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都殺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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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勵行哼笑一聲。他不再懶散地倚著門,而是直起身子,走了過來。

  「我算了下時日,」他走到桌邊,隨手拉過一張凳子坐下,「這事情要發酵,總得給京城裡那些人一點時間。若是一點風聲都傳不回去,我此刻回京,豈不是白跑一趟?」

  他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所以我讓墨影先回去了,把這錢大人做的事,原原本本地在京城裡傳一傳。」

  鍾毓靈垂著眼,又拿起破口的茶壺,給他面前那個空碗也倒滿了水。

  「還真是個壞坯子。」她淡淡道,語氣里聽不出是褒是貶。

  她將盛滿水的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就算如此,江南之大,你想找個清淨地兒等消息,易如反掌。或是沿途看看風景,也勝過來這疫病窩裡以身犯險。」她抬起頭,一雙眸子直視著他,像是一眼要看到他心底去,「說吧,你來這裡,到底是想做什麼?」

  她想當然地認為,他這番去而復返,必是帶著什麼目的。在他風流不羈的外表下,藏著的從來都是一盤深不見底的棋局。

  沒想到,沈勵行卻只是看著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沒了半分玩味。

  「就是來看看,」他說,「免得你死在這裡。」

  鍾毓靈動作倏然一頓。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分辨他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他臉上看不出一點說謊的痕跡,沒有慣常的戲謔,也沒有算計的精光。那雙桃花眼裡此刻倒映出的,滿滿當當,全都是她的影子。

  鍾毓靈的心跳,莫名快了幾下。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眼睛,視線落在陶碗裡晃動的水面上。水面倒映著她自己的臉,還有他模糊的輪廓,交織在一起,看不真切。

  「我才不會死在這裡。」她開口,「何況,我若是真死在這兒,對你們國公府不是一樁美事麼?世子妃為救萬民,捨生取義。到時候請一道聖旨,給我立個貞節牌坊,你們沈家的門楣,豈不更是光彩?」

  沈勵行怔了怔,旋即失笑。

  「你這女人,」他搖了搖頭,眼裡的認真褪去,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怎麼總是這般牙尖嘴利,半點虧也吃不得。」

  他說著頓了頓,轉移了話題:「說正事。這疫病,可有眉目了?」

  提到疫病,鍾毓靈也認真起來。

  「此疫病來勢洶洶,毒性霸道,尋常藥方不過是杯水車薪。」她沉吟道,「我現在調配出幾種藥方,只是不知哪種能真的有效,且有些藥方缺少藥材。」

  這才是她眼下最頭疼的事。這小小的村落,能找到的藥材實在有限,若是去城鎮,一來一回要不少時日,她也離不開那麼久。

  「藥材?」沈勵行眉頭一挑,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這算什麼難事。你把方子列出來,缺什麼,缺多少,我讓人給你送來。別說幾味藥,就是把整個江南的藥鋪都搬空,也費不了多大功夫。」

  鍾毓靈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她差點忘了,眼前這個紈絝子弟,可不是個空有其表的草包。

  「若藥材能到,」她點頭,「那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了。」

  話音剛落,屋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鍾毓靈抬眼看向門口:「誰?」

  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鍾夫人,是我,林景塵。」

  鍾毓靈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見身旁的沈勵行眉頭倏地一挑,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這麼晚了,他一個大男人,還來尋你?」

  鍾毓靈聞言,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她側過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如今這村里,能稱得上大夫的,除了我,便只有他。他不來找我商議病情,難不成去找你麼?」

  說罷,她不再理會沈勵行臉上那副微妙的神情,徑直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木門被拉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帶著濕氣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燭火猛地一跳。

  門外,林景塵的面容顯得有些疲憊,他看見鍾毓靈,立刻開口:「鍾夫人,大部分屍首已經處理了,但還有幾戶人家,死活不肯,把門堵著,誰也進不去。」


  他頓了頓:「還有,剛剛又倒下了好幾個,安置病人的屋子已經滿了。最要命的是,熬藥的藥材,只夠撐到明早了。」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能壓垮人的絕境。

  林景塵話音剛落,一個身影便從鍾毓靈身後踱了出來,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沈勵行雙手環胸,那雙桃花眼在昏暗中掃過林景塵,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林景塵瞳孔一縮。

