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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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醒來

  陸家老者嘶聲力竭的狂吼,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除了在平台上盪開一圈壓抑的回音,便再無聲息。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上方那霞光繚繞、雲霧瀰漫的神山山壁。那裡,數十上百道身影依舊在奮力向上攀爬,各色禁忌法的光芒在陡峭的岩壁上明明滅滅,如同盛夏夜空中固執的螢火。他的警告,他那充滿了恐懼與絕望的吶喊,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連一絲漣漪都未能在那片向上的洪流中激起。

  他們————真的聽不見?

  不,不僅僅是聽不見。

  陸家老者敏銳地察覺到,那些修士中,甚至沒有一個人因為下方平台突如其來的死寂與對峙而投來一絲好奇或警惕的自光。

  他們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已被那山巔的神庭與所謂的「庇佑」牢牢吸附,對外界的一切,都已————漠不關心。

  「他們聽不到的。」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打破了平台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陸家老者猛地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已走到他附近數丈之外的周行知。

  這位年輕的僧人臉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紋路在平台白玉的反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種即將破碎的瓷器。

  他雙掌依舊合十,目光卻並未看向清瞿公,而是落在了陸家老者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的神色。

  「因為此地,本就是他所————」

  周行知嘴唇開合,聲音清晰地傳入陸家老者耳中。

  然而,就在那最關鍵的幾個字即將吐出的剎那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周行知停下了話語。

  陸家老者看得分明,周行知的嘴唇仍在微微翕動,喉結滾動,分明是在繼續說著什麼,他甚至能看到對方眼中驟然閃過的一絲無奈與瞭然。

  但是,就是沒有聲音。

  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沒有再傳到他的耳中。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憑空扼住了周行知喉嚨里即將湧出的音節,將它們徹底抹消在了空氣之中。

  周行知周身那溫潤的佛光,此刻也微微波動起來,似乎在與某種無形的壓制力量對抗,卻終究無法衝破那層「靜默」的牢籠。

  陸家老者只覺心頭一涼。

  那不是簡單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源自認知層面的寒意。

  他瞬間明白了。

  在這片被「神朝」規則籠罩的詭異之地,不僅僅是山上的修士「聽不到」他的警告,就連平台之上,誰可以說話,誰可以聽到什麼,也早已被某種至高無上的權柄————牢牢掌控!

  而擁有這個權柄,並且正在使用它的人————

  陸家老者僵硬地轉動脖頸,將目光投向了平台中央,那位始終笑眯眯的、身著玄色神儀服飾的清瞿公。

  清瞿公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淡去了些許,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甚至連看都未曾多看周行知一眼,仿佛剛才那詭異至極的「禁言」只是拂去袖上的一粒微塵。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鋼針,緩緩掃過面色驟變的陸家老者,掃過合十不語、佛光微漾的周行知,最後,似乎若有若無地,掠過那被鎮壓在黑色巨棋下、依舊在低沉喘息掙扎的血色身影。

  然後,他輕輕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扯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厭煩的弧度,聲音冰冷,如同碎玉碰撞,清晰地迴蕩在平台之上:「你們這些禿驢,還是如以前一樣————」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廢話太多。」

  話音落下,平台之上一片死寂。

  被強行「禁言」的周行知,並未因清瞿公的嘲諷而顯露怒色或懼意。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清瞿公那冰冷的視線。嘴唇,再次輕輕翕動起來。

  沒有聲音傳出。

  但清瞿公卻仿佛「聽」到了。

  他臉上那冰冷的漠然微微一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化作一絲更深的、

  帶著某種瞭然與不耐的冷漠。

  他微微頷首,嘴唇同樣無聲地開合了幾下,仿佛在回應周行知那無聲的「話語」。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張,似乎就要朝著周行知的方向,做出一個「揮散」或「驅逐」的手勢。

  陸家老者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雖然聽不見也看不懂這兩人在交流什麼,但那無聲之中瀰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緊繃與對抗,卻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然而,就在清瞿公手勢將出未出的剎那一周行知那不斷翕動的嘴唇,忽然停了一瞬,隨即,又以更快的頻率、更堅定的姿態,無聲地「說」出了一句話。

  這一次,清瞿公臉上的冷漠,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驟然崩裂!

