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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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無知,故而無懼。

  方燼看著張縣丞轉身繼續檢查巡防事宜,已到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這沉重氣氛下,為何眾人卻沒有絲毫恐慌。

  在眾人眼中,城中有二十餘位修士坐鎮,更有奎元這等高手壓陣,據守城池理應固若金湯。

  更何況,縣城能屹立至今,誰又知道沒有藏著些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後手?

  比起城外那一片看不真切的外憂,顯然,城中剛剛平息的騷亂與潛在的內患,才是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他心頭忽地一緊,想起昨夜隨商隊悄然離去的周行知。此刻城外已是那般光景,他們……可還活著?

  可自己之後怎麼辦?

  只能順其自然,另覓良機了。

  方燼暗自搖頭,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張縣丞出聲叫住。

  「方老弟,且慢。」張縣丞抬手指向布局圖一角:「城西平安坊一帶,便交由你和林松共同巡防,如何?」

  方燼拱了拱手,面無表情。

  「全憑張大人安排。」

  ...

  下午,平安坊街市上。

  往日裡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卻顯得冷清許多,只零星走著幾個步履匆匆的行人。路旁幾家鋪子甚至直接閂上了門板,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

  方燼與林松並肩走在街邊,巡查得有些心不在焉。腳步慢,目光也散,與其說是在警戒,不如說是在消磨這驟然緊繃起來的時間。

  「這類巡街查訪的活兒,以往不都是衙役的份內事麼?怎的近來都壓到了我們頭上?」方燼望著空蕩蕩的街面,忽然開口。

  林松正啃著一塊干餅,聞言含糊地「唔」了一聲,幾口咽下才道:「還不是因為他們查不出真東西。禁忌……他們看不見。只能憑著經驗,找那些瞧著明顯不對勁的人。前陣子倒也真叫他們尋著過幾個有蹊蹺的,可等消息通傳到我們這兒,再趕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留守盯梢的弟兄,早就沒了聲息。」

  「所以......」

  他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扯了扯嘴角,眼裡卻沒什麼笑意:「有什麼用?不過是多送幾條命罷了。」

  「與其平白送了命,倒不如索性便將這個重任交予我們便是了。」

  林松那邊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邊嚼著餅邊絮叨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縣裡這回倒也沒讓咱們白忙。光是這麼巡一圈,就有一枚心丹可拿。要是真撞見禁忌還能把祂給鎮壓——足足六枚!可比我風裡雨里押鏢賣命,來得划算多了。」

  方燼卻忽然問:「上午那個鱉老頭……」

  「他啊,是小刀會的會長,正經的第四天市修士。」

  林松咽下餅,語氣也認真了些,「也不知怎麼回事,今早忽然就瘋了。得虧我們鏢頭察覺不對,第一時間出手把他鎮壓,不然天曉得要鬧出多大亂子。」

  方燼心頭微微一沉:「可知是因何失控?」

  林松卻只是搖頭,臉上沒什麼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啊,在失控邊上晃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壓不住,不稀奇。」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種深諳世事的淡漠:「再說了,在這條道上走,又有幾個人最後不是這麼個結果?」

  方燼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滯。

  「快些!再快些!城隍老爺賜福米了!去晚了就沒了!」

  一陣鬧哄哄的呼喊驟然從身後炸開,幾個半大孩子像游魚般從兩人身旁擠過,帶起一陣風,朝著前方的街道跑去。

  方燼抬眼望向孩子們消失的街口,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

  「城隍廟在施粥米。」

  林松順著他的目光瞥去,見怪不怪地說:「這幾天城裡不太平,好些活計都停了,有人斷了生計。廟祝看不過去,每天這個時辰都會開棚施些米,說是沾了香火氣的『福米』,能保平安。」

  兩人繼續沿街慢行,一家家店鋪看過去,並無什麼異樣。

  不多時,便看見前方街邊支著個簡陋的棚子,後面牆邊米袋堆得老高。人們默默排著隊,一位老者正在將已經分成小袋的米袋一一分發給眾人。


  方燼看了一眼,便與林松繞過人群,打算繼續往前巡查。

  就在這時,一個剛領了米的人低著頭,抱緊懷裡的米袋,匆匆轉身就走,竟一頭撞在了林松背上。

  林松身子一晃,倏地轉身。那人被反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懷裡的米袋脫手,白花花的米粒灑了一地。

  「領了米,連路也不看了麼?」林松臉色一沉,語氣不悅。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那人慌忙趴下身,手忙腳亂地將散落的米粒往回攏,嘴裡不住道歉,抱起米袋就想離開。

  一直沉默旁觀的方燼,卻在此時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截斷了那人的去路。

  「慢著。」

  現場兩人愕然望向方燼。

  林松扯了扯方燼袖口,低聲道:「不過是撞了一下,也沒什麼大礙,無需和他們置氣。」

  方燼如同未聞,走到呆立當場的那人面前,盯著那人,一手插進米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眯起眼睛看著,又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那模樣,好似在檢查著什麼。

  林松見狀,臉色也認真起來,低聲問道:「怎麼?這米有問題?」

  方燼撇了撇身後長長排隊的眾人,將那把米放回米袋,面無表情道:「無事。」

  那人如蒙大赦,緊緊抱著米袋跑遠。

  林松也明顯鬆了一口氣。

  有些修士受禁忌法影響,性格極為陰鷙暴怒,雖然方燼並非這種人,可他也擔心方燼遷怒於對方。

  要知道,縣衙也不是那麼簡單應付的。

  只見方燼凝視著那消失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好像記得……曾聽過一種紅色的穀物,據說,是某種『禁忌』的產物?」

  「你是說「土地爺」?」

  林松眨了眨眼睛,道:「「土地爺」產的穀物便是紅色的,但是那玩意可不興吃啊,那東西吃完了,就跟瘋了一樣……」

  話說到一半,他頓時戛然而止,臉色倏地一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你懷疑這米……和那東西有關?」

  「暫時還不確定。」

  方燼向方才那人離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低聲道:「跟上去,看看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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