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真是失敗且黑暗的一生啊(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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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一下一下砸在男人的背上。

  艙壁在呻吟,金屬被擠壓得變形,發出難聽的尖叫。夏躬明一手撐著上方坍塌下來的鋼樑,一手把比較鋒利的碎片往旁邊推開,留出一點空隙,好讓衛子攸的上半身先從廢墟下面拽出來。

  「沒用的,我逃不出去了,我的理智值不夠了,夏叔,算了吧。」衛子攸說,聲音越來越小,餓得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夏躬明沒理她。

  他一把把她從廢墟下面拽出來,冰冷的水瞬間把她從頭到腳浸透。她本能地往上撲,接著被人一把拎住後領子。

  「吃。」

  有個聲音在耳邊說。

  有什麼東西塞進她嘴裡。她餓瘋了,下意識一口咬下去,苦得發澀的味道在舌頭上炸開。

  幻聽像被人關了開關,啪地一下全滅,宮殿的笑聲、黑水裡的呢喃、那股把一切都往「吃掉」方向推的衝動,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她猛地瞪大眼睛。

  是恢復理智值的藥。

  這個男人居然還剩最後一顆沒吃。

  恢復理智值的藥就那麼多,安排在每個人手上,現在應該都吃完了才對,如果夏躬明一直留著一顆沒吃,那他是怎麼面對神廟和宮殿的,現在又是憑藉什麼樣的毅力回來的?

  衛子攸呆呆看著,這個男人眼裡的世界和自己現在是怎麼樣的?

  「理智值夠了?」夏躬明盯著她的眼睛,確認她的視線不再飄了,「你可以啟動你的真我憑證回去。我的外套在夏洛特那,你的標記還在。」

  他說著,從胸口摸出一件東西,塞到她手裡。

  冰涼,帶著金屬的邊角,被黑水打磨得發滑,那是一塊磨損得有點舊的真我憑證,表面有一道被歲月磨淡的劃痕,像是某種徽章。

  「這是我的真我憑證。」他說,「勞煩你,帶給我的外甥楊知生。」

  「不,不......」她有些慌亂的說,但夏躬明已經不由分說地拿起她的懷表,塞進她的手裡。

  水嘩啦啦的流進來,她本來就矮,鹹濕的水已經到她胸部了,馬上要淹沒她。

  「走吧。」他說。

  那粗糙的手放上去,替她按了下去。

  咔咔聲過去,身影消失不見,小丫頭走了,夏躬明長長呼出一口氣,那樣天才的人,死在這裡可就麻煩了。

  其實他才應該是組長的,只是懶得負責,所以才讓給衛子攸。

  現在想想,有時候責任這個事還真逃不掉,要不然說他傻呢?權力沒享受到,責任還自己擔了。

  黑水沒過脖子。

  耳朵里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敲鼓一樣悶。

  「嘖。」

  夏躬明在水裡罵了一聲,吐出的小氣泡立刻被黑水吞掉。

  痛感從肩膀一路往下蔓延。剛剛頂鋼樑的時候,他至少斷了兩根肋骨,現在每吸一口氣,胸腔里都在冒火。黑水裡有污染,像細細碎碎的小刀,一遍又一遍往皮膚里鑽。

  【警告!】

  手錶在水裡閃了幾下,最後乾脆徹底黑屏。

  「行了行了,別叫。」他在心裡對那塊不爭氣的電子產品說,「我知道自己快了。」

  視線開始發花。

  眼前的黑色,漸漸和某個舊日的顏色重疊在一起。

  是以前的河水。

  小時候的夏躬明,不會游泳。

  但這不妨礙他跟著一群孩子下河瘋跑。那時候的河水還沒有被污染,清澈發綠,他在水邊追著別人跑,踩滑石頭,一腳踏空。

  水一下子沒過他的頭。

  冰冷的河水灌進鼻子和嘴裡,他手忙腳亂地亂抓,只抓到一片滑不溜手的水草。

  「咕嚕嚕!」

  他記得自己當時只來得及發出半截聲音。

  然後是一隻手,一把把他從水底拎起來。

  姐姐的手。

  上岸之後,他被扔在河灘邊,咳得肺都要翻出來。姐姐蹲在旁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一手拍他的背,一手指著他罵:「你能不能長點腦子?你要是淹死在這,我以後連哭的時間都沒有!」


  那時他只覺得煩,故意側過臉去,不看她。

  「你以後要爭氣,聽見沒有?」姐姐最後說,「你要是混成一輩子讓人操心的廢物,我該怎麼辦?真是的,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現在想想啊......

