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龍王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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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龍王異樣

  深夜,船艙里鼾聲如雷。

  工人們早已陷入沉睡。

  有人仰面朝天,張著嘴打鼾;有人蜷縮在角落,嘴裡嘟囔著夢話;還有人抱著隨身的小包袱,睡得眉頭緊皺。

  船艙里瀰漫著汗味、腳臭味、還有河水的腥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渾濁。

  方燼靠在船艙深處的一角,盤膝而坐,半倚在船壁上,好似在靠著船壁睡著了。

  「噗通!」

  一道水聲陡然從船艙外傳來。

  那聲音不大,在夜色中卻格外清晰。

  那不像是魚躍出水面,也不像是浪花拍打船舷。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船上落進了水裡。

  方燼猛地睜眼。

  他的眼神銳利得不可直視,他沒有立刻動,而是保持姿勢,側耳傾聽。

  船艙里,鼾聲依舊。

  船艙外,一片寂靜。

  方燼緩緩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他繞過一路上橫七豎八睡著的眾多工人力士,腳步落在木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沒有人被驚醒。

  他走到艙口,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

  今夜無月,烏雲低垂,將星光也遮得嚴嚴實實。江面上瀰漫著薄薄的霧氣,在黑暗中緩緩流動,像某種活物。船板上空蕩無人,只有幾盞燈籠掛在桅杆上,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搖曳的光。

  方燼走上船板,腳步放得更輕。

  夜風吹過,帶著江水的濕氣和寒意,他只是走到船邊,俯身往下望去。

  底下是漆黑如墨的江水。

  燈籠的光只能照亮船邊一小片水面,再往下,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江水緩緩流淌,在黑暗中發出低沉的鳴咽。

  方燼微微皺眉。

  剛才那聲「噗通」,就是從這邊傳來的。但此刻江面平靜,除了水流,什麼都沒有。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不,不可能。

  他的聽覺經過修煉,早已遠超常人,不可能聽錯。那聲音清晰而突兀,絕對是有什麼東西落水了。

  他站在船邊,目光在江面上來回掃視。

  就在這時—

  「噗通!」

  又是一道水聲,落入耳邊。

  這次的聲音,來自船的另一側!

  方燼心頭一驚,腳下連踏幾步,身影如鬼魅般在船板上掠過,瞬間已經落在了那落水聲傳來的位置。

  他落在船板另一側,腳步輕得像貓。他屏住呼吸,目光如電,迅速掃視四周。

  船板上依舊空無一人。

  燈籠的光在這裡更加昏暗,只能勉強照亮幾步範圍,再往外,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方燼走到船邊,再次俯身往下看。

  江水依舊漆黑如墨,在黑暗中緩緩流淌。但這一次,他看到了不同。

  水面上,有一圈圈漣漪正在擴散。

  方燼盯著那圈漣漪,眉頭越皺越緊。

  視界右下方,那兩行熟悉的小字悄然浮現,開始跳動:

  【狀態】:正常【深度】:0

  數字開始變化。

  【深度】:1...2...3...

  最終停在了「3」上。

  方燼的目光穿透水面,看向漣漪深處。

  江水漆黑,但在深度3的視界下,那些黑暗仿佛被某種力量稀釋,變得半透明起來。

  他看到了—

  一張臉。

  從漣漪中心,緩緩浮出一張女人的臉。

  那張臉美艷無比,皮膚白皙如雪,在黑暗的水中泛著瑩瑩的光。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鼻樑挺翹,唇色嫣紅。她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眉間一點花鈿,唇上塗著鮮艷的口脂,像是剛剛精心打扮過,正要赴一場重要的宴會。


  但此刻,這張美艷的臉上卻寫滿了驚恐和痛苦。

  她在水中掙扎,雙手胡亂地揮舞,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到。長發如水草般散開,纏繞著她的脖頸、臉頰,更添幾分悽美。

  她看到了方燼。

  那雙美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她的嘴唇張開,似乎想要呼喊。

  「救————」

  一個字剛出口,江水便猛地灌入她口中。

  「咕嚕————」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更多的江水湧入,讓她掙扎得更厲害了。

  她的臉色開始發青,眼神中的希望變成了絕望,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這漆黑的江水徹底吞噬。

  她的手伸出水面,朝著方燼的方向,五指張開,像是在乞求援手。

  夜風吹過,帶著江水的腥氣。

  燈籠的光在搖曳,將這一幕映照得詭異而悽美。

  方燼站在船邊,俯視著水中掙扎的女人,面無表情。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那個女人在水中掙扎,看著她伸出的手慢慢無力,看著她整個人開始下沉。

  沒有動。

  沒有伸手。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人在溺水,而是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手腕上的紅繩,輕輕顫動了一下。

