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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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易的「中國餐」帶來的暖意和短暫鬆弛,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漣漪雖會消散,但湖面已不再是最初的沉寂。食堂里的氣氛明顯活絡了許多,吞咽和咀嚼聲被低低的交談和偶爾的笑聲取代。不同語言、不同背景的頂尖生存者們,暫時卸下了盔甲的一角,露出了屬於「人」的、需要食物與溫暖的一面。

  林凡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看著眼前景象,心中若有所思。當最後一口肉湯被喝盡,最後一點烙餅渣被沾乾淨,他起身,走到自己那輛黑色SUV旁,打開後備箱,從裡面拎出兩個結實的帆布包。走回食堂,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他將包放在長桌上,拉開拉鏈。

  裡面不是裝備,而是酒。並非多麼名貴的頂級佳釀,但都是他在紐約精挑細選的、適合寒冷氣候飲用的酒:幾瓶酒體厚重、帶著煙燻和果乾氣息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幾瓶香料風味濃郁、入口熾熱的陳年朗姆;還有幾瓶度數不高、但果香充沛、適合慢飲的加強型葡萄酒。這些酒在阿拉斯加的寒夜裡,比任何奢侈品都更實際、也更貼心。

  「天氣冷,飯後可以稍微喝一點,暖暖身子,也助助興。」林凡將酒瓶一一拿出,放在桌上,又變魔術般拿出一些簡易的金屬小酒杯,「酒不多,大家分著嘗嘗。」

  這個舉動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在如此高規格、高競爭的賽事前夕,選手之間通常保持著謹慎的距離,更別提分享私人物資,尤其是酒這種可能影響狀態的東西。但林凡的姿態太自然了,仿佛只是老朋友聚會,拿出了自己的收藏。

  肖恩第一個響應,哈哈大笑:「林!我就知道你夠意思!這可比基地提供的摻水伏特加強多了!」他毫不客氣地抓起一瓶威士忌,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深深嗅了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

  納努克也默默拿過一個小杯,倒了一點朗姆,慢慢啜飲,古銅色的臉龐在酒精和爐火映照下,顯得柔和了些許。

  其他選手猶豫了一下,但美食帶來的好感尚未退去,加上林凡坦然的目光和肖恩、納努克帶頭,終於也陸續圍攏過來。一杯杯琥珀色、深棕色或寶石紅色的液體被倒入杯中,在簡陋的燈光下蕩漾。起初的碰杯和飲酒還帶著些試探和矜持,但隨著酒精入喉,暖流蔓延,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話匣子也打開了。

  一位來自加拿大的魁梧獵人,啜飲著威士忌,用帶著法語口音的英語感慨:「這鬼天氣,比我去年在育空河追蹤駝鹿時還糟。不過林,你這頓飯,還有這酒……讓我想起了我爺爺的獵屋,冬天圍在爐子邊講故事的時候。」

  一位身材精瘦、眼神銳利的澳大利亞野外救援專家,搖晃著酒杯,接口道:「生存比賽參加了不少,像這樣還沒開始就先坐下來喝酒吃飯的,頭一回。不過,感覺不壞。至少知道對手不是喝營養液長大的機器人。」

  笑聲響起,氣氛更加融洽。林凡也舉著杯,聽著,偶爾應和幾句。當話題不經意間轉到各自為何一次次投身這種近乎自虐的極限挑戰時,林凡沉默了片刻。搖曳的爐火在他沉靜的眼眸中投下跳動的光點。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第一次參加節目,很直接,就是為了錢,為了綠卡,為了一個合法的身份活下去。那時候,荒野對我而言,是考場,是戰場,是不得不征服的障礙。」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越了食堂簡陋的牆壁,望向了外面無垠的黑暗與風雪。「但後來,一次,兩次……我慢慢發現,大自然里,有城市永遠給不了的東西。」他斟酌著詞句,「不是那種風景明信片上的『美麗』。是一種……更龐大的『秩序』,更直接的『真實』。在這裡,你的每一個決定,都立刻有反饋;你尊重它,理解它,它可能給你饋贈;你忽視它,對抗它,它立刻會讓你付出代價。沒有中間地帶,沒有虛偽客套。這種極度簡練又極度深刻的『對話』,讓人上癮。」

  他環視眾人:「而且,在這裡學到的東西——不僅是生存技能,更是那種觀察、等待、順勢而為的心態,讓我回頭去看自己原本的世界,看中醫那些古老的理論,都有了不一樣的、更通透的理解。它讓我覺得,我掌握的那些知識,不是故紙堆里的古董,而是活的,能在最極端環境下依然有用的智慧。」

  食堂里安靜下來,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林凡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觸動了許多人內心深處的共鳴。這些站在人類野外生存能力頂端的男男女女,誰最初不是抱著各種目的(榮譽、獎金、證明自己、逃避現實)踏入這片領域?但最終留下並一次次回歸的,往往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動機。

  肖恩重重放下酒杯,感慨道:「說得太他媽對了!我在軍隊裡學到的是摧毀和占領,但在這裡,我學會了傾聽和共存。雖然我還是喜歡用拳頭和子彈解決問題,」他咧嘴一笑,「但感覺不一樣了。」


  那位澳大利亞救援專家點頭:「為了救人,我必須比荒野更了解荒野。有時候在岩壁上吊著,或者在大海里漂著,會覺得……自己和這片天地融為了一體,恐懼還在,但多了一份奇特的平靜。」