  他在黑水裡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裡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好像確實沒爭太大氣。

  工作上沒立什麼大功,年終總結一塌糊塗。

  情感上爛帳一堆,家裡大事小事都是姐姐料理。

  他也不是沒努力過,只是每一次想往上爬一點,總有更重要的任務壓下來,或者更優秀的人把位置先占了。

  「失敗就失敗吧。」他在心裡嘟囔,「反正……這次至少沒給你添麻煩。」

  黑水從他耳邊滾過去,像有人在耳邊嘮叨。

  他不大聽得清了。

  ……

  指尖碰到什麼東西。

  好像是某個消毒水味道很重的地方,光線刺眼。有人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夏叔,你以後會死嗎?」

  男孩蹲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

  「你小子說什麼晦氣話呢?」他躺在病床上,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硬是想撐起來嚇唬他。

  「我媽說你總往外跑,一不小心就死在外面了。」

  「你媽嘴真欠。」

  他想起那時候的自己這麼說,然後又怕嚇到他,隨口補了一句:

  「我要是真死了,你就當我出去打怪沒回家,行了。」

  楊知生認真地想了兩秒:「那我能跟別人吹嗎?就那種『我舅舅是第九處理科犧牲的英雄,第九處理科離開我舅舅都不行』。」

  「你還挺會給自己貼金。」夏躬明沒忍住笑了一下,笑到傷口牽扯疼,「到時候你要是混得好,是你給我貼金,不是我給你貼金。」

  後來某一次任務回來,他在門口聽見姐姐和楊知生在屋裡說話。

  姐姐說:「你別學你舅舅,一輩子不成家不成事,就知道往外跑。」

  楊知生小聲說:「可他救了人啊。」

  那時候他靠在門框邊,鬼使神差地沒推門進去。

  水壓又重了一層。

  視線開始浮上來一些別的畫面。

  是第九處理科的走廊,白得有點刺眼的那種。夜班結束,他端著咖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一個人坐在窗邊。

  梁書衡。

  那時候梁書衡剛從那場「水電站案」回來沒多久。

  整棟樓里,誰都知道那次任務出問題了。

  「領域規則」「極端情況」「唯一生還者」「需重點心理干預」,一連串冷冰冰的字眼寫在內部報告上。

  還有那句,【太陽認可,此人應當繼續執行任務】

  真正的細節,被刻意模糊掉了。

  夏躬明是從別人口中拼起來的。

  他不該知道這麼多。

  但他知道了。

  那晚他停在走廊燈光之外,看著那小子坐在窗邊,背對著走廊,一動不動。

  手裡捏著一顆藥片。

  他走過去,在梁書衡旁邊坐下。

  「藥別一次吃完。」他說,「嗯.......那句話怎麼說,是藥三分毒,還是少吃點比較好。」

  梁書衡沒回頭,只把藥片重新塞回瓶子裡。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很久。

  夏躬明本來想說些什麼。

  想說「不是你的錯」。

  想說「他們是自願的」。

  想說「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但這些話在他舌頭上繞了一圈,最後全變成了最笨的一句:

  「下次喝酒的時候再說吧。」

  他把手裡的罐裝咖啡遞過去,遞到一半才反應過來,想安慰人拿的是咖啡,連啤酒都沒帶,蠢得要命。

  梁書衡接了。

  「隊長他們,是自願的。」他低聲說。


  那聲音聽不出情緒。

  夏躬明看著他側臉,發現這人眼睛很黑,黑到看不見底。

  「那你就欠著。」他撓撓頭,「你這輩子就當欠他們的。欠得多一點,你就得活久一點,慢慢還。」

  「這話說的真輕巧。」梁書衡說。

  於是他閉嘴了,行吧,他不是很會說話。

  後來,他在上級那吵過一架。

  「稍微過分了點吧,這種事就讓他一個人背?」

  上級冷淡地說:「這是規則。」

  「規則是人做的。」

  「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寫紙面意見。」

  他把那張意見書寫得龍飛鳳舞,最後被壓在一疊文件下面,再也沒被翻出來。

  他知道自己動不了那些東西。

  最多,只能在夜班的走廊上多陪那人坐一會兒。

  現在黑水灌進眼睛裡,辣得他睜不開眼。

  他想......