  白日裡兵荒馬亂,他只瞥見這人身手不凡,帶著一股迫人的貴氣,卻來不及細想。此刻在這狹小的屋檐下四目相對,那股子從容不迫、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氣度,更是讓他心頭一凜。

  他連忙拱手,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只能含糊道:「這位……公子。」

  鍾毓靈沒看見兩人之間暗流涌動的氣氛,側過身看了眼沈勵行。

  「藥材的事,交給他。」她朝沈勵行揚了揚下巴,「他有辦法弄來。」

  接著,她又對林景塵道:「至於屋子,你去問問那些已經不住在自家的人家,屋子都空了出來,問他們願不願意先借出來安置病人。」

  林景塵一怔,隨即重重點頭:「是!我這就去問!」

  他說完,又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沈勵行,那眼神複雜,似乎想問什麼,但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匆匆隱入了夜色之中。

  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屋外嗚咽的風聲。

  「嘖。」

  沈勵行突然輕笑一聲,打破了屋內的寂靜:「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倒好像很失落的樣子。」

  鍾毓靈正轉身回到桌前,聞言莫名其妙地抬眼看他:「有什麼好失落的?」

  她沒等沈勵行再開口,跟著道:「天色不早了,你找個地方歇下吧。」

  「這裡不行嗎?」沈勵行理所當然地開口,目光掃視了一圈這簡陋卻乾淨的屋子,「我看這裡就挺好,清淨。」

  鍾毓靈被他這副不見外的樣子氣笑了。

  「沈二公子,你看清楚了,這是我歇息的地方。」

  她頓了頓。

  「要不然,你跟林大夫擠一擠?他那屋裡都是男人。」

  沈勵行懶洋洋地收回倚在門框上的身子,仿佛沒聽懂鍾毓靈話里的逐客之意,反而嫌棄地撇了撇嘴。

  「嘖,本公子可不習慣跟別的男人擠一張榻。」

  那副理所當然的紈絝姿態,看得鍾毓靈心頭火起,面上卻勾起一抹假笑:「是啊,沈二公子風流慣了,自然是親近女子的。只可惜,這裡沒你想找的鶯鶯燕燕。」

  她這話帶了刺。

  哪知沈勵行非但不惱,反而朝她走近兩步,那雙桃花眼在燭光下流轉著戲謔的光,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氣息幾乎要拂到鍾毓靈的耳廓。

  「嫂嫂這話,怎麼聽著酸溜溜的?」他輕笑一聲,「莫不是在吃醋?」

  溫熱的氣息激得鍾毓靈耳根一麻,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親近的距離,心底暗罵這人是個登徒子。

  她面無表情地白了他一眼:「你要住不住,不住便出去吹風。你也聽到了,村里空房緊張,沒有多餘的屋子給你挑。」

  「誰說沒有?」沈勵行環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床榻邊的空地上,「這不就挺寬敞。」

  鍾毓靈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秀眉立刻蹙了起來。

  還不等她開口,沈勵行便逕自道:「沒事,嫂嫂睡床,我睡地上。總行了吧?」

  他這話一出,鍾毓靈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又好氣又好笑。虧他想得出來!

  「不行!」她想也不想便斷然拒絕,「沈勵行,你我叔嫂有別,同住一屋,像什麼話!傳出去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沈勵行卻像是完全沒把她的顧慮放在心上。

  他徑直走到屋角那個破舊的木櫃前,拉開櫃門,竟真的從裡面翻出了一床半舊的鋪蓋。他將鋪蓋往地上一扔,動作不見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貴,反而透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利落。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鋪著地鋪,一邊頭也不抬地開口,聲音悠悠傳來:

  「人命關天的時候,誰還管那些虛名俗禮?」

  他將被子抖開,鋪平,動作熟練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

  「再說了,我們這也不是為了自己享樂,是給病患騰地方,嫂嫂醫者仁心,不會連這點地方都捨不得吧?你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委屈我一下,能多救條人命,划算。」

  鍾毓靈被他這番歪理堵得啞口無言。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沈勵行卻已經鋪好了床鋪,拍了拍手,轉過身來,桃花眼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

  「何況,我保證,沒人敢亂嚼舌根。」

  他這話說的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鍾毓靈心頭疑竇叢生,下意識追問:「你憑什麼保證?」

  沈勵行緩緩直起身,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輕佻的桃花眼,此刻在昏黃的燭光下卻顯得有些深沉。他彎起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簡單。」他輕描淡寫道,「敢嚼舌根的,都殺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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