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天地之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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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天地之中心

  所有倖存者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河灘中心。

  那裡,清瞿公靜立於周行知身前,臉上那玩味的笑意不知何時已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到近乎莊嚴的神情。

  他微微側首,自光並未看向身後,卻仿佛洞悉一切。

  「香來。」

  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韻律,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直侍立在不遠處、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那位麵皮白淨的官員,聞聲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雙手平舉,捧上一物。

  那是一注香。

  香身細長,色澤沉黯如古木,不見任何雕飾花紋,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澱了無盡歲月的古樸氣息瀰漫開來。

  香頭並未點燃,卻隱隱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微光流轉。

  清瞿公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朝著那官員的方向,輕輕一招。

  「嗡————」

  那注古樸的長香,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輕輕一震,便從官員手中脫離,平穩地飛起,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落入清瞿公攤開的掌心之中。

  他握住香身,動作自然流暢,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那墨色翻湧、無邊無際的孽河。

  左手背負於後,右手持香,輕輕向前一揮。

  動作看似隨意,如同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然而一「轟隆!」

  孽河河畔,那堅硬冰冷的暗紅色砂石地面,猛然一震!

  就在清瞿公揮袖所指的前方,距離滾滾河水不過丈許之地,空氣仿佛水波般劇烈蕩漾、扭曲起來!

  下一刻,一張通體漆黑、卻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供桌,毫無徵兆地、憑空顯現!

  供桌樣式古拙,線條硬朗,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正中央,穩穩擺放著一尊同樣漆黑、三足兩耳、造型奇古的香爐。爐內並無香灰,只有一片深邃的虛無。

  這供桌與香爐出現的瞬間,周遭的光線似乎都黯淡了一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古老威嚴的氣息,陡然變得更加濃郁、更加沉重。

  清瞿公持香,緩步上前,走到供桌之前。

  就在他邁步的剎那,一道奇異的流光自他周身憑空閃現,如水銀瀉地般流淌而過。

  那流光並非外物,倒像是從他體內溢出的某種古老儀軌自行顯化。流光閃動間,他原本那身衣袍無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從未見過的、極為莊重恢弘的神儀服飾。

  玄色為底,上繡日月星辰、山川河嶽之象,金線勾勒的紋路繁複而威嚴,寬袍大袖,腰間束著一條仿佛承載了無盡重量的玉帶。這身裝束出現的瞬間,清瞿公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先前那似有似無的玩味與深沉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種凌駕於眾生之上、仿佛與這片古老天地同源的絕對威嚴。

  他停下腳步,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手中的長香之上,眼神深邃難明。

  然後,他雙手抬起,一手托住香尾,一手虛扶香身,將香頭對準那漆黑香爐的中心。

  沒有火折,沒有符咒,甚至沒有看到他做出任何點燃的動作。

  就在香頭即將觸及爐中那片虛無的剎那「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烙鐵浸入寒水般的聲音響起。

  香頭之上,一點豆大的、純白無瑕的火光,悄無聲息地燃起。

  那火光並不熾烈,甚至顯得有些溫吞,卻異常穩定,白得純粹,白得————仿佛能淨化一切污穢。

  清瞿公雙手穩如磐石,將燃起的香,緩緩插入那漆黑的香爐之中。

  香身入爐,不偏不倚,筆直嘉立。

  他收回雙手,並未立刻退開,而是就站在供桌前,雙臂緩緩抬起,在胸前合攏,十指交叉,虛握成拳,置於心口之前。

  這個姿勢,不像尋常的祭拜,反而更像某種古老而鄭重的————盟誓或請令的起手式。

  他閉上雙眼,頭顱微微低下,向著那裊裊升起的煙氣,也向著前方那永恆的孽河,更向著這片古老而神秘的天地—

  盈盈一躬。


  這一躬,躬得極深,極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虔誠與————某種沉重的責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河灘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注香,盯著那縷自純白香頭上升起的————煙氣。

  煙氣初時細弱,如同遊絲,在無風的空氣中緩緩向上飄散。

  但僅僅上升了不到三尺,異變陡生!