  總得有人知道那件事發生過。

  總得有人記得,他們不是「被怪吃掉的數字」,是實實在在的人。

  活著的人太忙了,忙著寫報告,忙著把這一頁翻過去。

  那就記在他這兒算了。

  「嘖。」他在心裡嘆了一聲,「結果我也要成數字了。」

  ……

  身體越來越沉。

  手腳已經不聽使喚。

  肺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疼到麻木。

  耳邊那些雜亂的聲音慢慢退開。

  他突然很想家。

  想起姐姐在廚房裡翻菜的聲音,油鍋里滋啦一聲,她一邊罵他工作亂七八糟,一邊還是多夾兩筷子菜到他碗裡。

  想起楊知生丟給他的那張畫,畫得也亂七八糟,上面是一個穿著第九處理科制服的火柴人,在水裡舉著誰的手,旁邊寫著:「我舅舅,挺厲害的。」

  想起自己那可憐的外甥女,對了,他是不是答應,還要帶她去玩來著?

  他也想起那張走廊上的長椅,和那罐他遞出去的咖啡。

  黑水把這一切往更遠處拖,他卻突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糟。

  這輩子確實沒做成什麼大事。

  沒當上什麼組長,沒有在報告裡留下那些「赫赫戰功」的名目。

  讓姐姐操心了一輩子,也沒給她領回來個體面侄媳婦。

  但好像......

  他救過幾個活人,

  記過幾個死人,

  也教過幾個小鬼別那麼快去死。

  「也還行吧。」他在心裡對誰都不肯承認地說了一句,「不管怎麼說,救衛子攸總是沒錯的,那樣天才的孩子,以後是要折騰世界的,總比死在這裡好。」

  黑水在翻湧,他終於體會到梁書衡說的那種飢餓感是什麼了。

  理智值的損失對他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傷,他摸了摸兜,想摸根煙出來,但什麼都沒摸到。

  轉頭一看,煙插在旁邊牆壁上。

  挺大的煙啊,他把它抽出來,放嘴裡,從旁邊撿了個打火機。

  吸了吸,全是鐵鏽味。

  真是失敗且黑暗的一生啊,他心想。

  轟隆隆,神域從破綻口開始,四處崩裂。

  小組已經在外面和救援隊匯合,夏躬明的衣服鋪在地上。

  「還等嗎?」救援隊隊長問。

  葉無忠沒說話,衛子攸和夏躬明不在,他自動成為決策人,裡面的黑水奔涌而來,宛如一片末日,這片地區必須趕緊封鎖了。

  「再等等。」他說。

  話音剛落,衛子攸忽然出現在那衣服上,她渾身濕漉漉的,不停的咳嗽,虛弱又無力。

  「組長!」葉無忠瞪大眼睛,夏躬明的計劃成功了,那傢伙居然真的還有恢復理智值的藥。

  他把衣服塞進夏洛特懷裡的時候,葉無忠就想到有這種可能了,但沒想到對方真的還留著一顆藥,真是讓人驚嘆的毅力和意志,他從未想過這個平時一言不發,遲到早退,不喜歡發表意見的中年男人有這樣的魄力。

  「過來救人,我們組組長沒死!」他大聲地吼著,「你們聽見了嗎?我們組長沒死!」

  救援隊的人立刻就圍過來了,各種道具檢測,圍住這個小小的洋娃娃。

  「等等,等等......」衛子攸啞著嗓子,盡最大力氣說,「夏叔,還有夏叔,去救他......」

  她話還沒說完,裡面的大地就又發生了變動,黑水咆哮而來,救援隊開始用封印類道具阻攔這個區域,他們不會再進去救人了,對於他們來說,小組只死一位組員,這是他們可以接受的結果。

  但衛子攸不能接受,淚堆滿了她漂亮的玫瑰色雙眼。

  「你們無視我的話嗎?葉無忠,夏洛特,你們在哪!」她大聲喊。

  她想起身自己動,但驚恐的發現雙腿沒有任何力氣,她只能像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在這裡無助的哭喊。

  「你們要我放棄我的組員嗎?你們要我放棄嗎!?」她憤怒的哭喊,和裡面咆哮的水聲混雜在一起,可是沒有人聽她的,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蘇婉兮說她幼稚,不成熟,沒長大,她說對了,衛子攸覺得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包括這句話,還包括校長給她的評分,上面是大寫的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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