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滿盤皆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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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滿盤皆輸(完)

  此刻的徐在野面無表情,那眼神冰冷,不復之前的懵懂,好像變了個人般。

  他一步邁出,身後突然出現一道禁忌。

  這禁忌極為眼熟,正是那日會館中所見的禁忌!

  然而跟之前所見的不同,此刻這禁忌的手裡,提著一盞燈。

  那是一盞樣式古樸的青銅燈,燈身布滿斑駁的銅綠,仿佛經歷了萬古歲月。

  燈盞之中,沒有燈油,也沒有燈芯,只有一團幽幽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蒼白火焰,安靜地燃燒著。

  火焰的光芒並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但它散發出的光芒,卻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妄,照亮最深層的真實。

  光芒所及之處,連周圍翻湧的孽河黑暗,都似乎變得「清晰」了幾分。

  幾乎在這隻禁忌現身的剎那,所有人腦海中都冒出一個想法。

  「點燈人!」

  提起「點燈人」,便不得不提「掌燈人」。

  「掌燈人」這三個字,代表的是一個大隆王朝最為強大的禁忌組織。

  作為「大隆王朝」用以應對、研究、乃至————在一定程度上「掌控」禁忌的特殊機構,「掌燈人」這個名字的起源,簡單,直接,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神秘。

  這個勢力,世代傳承,掌握並「驅使」著一個被記錄在最為古老禁忌典籍之中的、極為強大且特殊的禁忌。

  那個禁忌的名字,便是————「點燈人」!

  一盞青銅古燈,照見真實,亦照見終末。

  手持古燈的禁忌,遊走於虛實之間。

  而眼下,這尊只存在於傳說與典籍中的禁忌「點燈人」,竟然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並且,它就靜靜地站在那位看似平凡、甚至有些書卷氣的隆京經文院編撰徐在野的身後!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這位看似潛心古籍、不問世事的學者,這位隆京經文院中地位清貴的編撰,竟然還有著另外一重身份!

  「掌燈人」!

  是掌燈人派遣至此地的「執燈者」!

  在無數道或驚駭、或茫然、或恐懼的目光注視下,徐在野臉上的最後一絲屬於「學者」的溫和與無奈,徹底消散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屬於「執行者」的平靜。

  他不再看其他人,目光只落在方燼身上。

  然後,他緩緩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道捲軸。

  那捲軸通體呈現暗金色,質地非絲非帛,仿佛某種古老獸皮製而成,邊緣鑲嵌著細密的、閃爍著幽光的符文。

  而當徐在野將其雙手捧起,奉於自己額首之上,以示恭敬時捲軸的背面,恰好對著眾人。

  那裡,赫然鐫刻著一道散發著煌煌天威的龍紋!

  五爪?不!是————四爪金龍!

  雖非帝王專屬的五爪真龍,但這四爪金龍之紋,在此情此景下,所代表的意味,卻更加令人心驚肉跳!這絕非尋常王公貴族敢用的紋飾,這代表著某種極高的、直通「天聽」的————特許權柄!

  「方燼。」

  徐在野朗聲開口,聲音不再乾澀,而是變得清越、沉穩,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威嚴,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黑暗虛空中。

  「你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仿佛在審視一件完成了關鍵步驟的————「工具」或」

  作品」。

  「揭破虛妄,逼退佛國,喚醒此地本源規則————你的任務,到此為止。

  「現在,你把這裡交給我。」

  「我會在陛下面前,為你請功。」

  「請功」二字,他說得平淡,卻仿佛帶著千鈞重壓,那不是獎賞的承諾,更像是一種不容拒絕的「處置」。

  方燼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雙眼眸靜靜地望著徐在野,望著他手中那捲散發著龍紋威壓的捲軸,又望向他身後那尊沉默如山的「點燈人」。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的波動。


  只有————沉默。

  然而,這沉默本身,在此刻,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加清晰地表達了他的態度。

  拒絕。

  徐在野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反應。

  他臉上沒有露出絲毫意外或惱怒,只是那冰冷的漠然之中,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惋惜。

  「既如此————」

  他不再多言,雙手握住捲軸兩端,然後將其打開!

  「咻!!!」

  捲軸打開的剎那,並未落地,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自行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劃破黑暗,瞬間沒入了身後那尊「點燈人」那巨大的手掌之中!

