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長樂未央(4000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樂未央。

  《小雅·庭燎》唱:

  現在夜色啥時光?夜色還早天未亮。庭中火燭放光芒,諸侯大臣快來到,好像車鈴叮噹響。

  現在夜色啥時光?夜色還早無晨光。庭中火燭明晃晃,諸侯大臣快來到,好像車鈴響叮噹。

  現在夜色啥時光?夜色將盡露晨光。庭中火燭仍明亮,諸侯大臣快來到,看見旌旗在飄揚。

  漢朝的未央宮,便是從這支歌里走出來的。

  宮城如山,壓住長安的風。朱雀門外的石階一層層往上,像巨獸的脊骨,骨節分明,冷硬無聲。宮牆高得不像人間所築,夜色攀上去也會被削薄一層;檐角飛起,壓住星斗,瓦當上獸面含著陰影,仿佛隨時要把人世的熱氣咬碎。

  庭中立著庭燎。那不是尋常火把,明滅之間,光像潮水一樣推開黑暗。火光照見丹墀,照見金鋪獸環,照見玉階上細密的紋路。

  車鈴叮噹。

  諸侯大臣的車駕從遠處來,輪聲壓著夜色,步履壓著心跳。冠冕的陰影在燈下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條墨線,交錯在丹墀前。旌旗搖動,旗上繡的龍在火光里翻起鱗片,鱗片一閃一閃,如同夜空里碎掉的星。

  未央宮的雄壯,向來不靠叫嚷。它不需要人讚嘆,它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一切人聲變得謹慎,大漢的威儀,祂的文化,祂的雄壯,永遠立在古華夏區的歷史長河中。

  祂站在陰影中凝視。

  孔子說,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於是大漢居中而行,正如乾五剛健居中。

  不知誰在心裡默念了一句「長樂未央」。

  原本是祝禱,是帝業永續,是歡樂無盡。

  可那一夜,這四個字忽然變得像詛咒:未央沒有盡頭。

  火光在燃。

  黑水在生長。

  未央宮的雄壯仍舊雄壯,只是那雄壯不再屬於人。

  端正的未央宮,為祂而建。

  明亮的未央宮,為祂而建。

  夜色將盡露晨光。

  庭中火燭仍明亮。

  某種古老的存在,正緩緩睜開眼睛。

  在無人之城看守第九處理科專員,看見那未央宮的身影凝視起來。

  黑水沖天而起,龍吟咆哮,禮樂聲響徹天穹,無人的城市裡,盛大的禮樂不斷敲響,宣告祂的到來。

  人和怪異到底是怎樣的關係?有人說人的思想創造了怪異,就是因為人存在,怪異才存在,但也有人說怪異本身就存在,是人類的文明賦予了祂的意象。

  天才的人,帶著驚艷的文筆創造怪異,可是哪個怪異能比得上現在的祂?

  未央宮的影子落在霧裡,風起了,帶著塵,塵裡帶著舊夢,舊夢裡有千百年來人們反覆念過的兩個字:長安。

  以前的長安,現在的五號街道。

  祂是從什麼時候改名的呢?

  又是從什麼時候,成了人們的念想。

  後來王朝換了,城闕塌了,長安的土被翻了又翻,新的房屋蓋在舊的灰燼上,新的科技技術發展,生產力解放,可是你為什麼又要喊出那句祝禱:長樂未央。

  白鴿歇息在陰影,就在高小暖和第九處理科人員們對峙的時候,那個虛影出現在五號街道的上空。

  黑水像墨汁被倒進天穹,暈出黑影。

  「完整的黑帝,千年的文明醞釀而出的怪異,讓人驚嘆。」白鴿說道,「怪異之身,人類之思,這樣的身軀成為罪人,那就是神啊!」

  儀式準備就緒,在繁華的城市,色孽隨處可見。

  白鴿張開翅膀,白色羽毛紛紛落下,宛如飄雪。

  末日即將降臨在五號街道的時候,蘇慕文走進護理室的時候,沈無需正躺在床上,好看的小姐姐圍著他,又是給他按摩,又是給他餵東西吃。

  看見蘇慕文走進來,沈無需也不忌諱,就大大咧咧的說道:「來看我笑話來了?」

  蘇慕文揮手,用猛虎般的眸光示意這些女人出去,等女人們畏懼他的目光都退出去後,他才開口:「老朋友,你這次玩的有點過火了。」

  「我成功挫敗了血月神選者們的陰謀,讓我們的學校沒有成為血月的祭台,沒有功勞就算了,還得招來一頓罵?」沈無需嘆息,「不能因為我老了就這樣對我吧。」


  「你體內擁有王的力量,可是你卻不克制那股力量,現場報告我看了,你居然和黑帝正面對抗。」蘇慕文道:「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驗證你那瘋狂的猜想。」