  那原本散亂柔和的煙氣,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收束、凝聚!

  細弱的菸絲猛地向內一縮,隨即筆直向上,沖天而起!

  顏色也從最初的淡青,迅速轉為一種銳利得刺眼的————亮銀色!

  遠遠望去,那已不再是一縷煙。

  而是一柄劍!

  一柄純粹由亮銀色煙氣凝聚而成、鋒銳無匹的利劍!

  劍尖指於香爐,劍柄向天,劍身筆直,紋絲不動,散發著一種斬斷一切、貫穿一切的凜然氣勢!

  它靜靜地矗立在供桌與香爐之上,無聲,卻仿佛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劍鳴!

  就在這柄「煙劍」成形、筆直指向天際的剎那一「呼————」

  一陣風,毫無徵兆地,自虛無中生出。

  初時極輕極微,如同情人耳畔的嘶摩低語,拂過河灘上的砂石,帶起幾粒微塵。

  但轉眼之間,這微風便如同滾雪球般,迅速壯大、增強!

  「呼呼呼——!!」

  風聲漸疾,化作呼嘯!

  不再是單一方向的風,而是從四面八方、從天空、從大地、甚至從那條墨色孽河的深處————同時湧出的風!

  無數股氣流盤旋、交匯、碰撞,最終化作一道席捲整片天地的、狂暴而無序的旋風!

  狂風呼嘯,飛沙走石!

  岸邊的砂石被捲起,如同暗紅色的塵暴,遮天蔽日!

  孽河那墨色的河水被狂風掀起更高的浪頭,發出憤怒的咆哮!

  眾人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不得不運功抵禦,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而那柄由煙氣凝聚的亮銀色長劍,卻在這狂暴的旋風中心巋然不動,仿佛定海神針。

  下一刻,劍身驟然一顫!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自行震顫,發出一聲清越到極致的、仿佛能滌盪神魂的嗡鳴!

  嗡鳴聲中,長劍動了。

  它不再是靜止的指向,而是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亮銀匹練,自香爐之上拔地而起,以無可阻擋之勢,直刺那厚重如鉛的陰沉雲層!

  「嗤啦——!!!」

  一聲仿佛布帛被無形巨力撕裂、沉悶而浩大的聲響,響徹寰宇!

  那籠罩了不知多少歲月、仿佛永恆不變的鉛灰色雲層,竟被這道煙劍硬生生從中————劈開了一道口子!

  裂縫初現,便急劇擴大,向兩側翻滾退散!

  一縷金光,自那裂縫深處透出,初始僅如絲線,隨即迅速擴張、奔涌,化作一道恢弘磅礴、貫通天地的金色光柱,轟然降臨!

  金光碟機散了陰霾,照亮了翻滾的孽河,照亮了暗紅的河灘,也照亮了河灘上每一張或驚駭、或茫然、或狂熱的面孔。

  隨著雲層如潮水般向四周退去,金光籠罩的核心處,景象逐漸清晰首先顯露的,是一座巍峨宏偉平台的邊緣。

  那平台不知以何種材質鑄就,非金非玉,卻流轉著七彩霞光,邊緣雕刻著無數繁複古老、仿佛承載著大道至理的紋路。

  僅僅一角,便已散發出鎮壓八荒六合的無上威勢。

  雲層繼續消散。

  平台的輪廓愈發完整,向上延伸,連接著更加宏偉、更加不可思議的建築群那是一座「城」。

  不,那已超越了「城」的概念。

  那是一片懸浮於九天之上、籠罩在無盡祥光瑞氣之中的————神庭!

