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面對太陽(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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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顧濟明開口問。

  看台上,本來在調試觀測道具的手指頓了一下,有人把半截還沒塞進口袋的止血噴霧收回去,動作很慢,像怕發出一點塑料摩擦聲就會惹怒什麼。通訊位的耳麥燈還在閃,滴滴的提示音卻被人按掉,整個指揮部的噪音被壓低到一種不自然的程度。

  顧濟明感覺到還有目光投射過來,夏洛特在他後面,站在陰影里。

  「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齜牙,現在的衛子攸是嚴肅認真的。

  「你之前說過我不用證明清白的,是顧啟明出現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你對我的懷疑又起來了,而且是沒道理的那種。」顧濟明說,「好,我回答你,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龜甲沒有反應。

  衛子攸緊緊的盯著龜甲,確定沒有反應後,她明顯鬆了一口氣,相應的,表情也變得窘迫起來,她的確是一個不會隱藏心事和表情的女主角。

  「你電話里罵我。」她緊繃著臉。

  「我的錯,那你的腿怎麼回事?既然平安無事,又把一切都安排妥當,那連回個信息都不可以嗎?也是,權當我自作多情罷了。」顧濟明在擔架上翻了個身,不去看她。

  衛子攸頭上的呆毛耷拉下來:「的確沒什麼事,腿只是被影響了,很快就能好。」

  她頓了頓道:「我知道錯了,以後我會回消息的,你沒什麼事就起來吧,指揮部人手不夠,需要你幫忙。」

  科技樓發出天雷一般的轟鳴聲。

  高小暖想逃離這裡,只能拼命往上,但無盡的樹木糾纏著阻擋她的路,她驚恐地扭頭,看見轟鳴聲正在靠近。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誰。

  她只看見一個怪物從廢墟里爬出來,身上帶著雷,帶著樹,帶著一股比黑水更像災難的壓迫感。她被捆在半空,像被吊起來的小動物,第一反應不是求救,而是本能地想躲,可她躲不了。

  「別,別過來……」她哭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無需抬頭看著。

  那人形像是從黑水裡捏出來的,輪廓優雅卻空洞,四肢像人,關節卻更長更柔,像水草。她的頭髮是黑水的絲線,垂落時沒有重量,反而在空氣里輕輕飄,如同在水裡。她往上升,每上升一寸,天上的黑海就像被她牽動一寸,涌動得更快。

  她像要與上方那片黑海合為一體。

  高小暖的心瞬間沉到底。

  她不知道那黑影是誰,但她知道,那東西不是她。那東西更冷,更穩,比她更像主人。而她只是被夾在中間的一塊肉,一團可以被規則拖拽的水。

  沈無需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那吼聲不是咆哮,是壓著牙的喘息,像雷雲里悶悶滾過的一聲轟隆。他一步踏出,腳下的樹根像聽令一樣抬起,纏住碎石,纏住黑水,給他鋪出一條逆流而上的路。

  黑影停在半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過來看屏幕。」衛子攸示意顧濟明靠過來點。

  鏡頭來自看台上的觀測道具,畫面里天空像被人倒扣了一口黑色的鍋,鍋沿垂下無數線一樣的觸鬚,在風裡輕擺。雷光在樹冠里翻滾,每一次閃爍都像一隻巨大的眼睛眨了一下,眨完之後,白霧就炸開,滾燙的蒸汽推到一半,又被黑水的濕冷壓回去。

  兩個人影正在接近,一個黑,一個綠。

  「校長和罪人候選者,那個綠色的是校長,現在罪人候選者露出來了,本來她沒出現的時候,我已經打算放棄這裡了,但她露面了,事情就好辦了。」衛子攸說。

  右下角是熱成像。

  本該顯示紅黃的地方全都變成了詭異的灰白,黑水吞熱,樹木導熱,天雷放熱,三者糾纏在一起,溫度像被揉成一團麻線。

  顧濟明儘量放平心態看著那個漆黑身影,他怕表情或者話語露出破綻,從而讓衛子攸發現異常,於是他選擇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默默聽著。