  「我瘋狂?」沈無需笑了笑,「好,現在我說,你聽著。」

  「案一,三十年前,『冷核換能』課題組。那套換能結構一旦成功,人類的能源格局會改寫。結果主設計師在回實驗室的路上,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上。智能駕駛失控,百分之一的概率,不管多麼厲害的技術,總有不完美的時候,對吧。」

  「案二,二十七年前,『神性信息學』的副教授,研究『異常敘事對現實的影響』。她死於家中煤氣泄漏。她住的是五號街道的高端公寓,有全套智能監測,按理說煤氣濃度超過閾值會自動斷閥並報警。結果那天系統升級,偏偏關閉了,也是,人總有倒霉的時候,她就是那個倒霉蛋,沒什麼問題,對吧。」

  「案三,二十三年前,『空間錨定』方向的青年學者,在一次演示中從台階上摔下去,後腦勺磕在恰好凸起的金屬稜角上,當場死亡。那稜角按施工標準應該被磨平,結果那狗屁的仿生人工程隊偏偏把那裡忽略了,真不知道現在的技術怎麼回事,連個角都能遺漏,算他倒霉,對,他跟上面兩個都一樣,都是倒霉蛋,所以也該他死亡,對吧?」

  「案四......」

  「好,停。」蘇慕文不得不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還是想念你導師當年那篇論文,但現在我要說的是你濫用你體內那股力量,去和黑帝打架的事。」

  「但這是值得的,我救了我的學生們,並且從黑帝嘴裡知道了祂的真名。」沈無需說。

  「一個和【太陽】【太陰】同等級的怪異,假設祂真的存在,就算知道祂的真名,又能如何?」蘇慕文嘆道,「你指望第九處理科去解決祂嗎?」

  「說的也是。」沈無需靠在枕頭上,「但我相信,會有人解決祂的?」

  「你還在做那個實驗?」蘇慕文馬上猜到了對方的潛台詞,「我以為你早就停下了。」

  「擊敗一個怪物的最好辦法就是創造一個怪物,而被創造的那個怪物,必須得學會自毀,我始終信奉這個理念。」沈無需道:「她叫葉奕心,是個很聰明的孩子,這次她遇見了我那位好女婿,表現的也很不錯。相信我,等你見到她,會喜歡上她的。」

  「但問題是,你的怪物還沒成長,即將到來的怪物就要毀滅我們的城市了。」蘇慕文說。

  他展開了此時五號街道的景象,那真是末日一般的景象,未央宮的虛影徘徊其上,黑水醞釀於半空,血月若有若無的露出真身。

  黑水滅世,在那無人之城不斷地累積,現在只等候選者帶上罪惡的王冠,便將遵從王的指示來滅世啊。

  「我已經申請了毀滅區域的禁忌類道具,最壞的打算,就是把那裡全部毀滅。」蘇慕文說,「其實我現在就打算在第九處理科申請使用的,但我的申請被駁回了,因為衛子攸在那。」

  「是的,衛子攸比較特殊,上面不會同意你犧牲她的。」沈無需說。

  蘇慕文看著他:「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如果衛子攸失敗,那麼......」

  信奉怪異的怪異,那真是人類的末日。

  天台上,薪火之盟的四位站成一排。

  他們都穿著風衣。

  風衣在狂風裡翻卷,四個人誰也沒說話,他們就那樣站在那很久很久,直到沈青石開口。

  「我們還要在這站多久,又沒人開,這b是非裝不可嗎?」她看著遠處對峙的場景,又看向旁邊的同伴們,問道:「要是衛子攸現在就下令擊斃高小暖,我們就功虧一簣了。」

  「你著什麼急,老闆都沒露面呢,他都不急,咱們急什麼。」楚清寧咬著棒棒糖,面對著風雨,一臉無所謂的態度。

  「老闆發來消息了。」秦淮安說。

  「嗯?老闆不是被衛子攸抓去做苦力了嗎?」楚清寧愣了愣,「他傳遞信號甚至要用零食購買記錄來,被看的那麼死還能發消息?不會暴露了吧?」

  「發送人備註是【王牌】。」秦淮安說。

  「除了【愛寵】,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支柱?」楚清寧不高興的嘟起了嘴,「這還叫個屁的四個支柱,四大天王再過分也不會有七個啊。」