  一抹清晰的、幾乎無法抑制的陰沉與怒意,瞬間取代了所有的平靜。他那雙一直如同古井般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仿佛有漆黑的火焰在無聲地燃燒。

  他嘴唇再次無聲地動了動,從口型看,似乎只回了一句話。

  一句很短,卻仿佛帶著雷霆之怒的話。

  然後,那原本只是微抬的右手,驟然揮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光芒四射的異象。

  周行知所站立的那片青玉平台,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了一下。

  下一刻,他整個人,連同周身那溫潤的佛光,臉上那淡金色的裂痕,以及眼中那最後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便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從這幅「畫卷」上,徹底————抹去了。

  憑空消失。

  原地空空蕩蕩,連一絲他曾存在過的氣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他從未出現在那裡。

  陸家老者倒吸一口涼氣,瞳孔縮成了針尖。

  這是什麼手段?

  空間挪移?

  還是————徹底滅?

  他看向清瞿公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恐懼,更帶上了一種面對恐怖存在的、發自靈魂的戰慄。

  這種恐懼許久沒有出現過,但此時的恐懼遠比曾經任何時候都厲害。

  清瞿公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都沒看周行知消失的地方,甚至也沒有理會渾身僵硬的陸家老者。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邁開腳步,走向平台另一側。

  走向那被巨大黑色棋子死死鎮壓、依舊在發出低沉喘息與野獸般低吼的————奎元。

  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平台上有節奏地響起,每一步,都仿佛敲在陸家老者的心口上。

  他眼睜睜看著清瞿公走到那黑色棋子旁,停下,微微低頭,目光落在了奎元那雙從棋子邊緣探出、赤紅如血、充滿了瘋狂與毀滅欲望的眼眸之上。

  清瞿公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令人心底發寒的、玩味的笑意。

  他彎下腰,湊近了一些,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打量一頭落入陷阱的珍貴獵物。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奎元耳中,也傳入了不遠處陸家老者的耳中:「太歲————」

  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呼喚一個久違的「老朋友」。

  「看你這樣子,現在似乎————過得還挺不錯?」

  被鎮壓的奎元,此刻除了那野獸般的喘息與掙扎,對清瞿公的話語沒有任何反應,他眼中的赤紅沒有絲毫減退,只有最原始的狂暴與混亂。

  然而,就在清瞿公話音落下的數息之後一奎元那張被血氣與瘋狂扭曲的臉,肌肉突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緊接著,他那一直緊閉的、

  或是只會發出咆哮的嘴巴,竟緩緩地————張開了。

  從那嘴裡發出的,卻是一道尖細的————女娃聲音!

  「你————何時發現的?」

  聲音很輕,很細,卻如同毒蛇的芯子,瞬間讓不遠處的陸家老者頭皮發麻,寒氣直衝天靈蓋!

  這————這是什麼?!

  奎元的身體裡————還有另一個「存在」在說話?!

  清瞿公臉上那玩味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洞悉與漠然。

  「上次。」

  他淡淡開口,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你引導此人進入此地,在他體內種下血太歲」時,我便知道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入奎元那雙赤紅的眼眸深處,仿佛要穿透血肉,直視那個潛藏其中的存在。

  「不過那時————」

  清瞿公的語氣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慵懶:「我也懶得搭理你,些許螻蟻的掙扎,一點血食的滋養,還入不得我的眼。」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嚴冬驟臨,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沒想到————你竟然把算盤,打到了你不該碰的東西上。」

  「這裡的東西,也是你能覬覦的?」

  「不該碰的東西?」

  奎元嘴裡,那尖細的女娃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試探與冰冷,反而充滿了一種近乎刺耳的、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譏諷!

  「呵呵呵————清瞿公,你倒是說得冠冕堂皇!」

  那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尖銳的指甲刮過琉璃:「可你自己呢?!」

  「你也並非此地之主!不過是一個與我一般的————竊據者!!!」

  「竊據者」三個字,如同三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清瞿公那看似古井無波的心湖深處!

  「轟—!!!」

  一股混合著滔天怒意、被戳破隱秘的羞憤、以及某種積壓萬古的偏執與瘋狂的恐怖氣息,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驟然噴發,從清瞿公那看似瘦削的身軀內轟然爆發!

