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蒼靈教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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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岳府那扇厚重朱漆大門時,雨已經停了,青石板路被沖刷得發亮,映著檐下燈籠昏黃的光暈,空氣里是濕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氣息。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廂房窗紙透出幾點暖光。

  陸麟剛邁進前院,東廂房的門就開了,柳芸娘端著一盆熱水走出來,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陸爺,您回來了。」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如釋重負,「淋了雨,快擦擦,熱水一直溫著呢。」

  接過她遞來的布巾,胡亂擦了把臉和脖子。

  布巾溫熱,帶著皂角清爽的氣味,瞥了一眼柳芸娘,就著廊下燈光,能看清她臉頰確實比來時紅潤了些,下巴也不再尖得戳人,個子……好像也高了點?粗布衣裙依舊洗得發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還沒吃吧?我在灶上溫著飯菜。」柳芸娘接過布巾,小聲說。

  「嗯。」

  飯菜擺在前廳的圓桌上、一碟炒青菜,一碟臘肉,一碗燉得奶白的魚湯,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分量不大,但看著清爽。

  陸麟坐下,端起碗扒了口飯,米粒飽滿,火候剛好,臘肉咸香,青菜脆嫩,魚湯鮮得掉眉毛。

  抬頭看了眼對面小口吃飯的柳芸娘。

  這丫頭,手藝見長。

  兩人沉默地吃著,柳芸娘吃得慢,大部分時間垂著眼,偶爾飛快地瞟一眼陸麟。

  陸麟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三兩口扒完飯,放下碗筷。

  「抽空,去街上買幾身好點的衣裳,首飾也挑幾樣,別總穿這些舊的。」

  柳芸娘筷子一頓,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陸爺,我……我有的穿,不用破費。」

  「讓你買就買。」陸麟不耐地擺擺手,「現在又不是沒錢,穿得體面點,免得出去給我丟人。」

  「府里帳上不是有錢麼?你自己支取。」

  柳芸娘抿了抿嘴唇,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不知道是羞還是急,捏著衣角,聲音更低了:「芸娘……芸娘是下人,穿那麼好,不合規矩……」

  「哪來那麼多規矩。」陸麟打斷她,站起身,「這裡,我說了算。」

  柳芸娘不說話了,只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小口扒飯,耳朵尖卻紅得厲害。

  陸麟正要轉身去書房觀看典籍,院子裡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老管家侯在廳外廊下,隔著門躬身道:「陸爺,府外有人求見。」

  這麼晚了?

  是趙旭還是雷鴻?

  「誰?」

  「來人自稱……」老管家聲音壓得低,帶著點遲疑,「與已故的岳大人相識。」

  陸麟心裡「咯噔」一下。

  岳步君相識?潮幫雷鴻已經與我搭上線了,難道是?

  腦海里響起岳步君臨死前的話,還有周文淵早前意味深長的叮囑——「日後若有蒼靈教之人尋你……」

  他面上不動聲色,平淡的對老管家吩咐:「領他去書房。」

  「是。」

  老管家腳步聲遠去。

  陸麟站在原地,深吸一口雨後清冽的空氣,體內氣血悄然加速流轉,整理了一下身上常服,邁步,朝著書房走去。

  剛在書房將油燈點上,橘黃的光暈驅散了一角昏暗,老管家就把人帶到。

  門被輕輕推開,先映入眼帘的是身形有些佝僂的老管家,他側身讓開,低聲道:「陸爺,人帶到了。」

  來人四十來歲模樣,身形枯瘦,穿著半舊不新的靛青布衫,像個尋常的帳房先生,臉上沒什麼表情,唯獨一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顯得異常幽深。

  陸麟心頭驟然一緊,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甚至感覺不到任何氣血流動的跡象。

  那人就站在那裡,就像一滴水融入江河,一片葉歸於森林,無比自然,又無比……扎眼。

  對,扎眼。

  這種「自然」本身,在他的感知里卻異樣地凸顯出來。

  六品洗髓境的敏銳直覺瘋狂示警,這是一種面對深不見底的寒潭本能悚然——你看不清底下有多深,只知道一旦跌入,絕無幸理。

  比玄蟾將軍那等五品煉髒境妖物威脅更甚!


  不是對手。

  絕對打不過。

  「貴客請進。」陸麟壓下心頭悸動,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客氣,抬手示意。

  這人邁步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管家跟進來,手腳麻利地沏了兩杯茶,擱在各自面前桌上,接著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書房裡只剩他兩人,油燈噼啪輕響,光線在兩人臉上跳動。

  「請坐。」陸麟先開口,自己也在書案後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對方臉上,「不知前輩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枯瘦男子緩緩在對面椅上坐下,沒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卻沒喝,只垂眼瞧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半晌,才抬起眼皮,看向陸麟:「老夫高謙。」

  聲音乾澀,沒什麼起伏。

  「原來是高前輩,晚輩陸麟,見過高前輩。」

  高謙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你父親是誰?」

  「家父陸向南,原是臨清縣捕頭。」

  陸麟面上不動聲色,語氣里摻進一絲刻意壓制的低沉,「可惜……兩月前不幸死於本地潮幫與青幫火拼之中。」

  高謙聞言,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麼變化,只「嗯」了一聲。

  陸麟暗鬆一口氣——看來這高謙並不清楚是岳步君殺的便宜父親,那自然也就不知道便宜父親叛教之事。

  有戲!

  「你既自稱是岳步君的師侄,」高謙微微抬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直:「可知這師承出自何處?信奉的是何道義?」

  來了。

  「晚輩自然知曉,」陸麟挺直脊背,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虔誠」與「堅定」,聲音略微抬高,習慣性的順口喊出——

  「我等信奉的是、蒼天——」

  「已死」兩字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陸麟心臟驟停!

  草!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他媽是前世三國黃巾軍的口號!

  現在這是蒼靈教!

  背後沁出一層冷汗,硬生生把那「已死」兩字咽了回去,急忙改口,聲音甚至因為急轉顯得有些突兀:

  「——蒼天當立!」

  話音落下,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油燈火苗晃動。

  高謙半垂的眼皮緩緩抬起,落在陸麟臉上,沒什麼情緒,卻讓陸麟覺得皮膚像被冷風吹過,微微發麻。

  時間像被拉長。

  陸麟臉上維持著那副「虔誠」表情,心裡後怕的暗罵自己——這破嘴!差點把自個兒送走!

  半晌,高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乾澀:

  「記得便好。」

  他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淡淡開口:

  「岳步君死了,聖教在臨清縣這塊!」

  「就由你,接他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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