  納努克用他低沉的聲音補充了一句:「城市是人的巢。荒野,是所有人的老家。偶爾回來住住,骨頭才知道自己還是活的。」

  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分享著各自在絕境中領悟到的碎片:關於孤獨的價值,關於渺小與偉大的辯證,關於生命最本真的堅韌……這場臨時的酒會,不知不覺變成了一次關於人與自然、關於挑戰意義的樸素哲學討論。競爭的火藥味暫時被一種惺惺相惜的「同道」感取代。林凡的坦誠,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彼此之間那扇由戒備和競爭構築的心門。

  酒盡夜深,眾人帶著微醺的暖意和難得的交流滿足感,各自散去休息。第二天,比賽前的最後自由準備日。

  林凡沒有像一些人那樣反覆檢查裝備或進行高強度訓練。他拿著節目組提供的基礎工具包(允許選手在基地周邊安全範圍內自行搭建臨時庇護所進行適應性訓練),在營地邊緣靠近背風坡的一片空地上,開始動手。

  他不是要建一個永久住所,而是想實踐一個構思——結合因紐特人的冰屋(Igloo)智慧和中醫里「藏風聚氣」的理念,嘗試搭建一個更保暖、更符合他認知的極地臨時棲身所。他選擇了一個雪層厚實、下方地面相對平整的位置。先用雪鋸切割出大小均勻的雪磚,然後像砌牆一樣,從內向外呈螺旋上升的方式壘砌。他刻意將雪磚切割成略帶弧度的梯形,使牆壁在上升過程中自然向內傾斜,形成拱頂。壘砌時,他特別注意雪磚之間的縫隙,用碎雪填充並潑上少量水,利用低溫使其迅速凍結粘合,確保氣密性。

  與傳統冰屋不同的是,林凡在壘砌到一定高度時,在背風面預留了一個低矮的、彎曲如煙道般的入口,並在入口內側用雪磚砌了一個小小的擋風屏。同時,他在穹頂靠近中心的位置,小心地開了一個拳頭大小、可以臨時用雪塊塞住的通風孔。這借鑑了中醫環境學中「忌穿堂風」、「需有氣口以通天地」的思想,旨在儘量減少熱量散失的同時,保持內部空氣微微流通,避免二氧化碳積聚和一氧化碳中毒風險。

  內部,他用多餘的雪磚砌了一個略高於地面、表面鋪上隔熱墊(自備)的「床榻」,並將床榻位置安排在遠離門口、靠近「房屋」最厚實內壁的地方,以獲取地溫(相對)和牆體蓄熱的微弱優勢。他甚至用一把小鏟,在「床榻」對面的內壁上,挖出了一個淺淺的壁龕,準備用來放置一些必需品或作為小型火塘(使用特製微型帳篷爐,嚴格防火)的位置。

  整個過程他做得專注而安靜,仿佛不是在搭建一個臨時住所,而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他的動作並不特別快,但極有條理,對雪磚的運用和結構的把握顯示出他對力學和材料特性的深刻理解。肖恩、納努克和其他一些沒外出的選手,都被吸引過來圍觀,嘖嘖稱奇。

  「林,你是在蓋房子,還是在雕冰雕?」肖恩打趣道。

  納努克仔細看了看入口和通風孔的設計,點了點頭:「聰明。比老式的更安全,更舒服。」

  就在林凡即將完成最後的修整工作時,營地入口傳來雪地車和直升機的轟鳴聲。節目組的大部隊,終於帶著更全面的拍攝設備和部分後續補給,頂著風雪抵達了。導演麗莎和幾位核心製片人跳下雪地車,一眼就看到了營地邊緣那座已經頗具規模的、帶著奇異美感的白色穹頂建築,以及旁邊那輛顯眼的黑色SUV。

  麗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笑容,帶著團隊走了過來。「看來有人已經提前進入狀態了。」她看著那座雪屋,又看向剛從矮小入口鑽出來的、身上沾著雪沫的林凡,「林,這是你的……新作品?」

  林凡拍了拍身上的雪,點了點頭:「一個適應性練習,結合了一些傳統智慧和自己的想法。希望能有點用。」

  麗莎繞著雪屋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其結構和細節,尤其是那個特別的入口和通風孔設計,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她轉身對隨行的攝像團隊示意:「多角度拍一下,內部也小心進去拍,注意別破壞結構。這是一個很好的素材,展現了選手在極限環境下的創造性思維和個性化準備。」

  她走到林凡面前,伸出手:「林凡,再次歡迎你來到『荒野之巔』的最終舞台。祝賀你通過了最嚴格的審核,重新站在這裡。你的狀態看起來非常好,這個『新家』也令人印象深刻。希望這次,你能在這片終極荒野中,找到你一直追尋的答案,也能為我們所有人,呈現一場前所未有的、真正觸及生存與智慧核心的精彩旅程。」

  正式的攝像機和無人機開始運轉,鏡頭對準了林凡和他身後的雪屋、SUV,記錄下這賽前最後時刻的準備與宣言。林凡站在阿拉斯加蒼茫的天地之間,身後是他親手構築的、融合了古老智慧與現代思考的臨時堡壘,面前是代表了最高挑戰與關注的鏡頭。寒風凜冽,但他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這場被延遲的、真正的巔峰對決,即將拉開序幕。而他已經準備好,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去迎接、去體驗、去解讀這片白色煉獄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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