  他周身那玄色的神儀服飾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流轉起暗沉的光芒。

  他臉上那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與玩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猙獰與暴怒!

  「我怎不是?!!!」

  清瞿公的聲音如同九霄雷霆炸裂,震得整個青玉平台嗡嗡作響,甚至連遠處山壁上的一些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他雙目圓瞪,眼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燒,死死「釘」著奎元體內那個發出聲音的存在。

  「我受命於陛下!鎮守此處,滌盪萬古,重定秩序!」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狂熱:「我的存在,我的權柄,皆源自陛下法旨!便是為了防範————防範你們這種東西!!!」

  他猛地抬手指向奎元,不,是指向奎元體內那存在,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區區天市深處滋生的禁忌穢物,也敢妄議神朝正統?!也敢凱覦神朝之物?!」

  「既然來了————那便永遠留下吧!」

  「鎮壓在孽河之下,與萬古罪孽同朽!」

  話音未落,清瞿公那隻抬起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揮!

  並非攻向奎元,而是朝著兩人之間的虛空,狼狠一划!

  「嗤啦——!!!」

  一聲仿佛空間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神魂俱顫的銳響!

  清瞿公手掌划過的軌跡前方,空氣、光線、甚至那瀰漫的「靈氣」,都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強行排開、撕碎,露出了一片深邃無比、仿佛連接著無盡深淵的————虛無!

  而那虛無之中,景象駭人一正是那條他們之前經歷過的、墨色翻湧、無邊無際的孽河!

  只是此刻看到的,遠比在河邊時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

  浪濤如山,每一滴墨色的河水都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痛苦、怨念與瘋狂,無數扭曲的、難以名狀的禁忌陰影在河水中沉浮、掙扎,發出連綿不絕、直透靈魂的慘嚎與哀鳴!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音浪,即便只是透過這片虛無的「窗口」傳來,也讓不遠處的陸家老者臉色瞬間慘白,神魂劇震,幾乎要嘔出血來!

  這片虛無,這片孽河景象,仿佛一個打開的囚籠入口,散發著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目標直指————奎元!

  「進去!」

  清瞿公面容扭曲,手掌虛按,那虛無的洞口猛地擴張,恐怖的吸力驟然暴增,要將奎元連同其體內那存在,一起拖入那永恆的孽河之中底!

  「鎮岳棋」在這股針對性的、源自神朝磅礴的吸力面前,仿佛失去了作用。

  那巨大的黑色棋子甚至微微震顫起來。

  而被鎮壓的奎元,首當其衝!


  他那本就狂暴的血氣,在這股針對「禁忌」的鎮壓吸力下,仿佛沸騰的油鍋中被潑入了冷水,瞬間產生了更加劇烈、更加詭異的反應!

  「咕嚕————咕嚕嚕————」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血肉瘋狂增生蠕動的聲音,從奎元那被血色鎧甲覆蓋的軀體內部密集響起!

  緊接著,他周身各處,肩膀、肋下、後背、甚至脖頸兩側,那堅固的血色鎧甲之下,猛地鼓起一個又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血肉腫塊!

  那些腫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膨脹、拉伸、變形!

  「噗!噗!噗!噗!」

  一連串血肉撕裂的悶響!

  那些膨脹到極致的腫塊,竟然生生撐破了血色鎧甲,從奎元的身體裡————「長」了出來!

  那不是肢體,而是一條條更加猙獰、更加可怖的東西,它們粗壯如同成人大腿,表面覆蓋著暗紅近黑的、濕滑黏膩的、仿佛剛剛剝離胎膜的血肉,沒有皮膚,只有不斷蠕動的血管與肌肉纖維,頂端也並非手掌,而是扭曲成各種尖銳的骨刺、吸盤般的口器、或是布滿倒鉤的觸鬚!

  眨眼之間,奎元那原本魁梧的人形身軀,就被數幹上百條這樣瘋狂舞動的、如同怪蝽又似肢體的可怖血肉之物徹底覆蓋、包裹!

  他仿佛變成了一團由無數瘋狂手臂聚合而成的、不斷蠕動膨脹的恐怖肉瘤!

  「吼——!!!」

  一聲混雜著奎元原本的野獸咆哮與那尖細女聲厲嘯的、非人的怪吼,從這團血肉怪物的中心爆發!

