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團無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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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是眨眼之間!

  眾人只聽見鍾毓靈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再看去時,只見她那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膚上,一片駭人的紅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來,像是蛛網一般,觸目驚心。

  「嘶——」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老天爺,還真過敏啊!」

  「瞧那疹子,密密麻麻的,看著就瘮人!」

  先前起鬨的那個世家子弟「唰」地一下合上扇子,一臉的驚奇。

  「沒想到,沈二的猜測竟是真的。」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複雜起來,在鍾家姐妹和沈勵行身上來回打轉。

  嘉安郡主更是呆呆地看著鍾毓靈手臂上那片猙獰的紅,整個人都僵住了。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勵行像是沒看見眾人的反應,慢條斯理地鬆開了手。

  他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肌膚滾燙的溫度。

  鍾毓靈立刻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

  細細的、壓抑的嗚咽聲從她喉間溢出。

  「好疼……又疼又癢……」

  她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那副柔弱又無助的模樣,讓殿中不少人心生惻隱。

  只有沈勵行眸光微晃,盯著鍾毓靈的動作,

  見鍾毓靈除了低聲抽泣,再沒有多餘的動作,皇后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

  「張太醫,還愣著做什麼?快去給世子妃瞧瞧!」

  張太醫如夢初醒,連忙提著藥箱上前,從裡面取出一個青瓷小瓶。

  他用藥杵沾了些清涼的藥液,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鍾毓靈的紅疹上。

  冰涼的藥液覆上皮膚,那火燒火燎的痛癢感終於緩解了些。

  鍾毓靈緊繃的身子才稍稍放鬆下來,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鍾寶珠身邊、大氣不敢出的宋氏突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皇后娘娘明鑑啊!」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濃重的哭腔,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家寶珠,那是拿到娘娘您的賞賜,一時欣喜過望,才會忍不住打開來看的!」

  宋氏一邊說,一邊抹著眼淚,繼續辯解。

  「至於用帕子沾染香氣,這本就是京中貴女間的雅好,許多姑娘家都愛這麼做,為的是個情趣,絕不是有意要害她姐姐啊!」

  她抬起頭,臉上滿是悲切。

  「這一切都只是個巧合,求皇后娘娘為我們做主啊!」

  宋氏的聲音尖銳,格外刺耳。

  皇后眉頭蹙了起來。

  她抬起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行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嚴,瞬間讓宋氏的哭嚎卡在了喉嚨里。

  「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得本宮頭都疼了。」

  皇后的目光從一臉害怕的鐘毓靈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臉上滿是血痕的鐘寶珠身上。

  「既然都不是故意的,那此事就此作罷。」

  她看向宋氏:「帶鍾二小姐回去好生將養吧。」

  「至於這玉露膏,既然用著過敏,便不要再用了。」

  皇后說著,看了眼身邊的桂嬤嬤道:「本宮向來賞罰分明,今日是本宮的生辰,不能厚此薄彼。」

  桂嬤嬤心領神會,躬身退下,片刻後端著一個紫檀木的托盤上來。

  托盤上鋪著明黃色的錦緞,上面靜靜躺著兩支一模一樣的赤金點翠嵌珠步搖,珠光流轉,華美異常,其價值絕不遜於那盒玉露膏。

  「本宮便另賞你們姐妹二人一支步搖,也算全了本宮的一番心意。」

  桂嬤嬤將托盤拿下,先是走到鍾寶珠面前。

  鍾寶珠依舊跪在地上,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不是委屈,是氣的。

  今日她本該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卻被鍾毓靈這個傻子害得顏面盡失,如今鍾毓靈不但沒受到責罰,還要得到賞賜!

  這哪裡是賞賜,分明是天大的羞辱!

  「寶珠!還不快謝恩!」

  宋氏見她不動,心頭一跳,急忙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催促。

  鍾寶珠卻像是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指甲幾乎要嵌進自己的掌心。

  宋氏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也顧不得許多,連忙又是一個響頭磕在地上。

  「皇后娘娘恕罪!小女她,她只是被嚇壞了,一時失了儀態,並非有意衝撞娘娘!」

  說著,她膝行兩步,手忙腳亂地從托盤裡拿起一支步搖。

  「臣婦替小女,謝皇后娘娘隆恩!」

  宋氏戰戰兢兢地領了恩,低著頭,連滾帶爬地退到了一邊,生怕惹怒了鳳駕上的那位。

  桂嬤嬤端著紫檀木托盤,轉身走向鍾毓靈。

  「世子妃,這是皇后娘娘賞您的。」

  鍾毓靈像是才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她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托盤裡那支流光溢彩的步搖。