  土地爺分識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玩味:「嘖嘖,艷福不淺啊,小子,這麼漂亮的美人兒落水了,你不去救救?」

  方燼沉默不語。

  他的目光依舊盯著水面,那個女人已經沉下去大半,只剩下一隻手還伸出水面,五指微微蜷縮,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然後,那隻手也緩緩沉了下去。

  漣漪漸漸平息。

  水面恢復了平靜。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許久,方燼才道:「開船前不是都已經祭過龍王了嗎?他為何還要來這麼一出?」

  「龍王在找替身。」

  方燼微微皺眉:「什麼是替身?」

  「陸上叫披屍,江上則叫替身。」

  「哦。」

  夜風吹過,燈籠搖曳。

  船板上,依舊空無一人。

  只有那圈漣漪最後的一點波紋,還在水面上輕輕蕩漾,然後,也消失不見。

  方燼轉過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噗通。」

  又是一聲落水聲。

  方燼對那落水聲充耳不聞,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船艙走去。

  夜風更冷了。

  江面上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將整艘船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燈籠的光在霧中暈開,像是一隻只昏黃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一切。

  他掀開艙口的帘子,走了進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船艙里便嘈雜起來。

  工人們陸續醒來,揉著眼睛,打著哈欠,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有人去船尾打水洗漱,有人則靠在艙壁上,等著開飯的吆喝。

  但很快,有人發現了不對勁。

  「老張呢?老張哪去了?」

  「還有小李,昨晚還睡在我旁邊的,怎麼不見了?」

  「王二麻子也不見了!」

  船艙里頓時亂了起來。

  工人們互相詢問,四處張望,卻始終找不到那三個人的蹤影。

  他們的鋪位空著,隨身的包袱卻還在原地,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羅頭兒聞訊趕來,臉色鐵青。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長得尖嘴猴腮,平日裡對工人呼來喝去,但此刻卻顯得有些慌張。

  他站在船艙中央,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有些發顫:「昨晚————有沒有人聽見落水聲?」


  船艙里安靜了一瞬。

  工人們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則茫然地搖頭。

  但很快,一個年輕工人舉起了手,聲音怯怯的:「我————我聽見了。

  羅頭兒的目光猛地盯住他:「什麼時候?」

  「大概半夜吧。」

  那工人回憶著:「我昨晚睡得沉,也沒在意,一扭頭就睡過去了。」

  又有人舉手:「我也聽見了,就在船頭那邊。」

  「我也————」

  陸陸續續,有好幾個工人承認昨晚聽到了落水聲。

  他們大多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以為是魚躍出水,都沒有在意,更沒有出去查看。

  羅頭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一拍腦袋,聲音里充滿了懊惱和後悔:「壞了!壞了!肯定是龍王在找替身!」

  他轉過身,對著所有工人,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幾分嚴厲:「都給我聽好了!在這江上,晚上聽見落水聲,千萬別搭理!更別出去看!

  那是龍王在找替身!誰要是應了聲,或者出去看了,就會被龍王拖下水,做了替身!」

  船艙里一片死寂。

  工人們的臉色都白了。

  他們中有不少是第一次跟船走江,對這些規矩並不熟悉。

  此刻聽到羅頭兒的話,再聯想到昨晚那幾聲落水聲,還有那三個消失的同伴,頓時明白了什麼。

  「替————替身?」

  「龍王————找替身?」

  「那老張他們————」

  羅頭兒重重地嘆了口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沒救了,被龍王拖下水做了替身,就再也上不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更加嚴厲:「都記住了!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船艙里!別好奇!別多事!除非你們也想變成江底的替身!」

  工人們連連點頭,臉上滿是驚恐和後怕。

  羅頭兒又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開。

  船艙里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卻變得壓抑而沉重。

  工人們低聲議論著,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恐懼、慶幸,還有對那三個同伴的同情。

  「都聽羅頭兒的吧,晚上別出去。」

  「對,對,不管聽到什麼,都當沒聽見。」

  「睡覺,老老實實睡覺。」

  大家互相安慰著,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事情變化卻超脫了每個人的想像。

  每天晚上還是會有人消失。

  第一天,少了兩個。

  第二天,又少了一個。

  第三天,少了兩個。

  從一開始的尋人守夜,再到最後每個人一入夜就緊張兮兮,睡不著覺。

  就像是某種無法抗拒的詛咒,無論工人們如何小心,如何警惕,每天晚上總會有人憑空消失。

  他們的鋪位空著,隨身的包袱還在原地,人卻不見了蹤影。

  而奇怪的是,後面這三天中,根本沒有人聽到落水聲。

  羅頭兒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每天清晨都要清點人數,每發現少一個人,他的臉就白一分。