  「轟隆!!!」

  那枚沉重無比的「鎮岳棋」,在這驟然爆發的、遠超之前的恐怖巨力與詭異增殖面前,竟被這無數瘋狂舞動的血肉手臂,硬生生地————從內部掀翻、頂起,歪斜著滾落一旁,將青玉地面砸出一個深坑!

  掙脫鎮壓的「奎元」,或者說,那團被太歲徹底驅動,並沒有撲向清瞿公。

  那無數舞動的血肉手臂,在掙脫的瞬間,便如同擁有獨立意識般,猛地朝著身體兩側、以及前方的地面、甚至空中————瘋狂抓去、刺入、纏繞!

  「噗嗤!噗嗤!嗤啦——!」

  尖銳的骨刺與觸鬚深深扎入堅硬的青玉地面,吸盤口器死死吸附住每一處凸起,更有數十條手臂,如同堅韌無比的藤蔓,狼狼「抓」在了那片被清瞿公撕開的、連接著孽河的虛無裂縫的邊緣!

  那虛無的邊緣,原本無形無質,此刻卻被這些蘊含著詭異力量的血肉手臂,硬生生地「抓住」、「抵住」!

  藉助這無數手臂提供的、堪稱恐怖的錨定與支撐,這團巨大的血肉怪物,竟然真的————死死抵住了那通往孽河的恐怖吸力,沒有被立刻拖入其中!

  無數手臂瘋狂用力,血肉繃緊到極限,與那虛無的裂縫進行著最原始、最蠻橫的角力!

  怪物中心,那依稀還能看出奎元輪廓的頭顱微微抬起,一雙赤紅的眼眸穿過舞動的血肉縫隙,望向臉色陰沉到極點的清瞿公。

  異變,再起!

  那團由奎元異化而成、揮舞著無數血肉手臂抵住虛無裂縫的龐大怪物,其體表那層暗紅近黑、

  不斷蠕動的血肉皮膚,突然開始劇烈地、不規律地鼓脹、收縮!

  「啵!」「啵!」「啵!」「啵!」————

  一連串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水泡破裂又似血肉綻開的輕微爆響,從那怪物軀體的各個部位同時響起!

  隨著這令人牙酸的聲音,怪物那濕滑黏膩的皮膚表面,猛地裂開了一道道或大或小、或橫或豎的縫隙!

  不,那不是縫隙!

  那是————嘴巴!

  無數張嘴巴!

  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如同嬰孩的小口,粉嫩卻布滿細密利齒;有的裂開至誇張的程度,如同那山壁上的怪笑人臉;有的只有指甲蓋大,卻層層疊疊,如同昆蟲的口器;更有一些,乾脆就是皮膚直接凹陷、撕裂形成的、不斷開合的血肉孔洞!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

  幾乎覆蓋了這龐大怪物的每一寸體表!

  這些嘴巴出現的瞬間,齊齊張開!

  然後「咿呀」iii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其詭異與邪惡的、尖銳到極致的嘶鳴,從這無數張嘴巴里同時爆發,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著空氣與光線的恐怖音浪,朝著四面八方,無差別地橫掃開來!


  那不是聲音。

  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無數瀕死禁忌的哀嚎、萬物腐敗的嘶鳴、以及某種純粹惡意與混亂凝結成的「洪流」,被強行塞入了「聲音」的形式,粗暴地灌入每一個聽到它的生靈的感知之中!

  那聲音如同億萬根淬了劇毒、燒得通紅的鋼針,順著耳道、甚至直接穿透顱骨,朝著神魂最深處,瘋狂地鑽鑿、攪拌、污染!

  「呃啊——!!!」

  首當其衝的,並非清瞿公,而是那早已退到平台邊緣、儘量遠離戰圈、心中驚懼交加的陸家老者!

  他雖然見機極快,在奎元異變之初就不斷後退,甚至暗暗布下了幾層防護禁忌法,但在這詭異的「聲音」攻擊面前,所有防禦都形同虛設!

  那尖嘯入耳的剎那,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緊接著,便是無數根燒紅的鐵釺從四面八方刺入,在他的腦髓里瘋狂攪動!

  劇痛!

  難以想像的劇痛!

  以及隨之而來的眩暈、噁心、以及一種靈魂都要被撕裂、被那聲音中蘊含的無盡惡意與混亂徹底污染的恐怖感覺!