  兩方已經接近了,雷光和黑水徹底纏繞,樹木轟隆隆的包圍。

  她徹底的被困在中間了。

  「你看看這個。」衛子攸按了某個按鈕。

  屏幕像被掀開一層皮,原本密密麻麻的地圖與讀數被擠到兩側,一個灰白底的檔案頁彈出來,標題用極冷的字體釘在正中央。


  【Sol Invictus】——不落之日,禁忌序列道具。

  據說很久以前,太陽不是掛在天上的燈,是一輛戰車。

  戰車每天要被拉過蒼穹,車輪碾過雲層,留下白晝的轍印。

  有個叫法厄同的少年,自稱不被太陽承認之子,偷走了父親的韁繩,想證明自己能駕馭太陽。

  他一開始成功了,日光灼得人間歡呼,可韁繩又燙又重,他握不住。

  戰車開始失控,白晝要墜落,世界要提前進入永夜。

  於是有人把那副韁繩釘在了天上,當然不是為了救他,是為了讓太陽不要摔下來。

  那一刻起,太陽不落了。

  代價是,執韁者將永遠失去屬於自己的黃昏。

  代價條款:啟動者將出現巨額理智值降低,對理智侵蝕事件抗性降低,連續啟動者將出現晝不眠症狀。

  「很可怕的道具吧,現在這項道具正在被我們副校長使用,剛剛開了一炮,你在科技樓里,不知道看見沒有。」衛子攸說。

  木先動。

  一截粗到誇張的樹幹從廢墟里拱起,樹皮咔嚓咔嚓裂開,裂開的縫裡不是年輪,是閃爍的雷紋。它在半空扭曲伸展,像某種古老的骨骼重新長肉,片刻後竟然形成了一條龍的脊背。

  龍脊一節節扣合,樹皮化作鱗片,鱗片邊緣泛著青冷的光;龍首從根系裡抬起,角像分叉的枯枝,角尖卻纏繞著電光,電光一跳,空氣就被劈出一聲短促的炸響。

  木龍成型的剎那,沈無需抬手一壓。

  那動作像壓住一場暴風。

  「我投降了,我投降了!」高小暖嚇得哭喊。

  但她的聲音根本發不出來,黑影咯咯的笑,黑水跟著狂歡。

  「很得意啊。」沈無需說,「但咱們可不一樣,我是個連老婆孩子都守不住的可悲男人,而你不一樣,你是墮落的罪犯,沒有人性的畜生,終有一天,整個人類文明都會唾棄你。」

  「罪大惡極者。」

  雷落。

  不是一道,是一片。

  沈無需引動的天雷像從樹冠里長出來,沿著木龍的角,沿著龍脊的雷紋瘋狂遊走。那一瞬,木龍不再是木,是一條條攜雷的導體,它們張口,沒有火焰,只有亮到刺眼的電弧吐出,像把夜撕開一條條口子。

  「啊!」高小暖痛得慘叫。

  黑影笑得更得意了,祂猛地向上,黑水宛如巨獸一般撞開封鎖的木頭,護著主人飛向高空。

  「第九處理科擁有強大的預測系統,那位罪人候選者拼了命的往上,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但我們需要預測她的軌跡,幫副校長輔助發射。」衛子攸說,「我計算數值,你幫我按發射,沒問題吧?」

  顧濟明看著衛子攸,漆黑的雙眼宛若深淵,沒有任何情感。

  「啊啊啊啊!」

  天雷煌煌,黑水身影發出尖叫,那尖叫聲響徹校園。

  那是高小暖的尖叫。

  「他們分開了,就是現在,軌道已經計算好。」衛子攸說。

  「數據傳輸就是現在,請發送給副校長,顧濟明,快!」

  天雷被黑水掩蓋了,那一瞬間,木的力量好像失去了全部作用,沈無需從高空墜落。

  黑水咆哮而上,跟著尖叫一起,化身成女王。

  「軌跡發送過來了,發射!」龍接收到了指揮部的軌道計算,提前按了發射。

  太陽升起了。

  一聲像世界骨頭被釘穿的悶響從天穹傳下來,所有人同時感覺胸口被猛地按了一下,肺里的空氣被擠出去,眼前發黑,下一秒,光的盡頭爆出一圈極亮的環,環像太陽戰車的車輪印,狠狠碾過黑海邊緣。

