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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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咫尺天涯

  身份暴露,真容顯露於眾目睽睽之下,那光禿禿的頭顱與頭頂詭異的淡金色紋路,在玉橋上顯得格外刺目。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周行知,或者說,這位神秘出現的僧人,臉上並未流露出絲毫的驚慌、窘迫,或是被揭破偽裝後應有的惱怒。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波瀾,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仿佛在審視什麼無關緊要之物的審視意味。

  他的目光,在奎元那張因殺意而扭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去看那些因為他「和尚」身份而驚駭譁然的眾人,也沒有去理會陸家、鶴公,乃至方燼那死死鎖定在他身上的、充滿了震驚與探究的目光。

  他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無奈?

  然後,他動了。

  不是攻向奎元,也不是沖向任何一個特定的目標。

  他轉過身,背對著奎元,背對著所有人,面向那玉橋的盡頭,那墨色孽河翻湧的彼岸。

  寬大的黑袍雖然被奎元撕裂了部分,下擺依舊拖曳在濕滑的橋面上,但此刻穿在他身上,卻不再有之前那種幽魂般的詭秘感,反而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

  他抬步。

  向前。

  不是奔跑,不是疾馳,而是一種異常平穩、快速的————行走。

  步伐幅度並不大,頻率卻快得驚人,雙腳在冰冷的白玉橋面上交替落下,幾乎帶出了殘影,如同鬼魅踏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原本毫無規律、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試圖吞噬橋上一切生靈的墨色孽河浪潮,在周行知邁步向前的這一刻,仿佛————突然「慢」了下來。

  不,並非浪潮本身變慢了。

  而是周行知的速度,他對時機的把握,他對浪潮湧動規律的洞察與預判,達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一道粗壯的浪頭從右側轟然掀起,攜帶著悽厲的嗚咽聲拍落,看那軌跡,本該將周行知大半個身子籠罩在內。

  然而,就在浪頭拍下的前一瞬,周行知剛剛好邁出那一步,身形如同未下先知般向前滑出半尺,浪頭那冰冷刺骨的邊緣,就擦著他的黑袍下擺,轟然拍打在他剛剛離開的橋面上,水花四濺,卻連他的衣角都未能沾濕。

  緊接著,左側一道貼地掃來的陰險浪鋒,悄無聲息地卷向他的腳踝。

  周行知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只是那行走的節奏極其自然地微微一頓,腳尖輕點,整個人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向前飄出數寸,那道浪鋒便徒勞地掃過他方才落腳之處,只留下一片濕漉漉的痕跡。

  一道,兩道,三道————

  越來越多的浪潮從各個角度湧來,試圖阻擋這個向著彼岸快速行去的「異類」。

  然而,每一次,都只是「恰好」慢了那麼一絲。

  那「一絲」,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又精準到令人絕望。

  周行知就那樣行走在無數致命浪潮的間隙之中,他的身形飄忽不定,步伐詭譎難測,仿佛不是在躲避浪潮,而是在————牽引著浪潮的節奏!

  那些狂暴的、充滿怨念與毀滅氣息的墨色浪頭,此刻竟像是成了他身後追逐的、卻永遠慢上半拍的背景,只能徒勞地拍打在他剛剛經過的橋面上,濺起冰冷的水花,卻始終無法觸及他分毫。

  這一幕,落在玉橋之上所有人的眼中,帶來的不是驚嘆,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

  「這————這怎麼可能?!」

  一個倖存的修士忍不住失聲驚呼,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與難以置信。

  林松扶著方燼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關節捏得發白,他死死盯著周行知那在浪潮中如同閒庭信步般的身影,喉嚨乾澀:「此人究竟是何人?」

  奎元的臉色,更是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追擊。

  並非他不想,而是不能。


  方才那番激烈的搏殺,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與精神,拳頭也在方才的全力施展下有些微微顫抖口此刻看著周行知以這種近乎「戲耍」的方式,輕鬆寫意地穿梭在致命的浪潮之中,快速遠離,奎元心中的怒火與殺意幾乎要衝破胸膛,卻又被一股無力感所籠罩。

  這個敵人————比他想像的,還要棘手,還要深不可測!