  「噗通!」

  他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未能發出,雙腿一軟,便直接癱倒在地,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七竅之中,殷紅的鮮血止不住地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白玉地面。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摳進頭皮,卻絲毫無法緩解那源自靈魂深處的、仿佛要將他徹底撕碎的痛苦與侵蝕。

  他的意識在迅速模糊,眼前陣陣發黑,只有那尖銳邪惡的嘶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腦海深處不斷迴蕩、放大————

  而這,僅僅是被那無差別音浪的餘波掃中的結果。

  音浪的核心,那尊由奎元異化而成的、布滿嘴巴的恐怖血肉怪物,在發出這驚天動地的嘶鳴之後,那無數張嘴巴並未閉合,反而開合得更加劇烈,仿佛在醞釀著下一波更恐怖、更集中的攻擊。

  在這聲音之下,清瞿公卻只是眼神略微恍惚。

  那足以讓陸家老者七竅流血、神魂劇震的邪惡音浪,轟擊在清瞿公周身那無形的「神儀」之上,仿佛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堅不可摧的屏障。

  屏障表面,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虛影急速流轉,將那蘊含著無盡惡意與混亂的聲波層層削弱、化解、吞噬。

  然而清瞿公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在音浪襲來的瞬間,確實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失焦與恍惚。

  仿佛有什麼東西,穿過了「神儀」的防禦,直接干擾了他意識深處。

  這恍,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

  但對於戰局而言,已足夠致命!

  就在清瞿公眼神恍惚的剎那一那團由無數血肉手臂支撐、死死抵住裂縫邊緣的龐大怪物,猛地————動了!

  「咯嘣!咯嘣!咯嘣—!」

  一連串仿佛筋骨肌肉繃緊到極限然後驟然爆發的恐怖聲響,從那無數條血肉手臂內部密集炸響一·下一刻,這血肉怪物的無數臂膀繃緊用力,猛地掙脫了虛空的強大吸力,朝著清瞿公猛射而去!

  不是一條、兩條,而是————所有!

  那數十上百條瘋狂舞動的、頂端生長著骨刺、口器、觸鬚的猙獰手臂,在這一刻,仿佛擁有了統一的意志與目標,放棄了與虛無裂縫的角力,放棄了支撐身體,放棄了所有防禦與冗餘的動作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清瞿公!

  「咻!咻!咻!咻!咻—!!!」

  破空之聲尖銳刺耳,連成一片,仿佛千百根淬毒的標槍同時被擲出!

  每一條手臂都在空中急速延伸、拉伸,表面的血肉因為極致的速度與力量而劇烈蠕動、甚至崩裂,滲出粘稠的黑紅色漿液,但速度卻絲毫不減,反而越來越快!

  手臂頂端的骨刺閃耀著森冷的寒光,口器張到最大露出層層疊疊的利齒,觸鬚上的倒鉤根根豎起,帶著要將一切接觸之物撕碎、吞噬、絞殺的瘋狂意志,從上下左右、前後八方,朝著平台中央那個玄色身影————瘋狂攢射!

  整個平台的空間,似乎都被這無數道激射的血肉所填滿、所切割!

  清瞿公眼中的恍惚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混雜著冰冷殺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沒想到,這太歲不過是降臨,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純粹、如此集中的攻擊!

  避無可避!

  也不需要避!

  「找死!」

  清瞿公口中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周身那玄色神儀驟然光芒大盛!

  他並未閃躲,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五指猛地張開,掌心向下,對著身前的地面,狠狠————一按!

  「嗡——!!!」

  以清瞿公腳下為中心,青玉平台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的、仿佛只是裝飾的古老紋路,驟然亮起不是柔和的光芒,而是一種深沉、厚重、仿佛承載了萬古歲月與無窮重量的————玄黃色光暈!

  光暈如水銀瀉地,瞬間鋪滿了清瞿公周身三丈之內的每一寸地面,並且急速朝著更外圍蔓延!

  光暈所過之處,平台本身的「規則」仿佛被徹底激活、改寫!

  重力,暴增!

  空間,凝固!

  時間,遲滯!

  那無數激射而來的血肉手臂,在沖入這片玄黃光暈籠罩範圍的瞬間,速度驟然暴跌!