  殿宇樓閣連綿無盡,每一座都高聳入雲,雕樑畫棟,飛檐斗拱,盡顯古老與神聖。

  有通體由白玉砌成的恢弘大殿,有仿佛以整塊星辰核心雕琢的巍峨高塔,有橫跨虛空的虹橋,有流淌著瓊漿玉液的銀河環繞————


  而最令人心神劇震的,是那神庭之上,一道道端坐於各處殿前、塔頂、虹橋之上的身影。

  有的身披金甲,手持神兵,面容籠罩在熾烈的戰意光芒之中,僅僅目光掃過,便讓人肌體生寒,仿佛置身於萬軍廝殺的慘烈戰場;有的身著寬大袍服,頭戴高冠,手持玉笏或書卷,周身瀰漫著浩瀚如星海的知識與智慧氣息,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過去未來;還有的形態更加奇異,或籠罩在烈焰中,或腳踏祥雲,或身繞龍蛇————但無一例外,每一道身影都散發著磅礴如淵、深不可測的恐怖氣勢,他們的存在本身,便仿佛構成了這片神庭的「規則」與「氣象」。

  萬千氣象,在此匯聚。

  磅礴威壓,籠罩四極。

  當那完整的神庭景象,伴隨著貫通天地的金光,徹底展現在所有人眼前時「撲通!」

  一名修士雙腿一軟,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頭顱深深低下,渾身顫抖,口中無意識地喃喃:「神————神庭————是神庭顯聖————」

  「神庭?」

  另一名略有見識的修士猛地轉頭,臉上毫無血色,聲音嘶啞地低吼:「放屁!神庭早已崩毀!

  這————這怎麼可能是神庭?!」

  「不是神庭————那是什麼?」

  有人茫然反問,自光卻根本無法從那震撼的景象上挪開分毫。

  震驚、恐懼、茫然、狂熱、不敢置信————種種情緒在倖存者們之間蔓延。

  林松死死抓著方燼的手臂,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那顛覆認知的景象。

  奎元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震撼與戒備的複雜情緒。

  他走南闖北,聽說過無數關於神庭的傳說,但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目睹如此————真實的「神跡」。

  這已經超出了「禁忌」的範疇,這是————遠古神話的再現!

  陸家老者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臉上的皺紋都在劇烈抖動,他死死盯著那神庭,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從記憶最深處翻找出對應的記載,卻一無所獲,只剩下無邊的駭然。

  陸三公子則徹底呆滯了,他看看天上的神庭,又看看前方那身著神儀服飾、宛如天神主宰的清瞿公,再看看身邊或跪或癱的同族,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與無力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而一直閉目承受惡意侵蝕的周行知,在此刻,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那張清秀的臉上,此刻爬滿了一道道淡金色的、如同裂痕般的紋路,看起來詭異而神聖。

  他睜開眼,望向那貫通天地的金光,望向那雲層之上顯露的神庭,望向神庭之上那一道道氣象萬千的身影。

  他的眼中,沒有驚訝,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近乎殉道般的————平靜與篤定。

  他低聲誦了一句佛號,聲音嘶啞卻清晰:「阿彌陀佛————檀林法旨,天人————大試。」

  所有人的反應、低語、震撼,都清晰傳入方燼的耳中。

  但他此刻,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當那神庭伴隨著金光徹底顯現的瞬間,他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巨響!

  仿佛某個塵封了萬古的閘門,被這股同源而又威嚴的景象,狼狠撞開!

  無數破碎的畫面、混亂的聲音、強烈到極致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他的意識!

  金光————宮殿————神————文臣————鎮壓四極的威儀·————統御萬方的氣度————

  還有那道立於九天之上、身著黑色龍袍、仿佛要將整片天地都納入掌中的模糊身影————

  這些碎片般的信息,與他之前在橋上看到孽河時閃回的記憶碎片,瘋狂地重疊、交融、印證!

  最終,所有的碎片、所有的低語、所有的景象,都坍縮、凝聚成一個清晰無比、帶著無盡滄桑與霸烈意味的念頭,如同烙印般,狼狠砸在他的意識最深處。

  ——萬古第一神朝!