  下一刻,眼睛倏然一下亮了。

  「哇!」

  她發出一聲小小的的驚呼。

  不等桂嬤嬤將托盤再遞近一些,她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一把將那步搖抓了過來。

  動作快得有些魯莽,甚至讓托盤都晃了一下。

  她將步搖高高舉到眼前,對著殿頂璀璨的明珠燈,翻來覆去地看。

  赤金的底座在光下閃著溫暖的光暈,點翠的幽藍隨著她的動作變幻著深淺,像是活了一般,底下墜著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發出細微又清脆的響聲。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張,一臉痴迷。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驚喜地望向身旁的國公夫人。

  「母親!母親您快看!」

  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歡喜和炫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個步搖好漂亮啊!皇后娘娘送給我的,比寶珠妹妹以前戴的還要好看!」

  此言一出,鍾寶珠那邊傳來一聲細微的牙齒咬合聲。

  國公夫人的臉色則是僵得像一塊石頭。

  周遭投來的目光,有看好戲的,有鄙夷的,有嘲弄的,像一根根細密的針,扎得她臉皮生疼。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丟人。」

  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鍾毓靈的歡喜之上。

  鍾毓靈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她茫然又無措地看著國公夫人那張冰冷的臉。

  然後,她委屈地癟了癟嘴,眼圈微微泛紅,默默地垂下了手。

  那支被她視若珍寶的步搖,被她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再也不敢拿出來看了。

  上首的皇后看著這一幕,忽然輕笑出聲,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片刻的僵持。

  「國公夫人何必如此嚴厲。」

  「世子妃這般孩童心性,天真爛漫,本宮瞧著甚是喜歡。」

  皇后看著鍾毓靈,語氣里滿是寬和。

  「賞賜之物,能得她如此真心喜愛,才不枉費了本宮的一番心意。」

  這話既是打了圓場,也是給了國公夫人一個台階下。

  國公夫人只能欠了欠身,語氣生硬地回道:「娘娘說的是,是臣婦管教不嚴。」

  說著還轉頭看了懵懂無知的鐘毓靈一眼。

  鍾毓靈又咧開嘴笑了,這副天真的模樣,讓國公夫人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氣又氣不起來。

  嘉安郡主站在她面前,卻是一副神色複雜的樣子。

  她的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反手扇了一記耳光。

  方才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她已經清醒了。

  她看著面前正把步搖釵頭對準燈火,眯著眼睛看那點翠光澤的鐘毓靈。


  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蠢得讓人想笑。

  可嘉安郡主笑不出來。

  她只覺得有些茫然。

  一個為了支簪子就能樂成這樣的傻子,真的有心機去設計一場環環相扣的陷害嗎?

  她會算準了鍾寶珠什麼時候摔倒,在故意推搡鍾寶珠陷害她?

  不可能。

  嘉安郡主不蠢,她只是被寵壞了,脾氣大了些。

  此刻冷靜下來,那些被怒火掩蓋的疑點,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鍾寶珠摔得太巧了。

  那玉露膏拿出來得也太巧了。

  這分明都是鍾寶珠的計謀。

  而自己,則是不分青紅皂白,怒氣上頭,教訓了一個傻子!

  嘉安郡主捏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她更加清醒。

  可這清醒,偏偏讓她覺得更加荒唐。

  自己怎麼會突然就怒氣上頭了呢?

  明明鍾毓靈那副傻樣,根本不值得她動氣。

  可那股火,就像是平地里生出來的一樣,瞬間就燒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忘了自己上一刻在想什麼,只記得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囂。

  教訓她!

  讓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等她回過神來,話已經衝口而出,手也已經揚了出去。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模一樣。

  一團無名火,燒得她不管不顧,六親不認。

  事後只剩下無盡的懊惱和茫然。

  她有些惱恨地閉了閉眼。

  母親。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位風華絕代的女將軍。

  母親還在世時,總會拉著她的手,一遍遍地教導她。

  「安兒,我們是將門之後,護的是國,保的是民,不是讓你拿這身份去欺壓旁人的。」

  「我們手中的權,是沙場上用命換來的,不是用來作威作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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