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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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乎村子存亡的「送禁」大儀,自然非尋常村民所能窺見。

  方燼隨著人流守在儺廟外,從天明等到天黑,方見祀婆拖著步子出來,寥寥數語便轉身回了廟裡。

  儘管過程隱秘,但接下來幾天,村里再沒死過人。甚至有人私底下在嘀咕這次供奉的貢品太多,這個冬日恐怕不好過。

  .

  .

  .

  這日午飯時分,石頭找上了門。

  「剩子。」

  他臉上雖堆著笑,方燼卻一眼瞧見了他眼底揮之不去的不安。

  石頭下意識地瞥了眼旁邊的嫂子,嫂子的臉色也隨之微微一僵,不自然地別開了臉。

  方燼心下明了,三兩口扒完飯,放下碗筷:「走,院裡說。」

  兩人剛在院中站定,石頭便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剩子,明天的事,你……知道的吧?」

  「什麼事?」方燼被問得一懵。

  「你不知道?」石頭詫異地瞪大眼,「明天祀婆收弟子啊!村長不是挨家通知了所有年輕人嗎?」

  「什麼!?」方燼一怔,他確實從未聽嫂子提起。

  「嫂子沒跟你說?她……她膽子也太大了!」石頭恍然大悟般嘆了口氣,「不過想想也是,給祀婆當弟子……挺危險的。」

  「怎麼個危險法?」

  石頭緊張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才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我聽我爹說,祀婆早年也收過弟子,但後來……都慢慢沒了。」

  「沒了是什麼意思?」方燼微微蹙眉。

  「就是消失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石頭眼中透出化不開的恐懼,「我爹猜測,多半是沒了。總之,祀婆也從不對外給個說法。天天跟那些『禁忌』打交道,能有什麼好結果?」

  方燼回想起前幾次見祀婆,她身邊確實冷冷清清,不見半個隨從。

  「以往她都收多少弟子?」

  「看資質。上一次收徒還是二十年前,我爹說收了六個。但那時全憑自願,今年不同,是強制的!」石頭苦著臉道。

  「為何這次就是強制?」

  「我爹說,這怕是祀婆最後一次收徒了。要是再收不到合適的傳人,等祀婆一走,咱們村……怕是會變得跟隔壁李家村一樣。」石頭的聲音帶著顫,「所以這次,無論如何都必須有人被選上。」

  他抓住方燼的胳膊,聲音裡帶著絕望:「剩子,你說……萬一我被選上了可怎麼辦?」

  方燼心頭也泛起一絲寒意,想起祀婆那些詭秘的舉止。然而,在這與世隔絕的山村,這或許是接觸那股非凡力量的唯一途徑。

  他按下心緒,拍了拍石頭的肩膀:「往好處想,村里年輕人這麼多,哪就那麼巧會選中你?」

  「剩子,你就不怕嗎?」石頭顫聲問。

  方燼沉默片刻。

  怕,當然是怕的。

  可之前的種種遭遇,似乎讓他對這種詭異生出幾分異樣的抗性。

  「放心。」

  他最終說道,「明天我同你一起去。

  …

  次日清晨,氤氳的霧氣尚未散盡,方燼便和石頭來到了儺廟前。

  廟門依舊緊閉,在青白色的晨光中投下沉重的陰影。

  門口空地上已聚集了許多少年少女,他們三三兩兩聚作一團,低聲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了緊張、期待與不安的嗡嗡聲。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那扇沉重的廟門終於「吱呀」一聲,被從內緩緩拉開。

  祀婆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後的陰影里。

  她面無表情,只朝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招了招手,聲音沙啞:「都進來吧。」

  不過幾日不見,她仿佛蒼老了許多。

  灰白的頭髮幾乎全白,臉上的褶皺深刻得如同刀刻,深陷的眼窩裡,那隻獨眼愈發顯得渾濁無光,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陰冷氣息。

  眾人鴉雀無聲,跟著她穿過前殿,在院中站定,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祀婆顫巍巍地取出一個被黑布嚴密覆蓋的物件,對眾人道:「我傳你們一段口訣,誦念出來,然後把裡面這東西的模樣畫下來給我瞧瞧。」


  口訣不長,但卻拗口而古怪。

  方燼隨著眾人默默誦念,卻驟然發現,自己視界中的【狀態】欄竟開始劇烈閃爍,在「正常」與「深潛中……」之間瘋狂跳動,如同接觸不良的老舊電視屏幕,令人眼花繚亂。

  偏偏下方的【深度】數值卻死死定格,毫無變化。

  「這口訣……竟能干擾狀態面板?」方燼心頭巨震。

  他偷偷環視四周,其他人卻面色如常,只是專注默誦,顯然並無此種異狀。

  很快,口訣聲歇,祀婆枯瘦的手掀開了黑布——

  【狀態】:深潛中

  【深度】:1

  黑布之下,是一個竹編的籠子。

  而籠中之物,竟是一團黏稠、蠕動的不規則黑色肉塊!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肉塊表面,密密麻麻、毫無規律地嵌滿了無數隻慘白的眼睛!

  就在黑布掀開的剎那,那無數隻眼睛的眼珠齊刷刷地轉動,充滿怨毒與凶戾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針,瞬間刺向院中的每一個人!

  「啊——!」

  一聲尖銳的驚叫陡然劃破寂靜。

  方燼循聲望去,是一個衣衫打滿補丁的少女。

  她此刻臉色慘白,渾身抖若篩糠。

  「所以,這口訣能讓普通人『看見』……或者說,感知到這種不可名狀之物?」

  方燼心念電轉,似乎明白了什麼:「而我剛才誦念時,深度並未達到1,這是否意味著……我本不具備這種『資質』?」

  祀婆分發紙筆,眾人開始依憑所見作畫。

  很快,一個站在前排的少年便畫完了。他將畫紙遞上,隨即轉身就想往廟外走,步伐匆忙得像是要逃離什麼。

  「站住。」

  祀婆冰冷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釘住了他的腳步。

  少年身體一僵,緩緩回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乾笑:「祀……祀婆,還、還有事?」

  只見祀婆提起那個籠子,湊到少年面前。

  少年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當那不斷傳出細微蠕動聲的籠子幾乎湊到他鼻尖時,他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猛地擊中,整個人「噔、噔、噔」踉蹌著向後跌退,直至後背重重撞在院牆上,瞳孔因極致恐懼而劇烈收縮。

  「你看得到!」

  祀婆的語句不再是詢問,而是宣判。

  她收回籠子,獨眼如最冷的冰,掠過少年抖若篩糠的身體,最終落向院內其他噤若寒蟬的年輕人。

  「去一旁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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