  「點燈人」接住捲軸。

  下一刻——

  「嗡!!!」

  璀璨的金光,驟然從「點燈人」那灰白死寂的軀體之上升騰而起!

  那金光並非佛光般的祥和,也非孽河黑暗的邪異,而是一種充滿了威嚴、秩序、與無上權柄的「皇道」金光!

  金光流轉,迅速凝聚、編織,竟在「點燈人」那原本破爛的甲冑之外,憑空凝聚出了一件刺繡著四爪金龍紋的金色龍袍!

  龍袍加身!

  「點燈人」那原本只是散發著禁忌詭異氣息的龐大身軀,氣質陡然一變!

  雖然面容依舊籠罩在陰影之中,但那矗立的姿態,那手持捲軸與古燈的模樣,仿佛瞬間從一個遊蕩的禁忌,變成了一位奉旨巡查、代天行權的「欽差」!

  披上了四爪金龍袍的「點燈人」,緩緩抬起了那隻握著捲軸的巨手。

  然後,對著前方那片混亂虛空遙遙一招手。

  捲軸凌空展開,驟然變大,仿佛一幅橫亘天地的巨幕!

  「嘩啦—!!!」

  畫卷展開的聲響,如同江河決堤,又如萬鼓齊鳴!

  畫卷之中,並非文字,而是一片浩瀚無垠、栩栩如生的江山萬里圖!

  巍峨的山脈連綿起伏,奔涌的大江橫貫東西,廣闊的平原沃野千里,繁華的城郭星羅棋布————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仿佛將一個真實的、生機勃勃的龐大王朝,其最核心的「疆域」與「氣運」之象,生生從無盡虛空中拓印了出來,然後投影進了這片被神朝遺蹟規則充斥的世界!

  「嗡—!!!」

  幾乎在這「江山萬里」虛影浮現的同一瞬間—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浩瀚到仿佛能壓垮星辰、碾碎規則的「偉力」,順著那畫卷展開的軌跡,如同決堤的天河之水,強行朝著這個世界,瘋狂傾瀉而來!

  那不是佛國降臨時的「滲透」與「同化」,更非神朝規則的「共鳴」與「召喚」。

  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霸道的「征服」與「覆蓋」!

  仿佛有一位至高無上的存在,隔著無盡時空,冷漠地投下了一瞥,然後隨手將自己的一部分「權柄」與「意志」,如同印章般,蓋在了這片混亂之地!

  「呃—!!!」

  首當其衝的方燼,只覺得胸口猛地一室!

  仿佛有億萬座無形的大山憑空壓在了他的意識之上!

  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鉛汞,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燒紅的鐵砂!

  那股浩瀚的「偉力」並非針對他個人,但其存在的「本身」所攜帶的那股統御山河、定鼎八荒的煌煌帝威與無上秩序,便已讓他感受到了近乎崩解的壓迫感!

  「這————這是————陛下的————不!這不是陛下的龍庭!」

  不遠處,清瞿公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他們————他們竟然————怎麼會有這個?他們怎麼會成功?」

  然而,方燼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和懼色。

  他的眼眸深處滲著冰冷到極致的漠然,反而在這股足以讓任何存在膽懼的浩瀚帝威壓迫下,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銳利!

  仿佛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傷痕累累的孤狼,面對絕境。

  退無可退。

  「嗡—!!!」


  他不再仰頭去看那「江山萬里」的虛影,不再去感受那強行擠入的浩瀚偉力。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張開,對著下方那無邊無際、依舊在翻湧奔騰的孽河黑暗,輕輕一招。

  「來。」

  一個字。

  平靜無波。

  卻仿佛蘊含著某種至高無上的律令。

  「轟隆隆隆—!!!」

  整條孽河,在這一刻,驟然暴動!

  無盡的孽河河水瘋狂倒卷、匯聚、壓縮!

  億萬萬禁忌陰影發出尖銳的嘶鳴,如同朝拜君王般,主動投身其中!

  黑暗在凝聚!

  萬古的鎮壓與瘋狂,在這一「招」之下,被強行抽取了最本源的力量!

