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乾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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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乾屍

  夜色如墨。

  船行於黑暗之上,像一片孤獨的葉子,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中。江面上的霧氣到了夜晚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郁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將天地都吞噬其中。

  只有船頭懸掛的一點風燈,在濃霧中掙扎著亮起昏黃的光。

  那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周圍幾步範圍,再往外,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迷霧。燈光在霧中暈開,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暈。

  方燼站在船板之上,手握一根水火棍,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

  此刻正是他巡守的時間。

  老吳的死,讓船上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羅頭兒重新安排了巡守,將剩下的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駐守在各處,一有動靜立馬通知船上的修士。

  與方燼一同巡守的還有十人,分別負責船頭、船尾、左右船舷等位置。

  他們彼此間隔不遠,既能互相照應,又不至於太過擁擠。

  巡守是枯燥的,尤其是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夜裡。耳邊只有江水流動的聲音,還有風穿過霧氣時那種詭異的嗚咽,讓人有點不寒而慄的恐怖感。

  在方燼身邊巡守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名叫李茂。

  他第一次跟船走江,本想著賺點錢回家娶媳婦,沒想到遇到了這種邪門事。

  此刻已是深夜時分,正是人最睏乏的時候。

  李茂扶著一根水火棍,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哈欠,眼睛半睜半閉,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側過頭,見身邊的「阿三叔」面色如常,眼神清明,絲毫沒有困意,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想要找個話題提神,瓮聲瓮氣地問道:「三叔,這都晚上了,你不困的嗎?」

  方燼轉過頭,看了李茂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樸實的笑容:「白天都睡夠了,晚上當然精神。」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中年漢子特有的粗糲感,聽起來憨厚老實。

  李茂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周圍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嘟囔道:「這鬼天氣,霧也太大了,什麼都看不見————三叔,你說那些禁忌,讓我們守著有什麼用?」

  「誰知道呢。」

  方燼搖搖頭,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的霧氣,「林家不是派了修士坐鎮嗎?有修士在,應該沒事。」

  「也是————」

  李茂點點頭,但臉上的困意卻越來越濃。他拄著棍子,身體微微搖晃,像是隨時都會睡著。

  方燼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道:「你若是困了,先靠著睡一會兒。」

  李茂一愣,下意識地搖頭:「這————這不行吧?羅頭兒說了,巡守的時候不能睡覺,要是被發現了————」

  「沒事。」

  方燼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我幫你盯著,來了人我提醒你。」

  他的語氣很是讓人信服,像是經歷過許多風雨的長輩,在照顧後輩時的從容。

  李茂遲疑了一下。

  他確實太困了。

  白天幹活,晚上巡守,連續幾天的緊張和恐懼,早已耗盡了他的精力。此刻站在這裡,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腦子裡一片混沌,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而且,阿三叔看起來確實很精神,眼神清明,一點也不像困的樣子。

  有他幫忙盯著,自己眯一會兒,應該————沒事吧?

  李茂心裡掙扎了片刻,最終,困意戰勝了理智。

  他感激地看了方燼一眼,低聲道:「那————那就謝謝你了,三叔,我就眯一小會兒,真的,就一小會兒————」

  「嗯。」方燼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李茂頓時大喜,連忙拄著棍子,身子往船舷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不過是幾個呼吸間,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方燼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地掃視著周圍,耳朵豎起,捕捉著霧氣中的每一點聲響。

  江水流動的聲音,風聲,船身搖晃的吱呀聲————還有,遠處其他巡守力士偶爾的咳嗽聲、腳步聲。


  時間在濃霧中緩慢流淌,仿佛被這粘稠的黑暗拖住了腳步。

  李茂靠在船舷上,睡得越發沉了,偶爾發出輕微的鼾聲。其他巡守的力士也漸漸被這死寂的夜色消磨了警惕,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則學著李茂的樣子,靠著船板打盹。

  方燼依舊站著,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但他身下的黑影,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鋪開,籠罩著方圓十丈範圍。

  江水的氣息,霧氣的流動,船板的震動,甚至————空氣中那些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異樣」。

  突然,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來了。

  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不是「水娘娘」那種飄忽詭譎的氣息,而是一種更加沉凝、也更加暴戾的氣息。

  像是某種蟄伏在江底深處的古老存在,被這失去龍王管束的混亂所吸引,緩緩浮出了水面。

  方燼沒有轉頭,沒有做出任何異常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將目光投向那片氣息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

  霧氣緩緩分開,一個身影從中浮現。

  那是一個「人」。

  至少,表面看起來是。

  他穿著沾滿水漬和苔蘚的短褂,露出的手臂和臉龐上,布滿了屍斑。眼眶深陷,眼球渾濁,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站在那裡,隔著濃霧,直勾勾地盯著方燼。

  那雙灰白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眼角下的深度迅速跳動,停在了「4」。

  那禁忌開始移動。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落在船板上,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方燼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變得陰冷、粘稠,帶著一股濃重的水腥和屍臭。

  它朝著方燼和李茂所在的位置走來。

  顯然,他盯上了眼前這兩個人。

  方燼依舊沒有動。

  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瞼,像是困了,又像是在發呆。

  就在那禁忌距離他們不到三丈,灰白的眼睛已經鎖定了李茂的脖頸,嘴角的涎液滴落得更急時——

  方燼忽然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很平靜地掃過那個禁忌,像是無意間的一瞥。

  緊接著,這禁忌便看到。

  在方燼的身後,虛空之中,隱約浮現出了一道模糊的、巍峨的背影。

  那背影身著玄黑龍袍,頭戴平天冠,雖只是一個輪廓,卻透著一股鎮壓天地、統御萬法的無上威嚴。

  仿佛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是規則,就是秩序,就是不可違逆的「天意」。

  那個正在靠近的禁忌,猛地僵住了。

  它那雙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方燼身後那道模糊的龍袍背影,臉上的貪婪和渴望瞬間凝固,然後————化為了無邊的驚恐和駭然!