  陸家老者渾濁的眼眸中,精光劇烈閃爍,似乎在急速權衡著什麼。

  陸三公子眼神閃爍,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而方燼—

  在最初的震驚與認出周行知的恍然之後,此刻看著周行知那「咫尺天涯」般的神異身法,看著那仿佛主動為他讓路、卻又始終慢上一拍的孽河浪潮,一個更加驚人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鑽入了他的腦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禁忌法了!」

  「難道————他不僅能夠規避此橋禁用禁忌法」的規則,施展手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影響這孽河浪潮本身?!」

  「或者說————他行走的,根本就不是我們看到的這條「路」?」

  這個想法太過駭人,讓方燼本就因意識侵蝕而陣陣抽痛的腦袋,更加眩暈。

  他來這裡,絕非偶然。

  他之前暗中出手干擾奎元、林松,也絕非無的放矢。

  而現在,他選擇不再糾纏,徑直走向彼岸————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那彼岸,又藏著什麼?

  強烈的不安與探究欲,如同兩股相反的力量,在方燼心中激烈碰撞,讓他本就因記憶侵蝕而脆弱的意識,如同被繃緊到極致的弓弦。

  而就在這心神極度緊繃的剎那「嗡————」

  意識深處,那尊盤踞的佛陀虛影,似乎感應到了外界那與「佛門」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身影,又或者,是感應到了方燼心中那強烈到極點的疑問與不安————

  它,再次————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幻聽,不再是模糊的畫面碎片。

  而是一段————相對完整,卻又帶著無盡歲月滄桑與磅礴威壓的————記憶片段,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衝破了某種界限,蠻橫地闖入了方燼的腦海!

  「轟——!」

  方燼只覺得眼前驟然一黑,耳邊所有的聲音都在瞬間遠去、消失。

  下一刻,視野再次亮起。

  但看到的,卻已不再是危機四伏的玉橋,不再是墨色翻湧的孽河,也不再是那道漸行漸遠的黑色身影。

  而是一片————陌生又熟悉的河灘。

  天色明亮,明媚。

  腳下是堅硬的、泛著暗紅色的砂石地,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而在前方,一條漆黑如墨、無邊無際、仿佛匯聚了世間所有污穢與罪孽的磅礴大河,正無聲地、緩慢地、卻又帶著吞噬一切的恐怖意志,滾滾流淌!

  孽河!

  方燼心中立刻浮現出這個名字。

  但這裡的孽河,與他此刻正置身其上的那條相比,似乎更加原始,更加浩大,也更加————完整。

  仿佛眼前的,才是這條禁忌之河最初、最本源的模樣。

  而就在這令人心悸的黑色大河之畔,河灘之上,靜靜佇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披黑色龍袍的中年男人。

  龍袍深沉如夜,上繡的龍紋卻並非尋常的金黃,而是一種暗金色的金紋,在昏沉的天光下,依舊流轉著威嚴而內斂的光澤,仿佛隨時會活過來,騰躍九天。

  男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天地的中心。

  他面容英武,稜角分明,一雙眸子深邃如淵,開闔之間,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滅,有萬里山河在其中沉浮。

  那是一種超越了凡人帝王、近乎神只般的貴氣與威嚴,仿佛他便是這方天地的「第一人」,言出法隨,口含天憲!

  方燼就站在這中年男人的身後側方,微微垂首,姿態恭敬,仿佛是其最信任的臣屬。

  中年男人並未回頭。

  他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手臂舒展,食指指向前方那無邊無際、緩緩流淌的漆黑孽河。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天地間所有的氣運與力量,帶著一種氣吞萬里、主宰乾坤的磅礴氣勢!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並不洪亮,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穿透了時空的阻隔,重重砸在方燼的心頭。

  「看見了嗎?」

  他微微側首,那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記憶的屏障,落在了方燼的身上,又仿佛,是穿透了無盡的歲月,落在了此刻正「目睹」這一切的方燼本尊眼中。

  「這,便是孽河!」

  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令人靈魂震顫的篤定與————狂熱!

  他收回手指,重新負手於身後,目光再次投向那漆黑的河面,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迴蕩在這片古老的河灘上空,也迴蕩在方燼的腦海深處:「我欲建萬古第一神朝,鑄就不朽基業,統御八荒六合,鎮壓一切禁忌邪祟!」

  「做那萬世千古第一的神帝!」

  「這孽河————便是第一緊要!」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野心與霸道,仿佛天地萬物,都要臣服於他的意志之下。

  「孽河將於我神朝,為我大秦一」

  他的聲音在這裡微微一頓,隨即變得更加鏗鏘,如同誓言,如同法則,帶著一種定鼎乾坤、永鎮萬古的決絕:「鎮壓禁忌永世!」

  「大秦————」

  「神朝————」

  「鎮壓————禁忌————」

  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方燼的靈魂之上!

  畫面,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如同鏡花水月,驟然消散。

  「嗬——!