  一柄通體漆黑的劍,緩緩地從倒卷的孽河中心升騰而起,落在了方燼的掌心。

  劍身無鋒,卻仿佛能切割光線,吞噬目光。

  劍柄冰冷,觸之如握萬古寒冰。

  它靜靜地躺在方燼手中,卻仿佛成為了這片黑暗世界中一切存在的源頭。

  所有看到這柄劍的人,無論修為高低,意識都忍不住一陣悸動,仿佛自己的目光與意識,都要被那深邃無垠的黑暗徹底吸進去,永世沉淪!

  「殿————殿下!!!」

  清瞿公看到這柄劍成形的瞬間,瞳孔縮成了針尖,臉上的恐懼驟然放大到了極致,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最不可觸碰的禁忌!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什麼尊嚴,嘶聲力竭地狂吼出聲,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懼而扭曲變形:「不可!!!萬萬不可啊!!!」

  「此劍不能落!一旦落下,神朝就完了!」

  他的吼聲悽厲,在虛空中迴蕩,充滿了絕望。

  然而—

  方燼仿佛根本沒有聽到。

  或者說,聽到了,卻毫不在意。

  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之劍。

  然後,抬起了手臂。

  舉劍。

  劍尖,遙指那幅橫亘虛空的「江山萬里」畫卷。

  以及畫卷之後,那股正在強行擠入、試圖「覆蓋」一切的浩瀚帝威。

  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半分遲疑。

  劍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

  沒有光芒萬丈的對沖。

  甚至————沒有「聲音」。

  在那一劍劃出的軌跡與那幅「江山萬里」畫卷接觸的剎那一「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輕響。

  緊接著—

  「嗡」

  一種仿佛世界本身在發出瀕死哀鳴的死寂,瞬間籠罩了一切!

  不是沒有聲音。

  而是所有的聲音,無論是孽河奔涌的波濤、遠處修士因恐懼而發出的粗重喘息、甚至是每個人自己心臟狂跳的搏動聲————都在這一瞬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強行抹除了!

  仿佛有人按下了這個世界的靜音鍵。

  視覺,成為了唯一還能接收信息的渠道。

  然後,所有人看到了毀滅。

  最純粹且不講道理的毀滅!

  以那劍鋒與畫卷接觸的「點」為中心——

  首先是那幅「江山萬里」虛影。

  巍峨的山脈,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從峰頂開始,寸寸崩解、消散,化作最原始的、毫無意義的流光碎屑;奔涌的大江,瞬間斷流、乾涸,河床如同脆弱的玻璃般龜裂、破碎:沃野千里的平原、星羅棋布的城郭————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陽光下的海市蜃樓,迅速變得模糊、透明,然後徹底湮滅!

  那並非被「擊退」或「抵消」,而是仿佛其存在的「根基」與「邏輯」,被那一劍從根本上抹消了!

  黑暗的虛無,開始————崩塌!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碎裂,而是「規則」層面的瓦解與錯亂!光線扭曲成怪誕的螺旋,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徹底喪失,堅固的「存在」與脆弱的「虛無」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仿佛這一劍,不僅斬在了「江山圖」上,更斬在了支撐這片詭異遺蹟空間的————「框架」之上!

  平衡————正在以無可挽回的速度崩壞!

  遠處,那些懸浮在黑暗的倖存修士們,甚至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出。

  當那毀滅的寂靜波紋掃過他們身軀的瞬間他們的身體,如同被投入絞肉機的布偶,毫無抵抗之力地扭曲,然後崩解!

  護體的禁忌法、珍貴的禁物——在那股超越了力量層級、直指「存在」與否的規則性毀滅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泡沫!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殘肢斷臂。

  只有一片片如同灰燼般飄散的光點。

  形神俱滅!

  甚至連化作禁忌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卻又仿佛被拉長成了永恆。

  而在那片急速蔓延的毀滅景象中央—

  一直胸有成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徐在野,那張冰冷漠然的臉上終於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他並不在意那些修士的死亡,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恐懼於這位少年的果決。

  他本以為自己非常熟悉眼前這位修為不高的少年,但怎麼都沒想到對方會有推翻全盤的大勇氣。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安排,所有的奉旨行事————本該理所應當,然而在這一劍面前,他有種滿盤皆輸的無力感,「瘋————瘋子!!!」

  徐在野再也無法維持那「掌燈人」的威嚴與平靜,從牙縫中,擠出了兩個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極致憤怒的字眼。

  聲音嘶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切於此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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