  「嗬————·————」

  它的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像是漏氣風箱般的聲音,咧到耳根的嘴巴猛地閉合,參差不齊的尖牙緊緊咬在一起,發出「咯咯」的摩擦聲。

  它不知道這是誰,但本能讓它對這道背影產生了無與倫比的恐懼。

  如同面對曾經的「龍王」!

  它陡然停下了腳步。

  那裡,是更容易得手的目標。

  方燼看著它轉身離開,眼神依舊平靜。

  在那禁忌即將走到艙門前,即將鑽入船艙時一方燼身下的黑影,像是活物般悄然蔓延而出。

  那黑影極淡,極薄,在濃霧和夜色中幾乎無法察覺。

  它們貼著船板的縫隙,悄無聲息地遊走到艙門前,然後悄然凝聚,化作一層薄薄的、無形的「膜」,覆蓋在了門縫和門板上。

  那禁忌微微一怔,望向方燼,冰冷的雙眸中罕見地閃過了一抹忌憚。

  方燼直勾勾盯著它,不置一言。

  它在艙門前徘徊了片刻,灰白的眼睛在濃霧中掃視,最終定格在了船頭另一個方向。


  那裡,是林家大小姐所在的房間。

  它放棄了船艙,轉身,朝著林家大小姐的房間,蹣跚而去。

  方燼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它消失在濃霧中。

  他依舊站在原處,手握水火棍,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濃霧,身形未動,身邊的李茂還在熟睡,偶爾發出輕微的鼾聲。遠處其他力士的交談聲、腳步聲,在夜色中斷斷續續。

  但在他身下,那片貼著船板的黑暗,卻悄無聲息地分出了一縷,像一條極細極淡的黑色絲線,沿著船板的縫隙,穿過走廊,繞過拐角,最終————沒入了林家大小姐房間外的陰影之中。

  黑影的視野,與方燼的意識相連。

  他「看」到了房間外的景象。

  林家大小姐的房間在船頭位置,比普通船艙要寬許多,門外是一條短廊,平日裡由兩個林家下人值守。

  此刻夜深,那兩個下人依舊站在那裡,一左一右,手持水火棒,面容嚴肅,眼神警惕。

  那禁忌來了。

  它蹣跚著走到房間外,停在短廊入口。灰白的眼睛掃過兩個下人,咧到耳根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參差不齊的尖牙,但並沒有立刻攻擊。

  而是————身形開始變化。

  像是一塊冰在陽光下融化,它的身體,它的四肢,它的頭顱開始軟化,扭曲,最終化為了一灘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

  那液體在地面上緩緩流動,悄無聲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貼著木板的縫隙,繞過兩個下人的腳邊,朝著房間深處—林家大小姐所在的方向,緩緩流去。

  兩個下人依舊站著,手持水火棒,目視前方。

  他們什麼都沒有察覺。

  沒有看到那灘液體,沒有聞到那股濃重的水腥和屍臭,甚至沒有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變得陰冷、粘稠。

  因為,隨著那灘液體的流動,一股無形且詭異的「力量」,已經悄然瀰漫開來。

  那力量像是一層薄薄的、無形的霧,籠罩了短廊,籠罩了兩個下人。

  他們的眼神,開始變化。

  從警惕,到茫然,再到呆滯。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睛失去了焦距,瞳孔渙散,只是空洞地望著前方,連呼吸都變得緩慢而機械。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皮膚表面,開始沁出水珠。

  一開始,只是細密的汗珠,像是天熱時出的汗。但很快,那些水珠開始變大,開始匯聚,流淌下來。

  「滴答————」

  一滴水珠,從左側下人的下巴滴落,砸在船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滴答————滴答·————」

  更多的水珠,從他們的額頭、臉頰、脖頸、手臂————每一個毛孔中滲出,匯聚成細流,沿著皮膚流淌而下。

  水流越來越大。

  從一開始的「滴答」聲,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流,再到後來————變成了「潺潺」的流水聲。

  像是他們的身體裡,藏著一個泉眼,此刻被某種力量強行打開,裡面的水,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而隨著水越流越多,他們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地速度乾瘦下去。

  皮膚失去了光澤,開始起皺,像是被風乾的樹皮。臉頰凹陷下去,眼眶更加深陷,嘴唇乾裂,露出裡面發白的牙齦。

  他們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

  像是兩塊被用力擰乾的毛巾,裡面的水被一點點擠出來,匯入地上那灘暗綠色的液體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兩個下人依舊站著。

  他們沒有動,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連一聲慘叫,一聲呻吟,一聲悶哼都沒有。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任由身體裡的水被抽乾,任由生命隨著水流一起,悄然流逝。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息。

  十息之後,水流停止了。

  兩個下人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手持水火棒,目視前方。

  但他們的身體,已經徹底變成了兩具干戶。

  皮膚緊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褐色的、布滿皺紋的羊皮紙。

  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眶裡,只剩兩個黑洞。

  他們的衣服,也因為失去水分的支撐,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它緩緩流動,將兩個下人滴落的水全部吸收,然後繼續朝著房間深處,林家大小姐所在的方向,緩緩流去。

  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像是完成了某個微不足道的「步驟」,繼續執行著獵殺。

  方燼通過黑影的視野,漠然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絲毫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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