  」

  方燼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前驟然恢復清明,耳邊再次充斥了孽河浪潮的轟鳴、眾人的喘息與驚呼。

  他依舊站在冰冷的玉橋之上,被林松攙扶著,前方是周行知那越來越遠的背影。

  但方才那一段短暫卻震撼靈魂的記憶,卻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腦海之中,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語,都未曾忘卻。

  那個身披黑色龍袍、威嚴如神只的中年男人————

  那氣吞萬里、欲建萬古第一神朝的磅礴野心————

  那指向孽河、宣稱要以之「鎮壓禁忌萬古」的決絕誓言————

  以及最後那兩個振聾發的字眼。

  「大秦」!

  然而還未等他細究,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不安,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方燼!

  那不是理性的分析,不是基於線索的推斷,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本能預警!

  仿佛有什麼極其可怕、極其不祥的事情,即將發生在這座橋上!

  又或者————已經因為周行知那詭異的行走方式,因為他對孽河節奏的「牽引」,而被悄然觸動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方燼腦海中炸響,讓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反手抓住了身旁林松的手臂!

  五指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入林松結實的小臂肌肉中。

  「林大哥!」方燼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因為緊張與那未散去的記憶衝擊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其中的決絕與緊迫感卻異常清晰:「抓緊過去!這橋上————不能再呆了!」

  林松猝不及防被抓住,先是一愣,隨即對上方燼那雙因為驚駭與急迫而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

  他沒有看到任何明確的危險,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響,甚至前方的周行知依舊在不疾不徐地走向彼岸,奎元也還站在原地,似乎並無立刻追擊的意思。

  但林松深知方燼的特殊,知曉他極強的敏銳直覺。更明白,在這等生死攸關的詭異之地,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預感,都值得用最大的警惕去對待!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遲疑。

  「好!」

  林松重重點頭,吐出一個乾脆利落的字眼。

  他反手也牢牢抓住方燼的手臂,腳下猛然發力,不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閃避浪潮,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加快行進的速度與節奏!

  「跟緊我!」

  他低喝一聲,憑藉著紮實的功底和對浪潮規律這段時間的觀察與適應,開始帶著方燼,以一種更加主動、甚至略帶冒險的方式,向著玉橋前方,快速突進!

  兩人的身影,瞬間在橋上劃出兩道略顯倉促卻堅定的軌跡。

  而幾乎就在方燼出聲警告、林松帶著他加速前沖的同一時間前方一直死死盯著周行知背影的奎元,也終於從那種震驚與無力的僵持中掙脫出來!

  他眼中凶光暴漲,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與不甘而微微抽搐。

  「想走?!」

  奎元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他無法容忍這個陰險的敵人,在屢次暗算自己之後,還如此從容地、近乎戲耍般地從自己眼前溜走,奔向那代表著生路的彼岸!

  更重要的是,此人展現出對孽河的詭異掌控力,以及那「和尚」的身份,都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他不知對方手底下還有什麼底牌,但既然對方想要上岸,那肯定是不能順了他的意!

  此人在橋上不敢隨便施展禁忌法,可一旦上了岸,沒了孽河的桎梏,奎元並不敢肯定,自己就能吃准對方!

  「藏頭露尾之輩!可敢正面交鋒!?」

  「給我留下!」

  奎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歇息的片刻功夫,方才激戰後的疲憊與手臂的酸麻略有緩解,周身氣血如同被點燃般轟然鼓盪!

  他左腳重重一踏白玉橋面,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慘烈的決絕氣勢,猛地朝著周行知那已經遠去數十丈的背影狂追而去!

  他將一身凡人武學催發到了極致,身法快如鬼魅,在浪潮的間隙中瘋狂穿梭,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每一次突進都竭盡全力!

  然而————

  令奎元,以及橋上所有尚有餘力關注這一幕的人,都感到心底發寒的是一無論奎元如何拼命追趕,如何將速度提升到自身的極限,甚至不惜冒著被浪潮拍中的風險選擇更直接的路線————

  他與前方周行知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縮小————

  反而————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拉越大!

  周行知依舊保持著那種不疾不徐、如同閒庭信步般的行走姿態。

  他的步伐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悠然。

  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某種奇異的韻律之上,與腳下孽河那洶湧的波濤、與這座玉橋本身,產生了一種難以理解的共鳴。

  奎元拼盡全力的狂奔,在他身後,竟顯得有些————笨拙而徒勞。

  仿佛兩人行走的,根本不是同一條路,所處的,根本不是同一個「層面」!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奎元眥裂的眼瞳注視下,在眾人驚駭茫然的視線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仿佛正在融入前方玉橋盡頭那片朦朧的霧氣之中。

  他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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