  「竟然真的成了?」

  就在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在方燼意識深處炸響的瞬間那高懸於九天之上、氣象萬千的神庭中央,最高處那座仿佛由整塊玄玉雕琢而成的巍峨主殿之巔,毫無徵兆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不,並非「多出」。

  更像是————他一直就在那裡。

  只是在此之前,無人能見,無人能察。

  直到此刻,當「萬古第一神朝」的認知砸入方燼腦海,當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神話般的景象徹底震懾時,那道身影————才自然而然地,映入了每一雙仰望的眼眸之中。

  那是一個背影。

  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蕩漾的水波,又仿佛籠罩在一團永恆不散的混沌霧氣里。

  看不清衣著樣式,辨不出具體形貌,甚至連高矮胖瘦都難以判斷。

  可就是這樣一個模糊到極致的背影,在出現的剎那,便以一種無可爭議、無可辯駁的絕對姿態————成為了整個天地的中心!

  他靜靜地立於主殿之巔,負手而立,背對下方滾滾孽河,背對河灘上螻蟻般的眾生,背對著————這片被金光籠罩的古老天地。

  一動不動。

  沒有散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流露出任何毀天滅地的威壓。

  可僅僅是「存在」本身,便已讓那神庭之上原本氣象萬千、威壓四極的無數神將、文臣、奇異身影————盡數黯然失色!

  仿佛他們所有的威嚴、所有的氣勢、所有的規則與氣象,都只是為了拱衛、為了襯托這唯一的一道————背影!

  下方河灘上,剛剛還沉浸在震撼、恐懼、茫然中的倖存者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道背影。

  「那是————」

  有人下意識地低語,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就在目光真正聚焦於那模糊背影的剎那「啊!」

  一聲短促的痛呼響起!

  一名陸家修士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眼,指縫間竟有絲絲縷縷的鮮血滲出!他踉蹌後退,臉上滿是驚駭與痛苦:「眼————眼睛!我的眼睛!」

  並非攻擊,也非詛咒。

  只是————凝視。

  僅僅是試圖「看清」那道背影,那模糊身影所承載的、某種遠超凡人理解極限的「存在本質」,便如同最鋒利的針芒、最灼熱的烙鐵,狼狠刺入了凝視者的眼眸!

  刺痛!

  難以忍受的、仿佛要將眼球生生剜出的劇烈刺痛,瞬間席捲了所有試圖定睛細看的人!

  「別看!」

  奎元低吼一聲,幾乎在刺痛襲來的瞬間便猛地閉上了眼睛,同時伸手一把按住了旁邊林松的肩膀,將他想要抬頭的動作硬生生壓了下去。即便如此,他緊閉的眼臉之下,也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痛楚,眼前金芒亂閃。

  林松悶哼一聲,順從地低下頭,再不敢抬眼,心有餘悸地急促喘息。

  陸家老者反應稍慢半拍,當他感到雙目刺痛、想要移開視線時,已然晚了半步。他悶哼一聲,渾濁的老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兩行混濁的血淚沿著深深的臉頰溝壑蜿蜒而下,看起來悽厲又可怖。他死死咬住牙關,喉嚨里發出的聲響,再不敢抬頭。

  陸三公子更是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雙眼,癱倒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

  就連一直表現狂熱篤定的周行知,在目光觸及那背影的瞬間,臉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紋路也猛地扭曲、明滅不定起來。他身體劇震,低誦的佛號戛然而止,嘴角溢出一縷淡金色的血液,連忙深深低下頭去,再不敢直視。

  一時間,河灘之上,痛呼與悶哼聲此起彼伏。

  還能勉強站立、未曾受傷的,要麼是如奎元般反應極快、意志堅韌,要麼是如一些機靈的散修,在察覺到不對勁的瞬間便本能地移開了目光。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湧起了滔天巨浪。

  那究竟是什麼?!

  僅僅一個背影,僅僅是無意識的「存在」,便讓所有試圖窺視者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連神庭之上那些宛如神魔的身影,似乎都只是他的陪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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