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打算親自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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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勵行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著那扇薄薄的木門,半晌沒挪動步子。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鳳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陰翳。

  「這可如何是好!」林景塵急得在原地團團轉,臉色比方才鍾毓靈的還要難看。他猛地一跺腳,轉身就朝院裡的藥廬衝去。

  他要去熬藥!鍾大夫能配出方子,他也一定能!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

  門內,鍾毓靈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方才強撐著的那口氣一泄,喉間的癢意便如跗骨之蛆,再也壓制不住。她死死地用袖子捂住嘴,將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悶在喉嚨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好一會兒,那股勁兒才緩過去。

  她緩緩走到桌邊,點亮了油燈。昏黃的燈光映出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

  方才若是不將他們關在門外,瞧見他們那一張張寫滿關切和慌亂的臉,只會亂了她的心神。

  她還沒打算就這麼死了。

  母親的大仇未報,那些曾欺她、辱她、害她的人還活得好好的,她怎麼能死?

  鍾毓靈深吸一口氣,拿起紙筆,借著豆大的燈火,重新開始演算藥方。每一個字,每一個劑量,都寫得極為用力,仿佛要將自己的全部心神都刻進去。

  這一夜,她時而咳嗽,時而凝神苦思,累到極致便伏案小憩片刻,醒來又繼續。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一陣極輕的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鍾毓靈放下筆,警惕地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只問:「誰?」

  門外無人應答,只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這才將門拉開一條縫,只見一隻食盒安安靜靜地擺在門口。揭開蓋子,是還冒著熱氣的白粥和小菜,清淡卻精緻。

  她掃視了一圈空無一人的院子,知道是誰送來的。

  這人倒是守信,說不進來,便真的沒進來。

  鍾毓靈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抹弧度極淺,轉瞬即逝。她將食盒端進屋裡,就著那碗熱粥,將桌上早已冷透的藥一飲而盡。

  到了下午,那扇緊閉的房門終於再次打開。

  鍾毓靈走了出來,除了臉色依舊蒼白,瞧著竟和沒事人一樣。她徑直走進病患的屋子,挨個診脈,試藥,記錄病人的反應。

  只是情況並不樂觀。

  那些服了新藥的病人,雖不再咳血,高熱也退了些,但一個個仍是面色蠟黃,毫無生氣,就那麼躺著,像是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病情不好轉,也不再惡化,就這麼僵持住了。

  傍晚時分,院中又升起了新的藥爐。

  鍾毓靈親自守在爐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火。她就那麼盯著爐子裡翻滾的藥渣,眼神有些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個身影在她旁邊坐下。

  林景塵遞過來一個水囊,聲音沙啞地開口:「喝點水吧。」

  鍾毓靈沒接,目光依舊落在火上。

  林景塵也不惱,將水囊放在她手邊,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句壓在心頭一天一夜的話。

  「怎麼樣了?」

  鍾毓靈沒有回頭,只是用蒲扇撥了撥爐底的灰燼,讓火燒得更旺一些。跳動的火光映在她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還好,不必擔心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平穩,「眼下只要想法子制出解藥,不僅能救他們,也能救我自己。」

  林景塵聞言,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成拳,隨即又無力地鬆開。如此反覆幾次,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開口:「鍾大夫,你先離開這兒吧!」

  他語速極快,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我看得出來,你和那位沈公子都不是尋常人。你們定有法子去尋訪天下神醫,治好你的疫病!這裡,這裡就交給我吧!」

  鍾毓靈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沒什麼情緒,卻像能看透人心。

  「你一個人,可以?」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像一盆冷水,將林景塵滿腔的孤勇澆了個透心涼。他咬緊了後槽牙,脖頸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我會努力!」


  「這不是努力就行的事。」鍾毓靈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鍋翻滾的藥湯,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你應該清楚,你的醫術,沒有我好。」

