曙光城。

  空氣中瀰漫著離開森林後的乾燥塵土味,混合著小縣城特有的沉悶氣息。

  城門洞開,光線晦暗。

  幾個穿著陳舊皮甲,懶散倚靠著冰涼牆磚的府兵,像幾尊蒙塵的泥塑。

  為首一個鬍子拉碴的小隊長,眼皮都沒抬全,一隻沾滿污垢,指縫發黑的手掌隨意地攤開,橫在路中,聲音帶著長年累月的油滑和不耐:

  「入城費,一人一兩銀子,車馬另算,麻利點。」

  鐵鷹沉默著上前半步,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手從懷中掏出,指間夾著七枚小小的,在昏暗中閃著微弱銀光的官錠。

  手腕一抖,銀錠劃出短促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對方那髒污的掌心,發出幾聲清脆短促的碰撞聲。

  小隊長掂了掂,分量十足。

  疲憊的眼珠這才抬了抬,在裹著厚厚防雨油布的車廂上掃了一圈,沒瞧出什麼特別,又落回那幾張風塵僕僕,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最終,他鼻腔里哼出一股渾濁的氣息,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蚊蠅:「行了,進去吧。夜裡安分點,別惹事。」

  車輪再次滾動,碾過城門內坑窪不平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街道狹窄,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歪斜的木板樓,牆麵糊著厚厚的泥巴,不少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雜亂的草莖。

  一些店鋪早早關了門板,只留下黑洞洞的窗口。

  偶有行人,也是縮著脖子,步履匆匆,目光警惕地掃過陌生的馬車,隨即又迅速低下,融入更深的陰影里。

  陳東野鼻頭微動。

  柴火燃燒的嗆人煙氣,牲畜棚圈散發的臊臭,頑固地交織在一起,壓在他的肺葉上。

  一行人尋了城中看起來最高大的「悅來客棧」落腳。

  客棧的旗子褪色得厲害,門板被歲月打磨得油亮發黑。

  大堂里光線昏暗,幾盞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著,勉強照亮幾張方桌和條凳。

  濃烈的汗臭氣息撲面而來。

  「打尖還是住店?」一個肩膀搭著灰白抹布的夥計有氣無力地迎上來,聲音含混。

  安頓車馬,卸下必要的行李。

  陳東野徑直上樓,選了間臨街,還算乾淨的屋子。

  屋內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凳,僅此而已。

  他盤膝坐在硬板床上,沒有點燈,身影幾乎和角落裡濃重的陰影融為一體。

  體內,那草頭神村落贈送的露華靈漿帶來的澎湃生機,如同尚未完全平息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淌,浸潤,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夯實著新晉鍛骨境帶來的力量。

  窗外,柏鄴城漸漸沉入暮色。

  很快,夜色如墨,漸漸濃稠,將這座邊陲小城徹底吞沒。

  稀疏的燈火大多熄滅,只剩下打更人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更添幾分荒涼。

  鐵鷹並未在房中停留。

  他如同夜色本身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推開通往客棧後院的窄門,身形一晃,已融入冰冷的黑暗。

  下一瞬,他整個人如同壁虎般緊貼客棧主樓粗糙的外牆,手腳並用,幾個起落,便已攀上最高處的屋脊。

  動作輕盈迅捷,沒有帶起一片瓦響。

  他伏在冰冷的瓦片上,身形低伏,幾乎和屋脊的輪廓線重合。

  鷹隼般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緩緩掃視著下方這座陷入沉睡,卻又仿佛在黑暗中孕育著不安的小城。

  鐵鷹擁有夜視能力,常人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對他來說猶如白晝,是守夜的最佳人選。

  寒風掠過屋脊,捲起鐵鷹額前幾縷碎發,帶著初冬的涼意。

  他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一寸寸犁過鱗次櫛比的低矮屋頂,雜亂狹窄的巷弄,空曠死寂的廣場。


  大部分區域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平靜中。

  忽然!

  鐵鷹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風聲,也不是打更人的聲。

  是哭聲。

  城西方向,一條極其偏僻的窄巷深處。

  一個女童斷斷續續的啜泣,細弱遊絲,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個男人粗重,痛苦的悶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帶著血腥氣。

  還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汗毛倒豎的「吱吱」聲。

  鐵鷹伏在屋脊上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原本低伏的身影驟然模糊,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從高高的屋脊上憑空消失,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紅豬,你守著,我下去看看。」

  屋脊另一側,同樣守夜的紅豬聽見聲音,歪過頭來,發現遠處已經空無一人,低聲罵道:「你大爺,又整么蛾子?」

  城西,窄巷深處。

  這裡仿佛是柏鄴城被遺忘的角落。

  骯髒,潮濕,散發著濃烈的腐敗酸臭。

  兩側是高聳的,幾乎要傾倒的土牆,牆根下堆積著不知多少年月的垃圾和穢物。

  污水在坑窪的地面肆意橫流,形成一個個散發著惡臭的小水窪。

  慘澹的月光灑下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巷中幾個扭曲的身影。

  一個穿著破爛短褂,身材幹瘦的漢子倒在一個渾濁的水窪邊。

  他胸口皮開肉綻,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斜斜撕裂了單薄的衣物,皮肉翻卷,墨黑的污血正汩汩湧出,將他身下的污水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紅。

  他徒勞地用手肘撐著地面,每一次試圖爬起都牽動傷口,讓他面孔扭曲。

  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喊不出,只有血沫不斷從嘴角溢出。

  牆角,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不過七八歲年紀,身上的碎花布襖沾滿了污泥。

  她小臉慘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

  瘦小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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