  蒸發。

  不是燒焦,是直接從水變成無。黑水的邊緣爆出一圈圈白霧,白霧滾燙得像金屬融化時的氣浪,沖得結界猛地一抖,光扭曲成一片亂麻。

  觀測畫面里,熱成像直接白屏。

  數據組的尖叫:「溫度溢出!溫度溢出!」

  白晝的光穿過黑水,穿過她的輪廓,把她釘在了天空的某一點。

  她的身體不再是優雅的水草,不再是穩定的女王。


  她被固定成一個錯誤。

  黑水瘋狂翻湧,像要把釘子拔出來。觸鬚全部卷向那條白晝轍印,卷上去又蒸發,蒸發出來的白霧把天空煮得發白,發白到連紅月都像被蒙上一層灰布。

  「命運!」蓋在高小暖身上的黑影發出第一次真正的怒吼,聲音刺得人頭皮發麻。

  可那怒吼剛出口,就被更大的東西蓋住。

  白晝不落。

  高小暖睜開眼睛,看見無窮的光,好像太陽正在緩緩升起。

  真暖和啊。

  小時候好像就是這樣,她揉著眼睛起床,太陽公公從窗戶里探進來跟她打招呼。

  母親來喊她起床,於是她懶懶的起了,跟著父親一起刷牙洗臉,然後一家三口坐在桌子上吃早餐。

  身子好暖和啊,好像永遠都留在了小時候的早上。

  「接受我吧。」

  「高小暖,你什麼都沒做錯,你唯一做錯的就是你太傻了,容易被騙。」

  「你看,你那麼單純,那麼善良,那麼體貼,但換來了什麼呢?你父母離婚了,因為你是女孩,所以沒人想要你,唯一一個要你的爺爺,因為你想吃小籠包,又回到第二十三號大街,成了血祭品。你相信你的青梅竹馬,但沒想到他也騙了你,就為了那點錢,讓你踏上了這條不歸路。於是你再也回不了頭了,害死了那麼多人。」

  「還有你在意的那個顧濟明,他也騙了你,對你隱瞞,那天他沒來接你,而是讓一個女人來,於是你所有的小心思都破滅了,這才明白那個男人很可能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那個女人給你們錢,希望你們留在五號大街,你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你爺爺為了你甚至差點跟人吵架,原來你也是有傲氣的啊。」

  「可是你的傲氣不值一提,不單如此,你的小心思,你的失落,你的擔心,你的悲傷,對於這個冷漠的世界來說都不值得一提。」

  「你知道命運嗎?你的命運早就註定了,你早該死在那條街里,懷揣著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你的爺爺一起死在那裡,可是有人插手了啊,他讓你受了這麼多磨難,讓你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還不如去死。」

  「你是被所有人都拋棄的人,連命運都拋棄了你,這個世界上,你只剩下我了,和我融為一體吧,你可以化為神。」

  「變成神,誰都不敢輕看你了,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變成神......

  她想起了徐向陽的話,想起他說的那些,關於成神的許諾。

  【那如果你可以做呢?】

  【如果你擁有了能夠顛覆規則的力量呢?如果你可以無視【公司】的強權,如果你可以撕開生死的界限?你想做什麼?是成為一名滿手鮮血的復仇者,還是執意去挖掘那個會吞噬一切的真相?亦或是為了復活至親,去忤逆那高高在上的偉大存在?】

  【我想知道你的選擇,小暖。」男人感覺喉嚨乾渴得像是在燃燒,「你不是那種會放棄的人,我了解你,你努力了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你為了擺脫那樣的生存環境一直在努力,而且不單是為自己,你想成為別人的陽光,你曾跟我說過你的夢想】

  【還記得那時候嗎?也是在這裡,你站在那顆石頭上,說要讓法律的正義護佑到每一個人。】

  這個世上或許存在正義,但正義也是有私心的,祂不會幫助一個被所有人都拋棄的人。

  「啊!」

  那股暖意變成了恐怖的灼燒傷,高小暖再次發出了痛苦的喊叫。

  她是罪人,是罪大惡極者。

  她很笨,很蠢,被人欺騙,被人利用,被人拋棄。

  她不是個好學生,她就是個很笨的女孩。

  大量的黑水被蒸發,她和黑影徹底合二為一,剩下的黑水護著她,終於動用屬於祂的空間權限,把她轉移。

  光芒消散,高小暖和黑水同時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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