  仿佛撞入了一片粘稠到極致的、無形無質的琥珀之中!

  每前進一寸,都需要付出之前十倍、百倍的力量!

  手臂表面那瘋狂蠕動的血肉,在沉重到恐怖的重壓與空間凝滯的雙重作用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響,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龜裂!

  頂端的骨刺、口器、觸鬚,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動作變得無比遲緩、艱難!

  然而,這些手臂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而且,每一條手臂之中,都蘊含著「血太歲」那瘋狂增殖、不死不休的詭異特性!

  「噗!噗!噗!」

  儘管速度大減,儘管承受著恐怖的壓力,最前方的十幾條手臂,依舊頑強地、一寸一寸地,穿透了玄黃光暈的外圍,朝著中心處的清瞿公————繼續刺去!

  骨刺的尖端,距離清瞿公的眉心、咽喉、心口,已不足三尺!

  清瞿公眼中寒光一閃。

  按在地面的右手,五指,驟然————收攏!

  「鎮!」

  一字吐出,如同神言法旨!

  「轟——!!!」

  那瀰漫的玄黃光暈,猛地向內————坍塌、收縮、凝聚!

  不再是柔和的光,而是化作了實質般的、沉重到極致的————玄黃色氣流,如同億萬座無形山嶽的精華,朝著那無數條侵入的血肉手臂,狼狠鎮壓、碾壓而去!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響!

  那十幾條最前端、已然刺入光暈深處的血肉手臂,首當其衝,在驟然暴增了不知多少倍的恐怖重壓之下,表面龜裂瞬間擴大、蔓延,內部的骨骼、筋肉、血管,被硬生生————壓碎、碾爛!

  暗紅近黑的粘稠漿液混合著破碎的組織,如同被擠爆的漿果,從手臂各處迸濺出來!

  然而,這血腥殘酷的一幕,並未讓後方的、更多的血肉手臂退縮。

  反而那怪物中心,那依稀還能辨認的奎元頭顱,猛地昂起,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與極端瘋狂的咆哮與此同時,怪物體表那無數張依舊在開合的嘴巴,再次齊齊張開!

  但這一次,它們發出的,不再是那尖銳邪惡的嘶鳴。

  而是一種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饑渴與貪婪的————吮吸聲!

  「嘶——哈」

  「嘶——哈」

  「嘶——哈—」

  成千上萬張嘴巴,同時吸氣!

  目標,並非清瞿公本人。

  而是————清瞿公周身,那正在劇烈波動、散發著磅礴規則力量的玄黃光暈,以及光暈深處,那屬於「神朝」的、古老而純粹的————「靈氣」與「權柄」波動!

  仿佛一群嗅到了絕世美味的饕餮,發現了最誘人的珍饈!

  「嗡!!!」

  玄黃光暈劇烈震顫起來!


  那原本凝實厚重、仿佛萬古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氣流,竟在成千上萬張嘴巴同時發動的吮吸之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波動、搖電!

  一絲絲、一縷縷精純到極致的玄黃氣流,竟然真的被那詭異的吸力從光暈主體中「撕扯」出來,化作無數細小的光流,朝著那無數張張開的嘴巴————流淌而去!

  「你————敢?!」

  清瞿公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那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暴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

  這「太歲」,竟然真的能撼動、甚至————吞噬神朝的力量?!

  這怎麼可能?!

  這可是陛下親手布下、用以滌盪萬古、鎮壓一切禁忌的神朝權柄顯化!即便只是自己調動的一部分,也絕非尋常禁忌能夠觸碰,更遑論————吞噬!

  「孽障!!!」

  驚怒交加之下,清瞿公再不留手!

  他左手依舊虛按地面,維持著玄黃光暈的鎮壓,右手卻猛地抬起,五指如鉤,朝著空中那片連接著孽河的虛無裂縫,狠狠————一抓!

  「給我————徹底鎮壓!!!」

  「轟隆隆隆—!!!」

  孽河虛影之中,那墨色翻湧、浪濤如山的河水,仿佛受到了至高無上的召喚,驟然狂暴!

  無數道粗大如龍、完全由墨色河水凝聚而成的鎖鏈,從孽河深處呼嘯而出,穿過虛無裂縫,如同無數條猙獰的黑色巨,朝著平台之上那團正在瘋狂吮吸玄黃氣流的血肉怪物————瘋狂纏繞、捆縛而去!