  這句話直白又傷人,林景塵卻並未動怒,因為這是事實。他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焦灼與痛苦:「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啊!」

  鍾毓靈沉默了片刻。

  院子裡只剩下藥爐里「咕嘟咕嘟」的聲響。

  「你怎麼就確定,」她緩緩開口,「我制不出解藥,就一定會死?」

  說罷,她頓了頓,視線落在爐火上。

  「我打算,親自試藥。」

  「什麼?!」林景塵失聲驚呼,整個人都從地上彈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鍾毓靈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這些病人神志不清,說不出自己身子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我沒法子在藥方上對症增減。」

  她拿起一旁的木棍,攪了攪鍋里的藥材,繼續道:「只有我自己熟知藥理,將藥喝下去,才能清楚知道藥性在五臟六腑間如何遊走,方子該如何改。」

  這番話說得冷靜無比,卻讓林景塵聽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上前一步,聲音都在發顫。

  「可是,萬一這藥有問題……」

  「林大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鍾毓靈打斷他的話。

  院裡的火光將她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卻燃著一簇比爐火更盛的火焰。

  「如今這般拖下去,每日看著他們痛苦,看著我自己慢慢被疫毒侵蝕,就一定能活下來嗎?」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一刻,林景塵從她瘦弱的身軀里,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和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子,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無害,她的內心深處,藏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就在林景塵被她氣勢所懾,說不出話來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勵行一身錦衣,懶懶地走來,像是剛看了一場好戲。

  林景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衝過去,急切地喊道:「沈公子!你來得正好!你是她相公,你快勸勸她!她要以身試藥!」

  沈勵行卻看也未看他一眼,一雙桃花眼徑直落在鍾毓靈身上,並未否認那句「相公」,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開了口,問的卻是鍾毓靈。

  「你想好了?」

  鍾毓靈攪動藥材的木棍頓了頓,她抬起頭,迎上沈勵行探究的目光,四目相對,仿佛在無聲地交鋒。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

  「想好了。」

  沈勵行盯著她看了一會,忽然勾唇一笑。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隨即慢悠悠地補充道:「你放心,你若死了,你的仇,我替你報。」

  此話一出,不僅林景塵目瞪口呆,就連鍾毓靈也驀地怔住。

  她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雖然她一直渴望報仇,但她從未將自己的心事擺在檯面上。

  但面前這個看似玩世不恭、整日流連花叢的男人,卻一語道破,給了她一個最直接、最有力的承諾。

  仿佛她的一切,他都懂。

  心底深處那塊最堅硬的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鍾毓靈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中的萬千情緒。

  半晌,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如碎玉落盤,清脆又動人。

  「好。」

  她頓了頓,又道:「多謝。」

  沈勵行笑了一聲。

  「你們,你們簡直是瘋了!」

  林景塵終於從震驚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憤怒:「人命關天!這豈是能拿來當兒戲?鍾大夫,你若有事,這滿村的病人怎麼辦?沈公子,你怎能……」

  他話未說完,腦袋卻猛地一暈,眼前景象天旋地轉。

  下一刻,他只感到喉頭一陣腥甜,身子一軟,便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哇!」

  一口烏黑的血,噴灑在乾燥的泥地上,觸目驚心。

  「林大夫!」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林景塵最後看到的,是鍾毓靈驚愕的臉。

  ……

  不知過了多久,林景塵悠悠轉醒。

  鼻尖縈繞著一股濃重而熟悉的藥味。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素淨的臉。鍾毓靈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個藥碗,靜靜地看著他。

  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我怎麼了?」

  鍾毓靈沒有說話,只是將溫熱的藥碗遞到他面前:「喝藥。」

  林景塵的腦子也清醒了幾分。他緩緩撐著身子坐起,看著自己手背上隱約可見的紅疹,再回想起昏迷前吐出的那口黑血,心中瞬間一片冰涼。

  他啞聲問道:「我也染上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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