  到了後來,他甚至不敢再去清點,只是站在船艙口,看著空出來的鋪位,眼神里充滿了無力感和恐懼。

  這件事在第一天時便已經傳到了林大小姐的耳朵里,然而林大小姐卻始終未出面給個說法。

  工人們愈發人心惶惶。

  ——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船上蔓延。

  開始有人懷疑,是不是龍王對於林家的祭祀不滿意。

  「為什麼每天都會有人消失?」

  「羅頭兒不是說只要不搭理就沒事嗎?」

  「那怎麼解釋?每天晚上都有人消失,可我們什麼都沒聽見!」

  議論聲越來越大,猜疑也越來越深。


  「有點不對勁。」

  腕上的紅繩輕輕顫動,土地爺分識的聲音落入腦海中,語氣罕見地鄭重:「正常來說,龍王不會一下子要這麼多替身。」

  「龍王那裡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或許是船上日益蔓延的恐慌引起了林家的重視,又或許只是為了穩定眾人的心思,這一天,林大小姐再次出現在了船頭。

  依舊是清晨,天光微亮,江面上霧氣氤氳。

  祭壇重新擺起,三牲、香爐、清水、白米,一切如常。

  林家大小姐換上了那身素白色的衣裙,神色肅穆,站在祭壇前。

  幾個修士分列兩側,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工人們被允許遠遠觀望,他們擠在船板後方,伸長脖子,臉上寫滿了期待和不安。

  這幾天接連有人消失,早已讓所有人成了驚弓之鳥。

  此刻看到林家大小姐親自出面再次祭祀,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希望。

  或許,這次祭祀之後,龍王就會滿意,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蹤就會停止。

  方燼也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靜地看著。

  儀式開始。

  林家大小姐捻起一小撮米,丟入清水碗中,然後雙手捧起,高舉過頭,再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嗒!」

  瓷碗碎裂,米粒與水四散開來。

  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那些散落的米粒,等待著結果。

  那個年長的修士走上前,蹲下身子,開始仔細數米。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計算著什麼極其複雜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流逝。

  江風拂過,帶著水汽的涼意。

  終於,修士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船板:「龍王回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然後落在林家大小姐臉上,鄭重地吐出那個字:「吉!」

  「嘩」

  船板上頓時響起一片鬆氣聲。工人們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互相拍打著肩膀,低聲議論著,語氣里滿是慶幸和歡喜。

  「吉!是吉!」

  「太好了!龍王滿意了!」

  「這下應該沒事了吧?」

  「肯定沒事了!吉兆啊!」

  林家大小姐的唇角也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溫婉的笑意。她朝眾人點了點頭,聲音溫和:「諸位兄弟可以放心了,龍王已允吉兆,接下來的路程,定會平安順遂。」

  說完,她便在丫鬟和管事的簇擁下,款款走回船艙。

  工人們歡呼著散去,連日來的壓抑和恐懼仿佛一掃而空。

  船艙里重新充滿了活力,有人甚至開始哼起了小調。

  只有方燼,站在原地,眉頭微微皺起。

  他盯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米粒,又看了看平靜的江面,心中湧起一絲疑惑。

  這次祭祀,和上次有些不同。

  上一次,當米粒與水散開時,他看到了深度下潛,看到了從水漬中升起了那個濕漉漉的女人。

  但這一次,什麼都沒有。

  深度沒有下潛,江面上也沒有出現那個女人的身影,水漬就是普通的水漬,米粒就是普通的米粒。

  仿佛————龍王根本沒有回應。

  方燼的目光望向林家大小姐離開的方向,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有問題。

  他緩緩轉身,走回船艙,在自己的角落坐下,閉上了眼睛。

  但意識卻悄然擴散。

  身下的黑影,像是活物一般,緩緩流動起來。它們貼著船艙的陰影,沿著木板的縫隙,悄無聲息地蔓延出去,穿過走廊,繞過拐角,最終,潛入了林家大小姐的房間。

  黑影的視野,與方燼的意識相連。

  他「看」到了房間裡的景象。

  林家大小姐坐在一張雕花木椅上,臉色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溫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嚴肅。她面前站著那個主持祭祀的年長修士,此刻正低著頭,渾身微微顫抖。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丫發和管事都被屏退在外。

  沉默。

  壓抑的沉默。

  良久,林家大小姐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說!龍王剛才回的,到底是什麼。」

  那修士猛地一顫,抬起頭,臉上早已沒了在船板上的鎮定。

  他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大————大小姐————」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那幾個字:「龍王剛剛...

  」

  他頓了頓,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勇氣:「沒有回。」

  房間裡一片死寂。

  林家大小姐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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