  「請在高小暖登頂之時擊殺,老闆會潛伏在旁邊,親自奪取黑帝核心,我們執行設定好的D方案。」秦淮安說,「這就是全部了。」


  「那就是讓我上了。」林晚舟道。

  秦淮安看向他:「有點不對勁啊。」

  烏雲已經開始形成,但這種密度擋不住血月。

  「我們針對這次已經做了很多預案了,但老闆選擇了D方案,他到底是想不想殺高小暖?」沈青石不明所以,「這兩條命令不是衝突的嗎?」

  「要麼王牌傳遞命令有錯,要麼老闆有別的想法。」秦淮安說,他那雙眼睛看著未央宮,難得流露出些許狂熱。

  「第九處理科大概率也不會放過高小暖,雖然衛子攸的布置現在看上去是奔著收容去的,但她肯定做了最壞打算,只要失敗,高小暖一定死。」楚清寧說,「未必需要我們出手。」

  「真的要殺高小暖嗎?青春的戀愛啊......」林晚舟嘆息。

  楚清寧擺擺手:「那種無聊的東西怎麼樣都好,反正不管是哪個方案,我的任務都是把這條街搞混亂,然後為我們最後登場做鋪墊,執行命令的事,你們頭疼去好了。」

  「所以我們真的要那麼做?」沈青石黑著臉,「還是那句話,這b非裝不可嗎?」

  「問老闆去。」楚清寧說。

  「一次性禁忌類道具,【共工斷柱】,把它安置在怪談世界中心處,可以讓整個怪談世界崩潰。」秦淮安把它拿出來,扔給林晚舟,「但你必須放置在中心處裡面才行,從目前的狀況來看,黑帝的怪談世界中心應該就是那個未央宮了。」

  「一次性禁忌類道具,創造這玩意要耗費很大代價吧?」林晚舟問。

  「還好。」秦淮安笑了笑,「什麼時候我能創造出永久的才好呢。」

  這個一次性禁忌類道具,就是個普通長釘子。

  末日將至,一幫人聚集在無人的廣場。

  那是一群流氓。

  他們聚在廢棄的廣場背面,貼著一面被塗鴉啃咬得千瘡百孔的牆。牆上原本印著文明宣傳語,如今被改成了粗俗的笑話和下流的符號。有人叼著煙,有人抱著熱飲機偷出來的加熱芯,有人把罐裝啤酒啪地一聲打開,讓泡沫像祭酒一樣溢出來;還有人把一袋廉價的烤串攤在地上,油滴下來,落在黑水裡,滋一聲響,像神明在冷笑。

  他們並不懂什麼叫未央。

  也不懂什麼叫長安。

  他們甚至不識字。

  可血月不挑食。怪異更不挑。

  他們只需要想。只需要渴。只需要把欲望當成咒語,把粗口當成祈禱,把熱源當成香火,於是怪談世界的門就會自己開一點點,像一張嘴在黑暗裡學會吞咽。

  「來啊。」有人笑著喊,笑聲裡帶著酒氣,「我們將繼承血月的期待,前往美好的世界。」

  「我們將創造出天堂。」

  黑水在牆角無聲爬起,像一條條濕冷的手指,從裂縫裡摸出來,先摸到他們的腳踝,再摸到他們的影子。影子被拽長,被拽薄,被拽成一面面旗,旌旗在飄揚。

  禮樂聲忽然響了。

  不是從天上傳來,而是從地底,從鋼筋水泥的骨頭裡,從每一條下水道的喉嚨里,從每一個屏幕的噪點裡。

  咚、咚、咚,像庭燎的火在敲打夜色。那些流氓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菸灰落下去,像一小場灰白的雪。

  祭祀開始了,血月投下視線。

  高小暖大口喘氣,死死勒著算命少女的脖子。

  她雙眼通紅,看著一切。

  她的世界早就不是橋洞,不是槍口,不是人質的尖叫。

  她的世界是一座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