  不僅如此,清瞿公周身那玄色神儀之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紋路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仿佛承載了神朝萬古興衰與無盡威嚴的恐怖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融入那玄黃光暈之中!

  光暈的顏色,瞬間從玄黃,轉為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暗金色!

  重壓,再增十倍!

  空間凝固,如同鐵板!

  時間遲滯,近乎靜止!

  那無數條正在瘋狂吮吸的血肉手臂,在這驟然暴增的恐怖鎮壓之力與孽河鎖鏈的雙重打擊下,動作猛地一滯!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之聲,密集如雨!

  這一次,不僅僅是前端的手臂,連後方那些尚未完全侵入光暈範圍的手臂,都在暗金光暈與孽河鎖鏈的雙重碾壓下,開始大面積地崩裂、破碎!

  粘稠的黑紅色漿液如同噴泉般從怪物軀體各處迸射,將平台染得一片狼藉!

  怪物中心,那奎元的頭顱發出痛苦到極致的哀嚎,但其中卻依舊夾雜著那尖細女聲不甘的、充滿怨毒的尖嘯:「清瞿—!!你阻不了————吞了你————吞了這神朝————一切都是————我的!!!」

  「痴心妄想!」

  清瞿公面容冷峻如萬古寒冰,雙手同時發力!

  暗金光暈徹底收縮,將那龐大的血肉怪物死死禁在原地!

  無數孽河鎖鏈如同巨絞殺,將怪物一層層纏繞、勒緊,然後————朝著那片連接著孽河的虛無裂縫,狠狠————拖拽!

  「進去—!!!」

  「轟—!!!」

  在清瞿公全力施為下,那血肉怪物儘管瘋狂掙扎、嘶吼、甚至試圖再次發動那種詭異的吮吸,但在暗金光暈與孽河鎖鏈的雙重鎮壓拖拽之下,終究無力回天!

  龐大的身軀,被一點一點地拖向那深邃的虛無裂縫!

  一條條血肉手臂在拖拽過程中被生生扯斷、碾碎!

  怪物體表那無數張嘴巴發出最後的不甘哀鳴,隨即在孽河氣息的侵蝕下迅速枯萎、閉合!

  最終一「噗通!!!」

  一聲沉悶的、仿佛巨石墜入深潭的巨響!

  那團由奎元異化而成的恐怖血肉怪物,被徹底拖入了那片連接著孽河的虛無裂縫之中,消失在了那墨色翻湧、萬古罪孽沉浮的河水深處!

  虛無裂縫,迅速閉合。

  平台之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破碎血肉與粘稠漿液,以及那依舊在微微震顫、散發著暗金光暈的青玉地面。


  清瞿公緩緩收回了雙手。

  周身那璀璨的暗金光暈與神儀紋路,迅速賠淡下去,恢復成了原本的玄色。

  清瞿公緩緩轉頭,冰冷的目光掃過平台邊緣那癱倒在地、七竅流血、已然昏迷不醒的陸家老者,眼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看一具即將被清理的垃圾。

  「真麻煩..

  」

  心中腹誹了一句,清瞿公收拾起心緒,便準備繼續看上面的表演。

  對!

  就是表演!

  在這裡苦守百年,難得進來的修士便是他來之不易的玩物,自然要看他們好好表演一番。

  正在這時—

  一道聲音,突然在死寂的平台之上,輕輕響起。

  那聲音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剛剛甦醒般的、淡淡的沙啞與茫然。

  但落在清瞿公耳中,卻熟悉得仿佛一道憑空炸響的驚雷!

  「清瞿?」

  兩個字。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卻仿佛蘊含著某種跨越了萬古歲月的、熟悉的語調,與————稱呼。

  清瞿公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冰冷、漠然、戲謔,在這一刻,如同被凍結的湖面,驟然————凝固!

  隨後,他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不可思議、最難以置信的聲音,極其僵硬地————轉過身。

  目光,越過狼藉的平台,越過昏迷的陸家老者,最終——落在了那個不知何時,已然睜開了雙眼,正靜靜望向他這邊的————盤膝少年身上。

  清瞿公的瞳孔,在這一刻一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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