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弔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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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勵行側過頭,聲音沉穩。

  「母親放心。」

  國公夫人這才收回視線,點了點頭,由著兒子扶她到主位坐下。

  卯時一到,賓客陸續前來弔唁。

  最先到的是禮部尚書李大人攜夫人,而後是安遠侯,禁軍統領……皆是京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靈堂內的氣氛愈發沉重。

  「國公夫人,還請節哀順變。」

  「是啊夫人,您可要保重身子。」

  一眾前來弔唁的夫人們圍在國公夫人身邊,低聲勸慰。

  國公夫人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卻還是端著國公夫人的儀態,一一還禮。

  「有勞各位掛心了。」

  寒暄之中,安遠侯夫人眼尖,注意到了棺槨旁那個跪在蒲團上,從頭到尾都垂著頭,一言不發的小姑娘。

  她穿著最重的斬衰孝服,身形單薄,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安遠侯夫人拉了拉李夫人的衣袖,低聲問:「那位想必就是鎮南侯府新過門的那位世子妃吧?」

  李夫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點了點頭。

  「正是。說來也是一樁奇事,但這鎮南侯府也算有情有義,聽聞是為了報答世子的救命之恩,才甘願將嫡女送來守節。」

  另一位夫人也湊了過來,感嘆道:「我聽說的也是如此,這孩子也是個至純至孝的,只可惜,命苦了些。」

  「是啊,瞧她那樣子,想必是傷心壞了。」

  眾人對著鍾毓靈的背影指指點點,言語間滿是同情與讚許。

  她們並不知道,鎮南侯府送來的,並非是那位被救的才女鍾寶珠,而是那個被他們遺棄在寧古塔的傻子嫡長女。

  這份「佳話」,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既保全了鎮南侯府的名聲,也不用犧牲他們的寶貝女兒。

  李夫人先走上前去,溫聲開口:「世子妃,還請節哀。」

  鍾毓靈的身子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可頭卻埋得更低了,也沒有應聲。

  李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是什麼規矩?長輩問話,竟連個回應都沒有?

  旁邊的安遠侯夫人也覺得有些不妥,正要開口。

  春桃連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回稟夫人,世子妃自嫁入府中,便悲傷過度,已經好幾日說不出話來了。」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李夫人臉上的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憐憫。

  「原來是這樣,可憐的孩子。」

  「都怪我們多嘴,竟不知世子妃已傷心至此。」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唏噓,再看向鍾毓靈時,眼神里只剩下了濃濃的同情和佩服。

  再也無人計較她失禮與否。

  眾人唏噓之間,靈堂外忽地傳來一聲通報。

  「鎮南侯攜夫人到——」

  這一聲,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靈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國公夫人原本略有緩和的面色,卻瞬間沉了下去。

  沈勵行站在她身側,眸光一閃,不動聲色地拍了拍母親的手背。

  鎮南侯鍾遠山與繼室宋氏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臉上皆帶著恰如其分的哀戚,步履沉重,仿佛真的為這樁悲事傷神。

  鍾遠山走到國公夫人面前,拱手作揖。

  「親家母,節哀。」

  國公夫人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從鼻腔里發出一個極輕的「嗯」聲,便再無他話。

  連日來的憂慮和病痛,讓她連偽裝的力氣都沒有。

  若不是這大庭廣眾之下,她恨不得立刻叫人將這對厚顏無恥的夫婦轟出去!

  鍾遠山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強撐著。

  宋氏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的視線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了棺槨旁那個跪著的纖細身影上。

  真是這個小賤人。

  前幾日發現她不見了,侯府上下翻了個底朝天。

  還以為她跑了,或是被人處理了。

  誰知,竟是國公府的人上門知會,說她自己偷偷爬上了二公子的馬車,又跟著回府了!

  他們本以為,國公府定會將這個傻子原封不動地送回來,甚至還會再上門問罪。

  可一連幾日,毫無動靜。

  這讓他們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雖然不知這傻子用了什麼狐媚法子留了下來,但只要她還在國公府,鎮南侯府的臉面就還在,與國公府的這門親事,也就算數。

  想到這裡,宋氏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鍾遠山和宋氏壓下心頭各異的思緒,一左一右,走到了棺槨前。

  跪在蒲團上的鐘毓靈,藏在寬大麻衣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她依舊垂著頭,一動不動,仿佛對面前的一切毫無所覺。

  鍾遠山與宋氏拿起三炷香,對著棺槨拜了三拜。

  「世子,我們來看你了。」

  宋氏還假惺惺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

  「你放心,我家小女定會好好為你守節,侍奉公婆。」

  她這話,既是說給靈堂內的眾人聽,也是在提醒國公夫人。

  人,我們已經送來了,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門親,你們國公府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國公夫人臉上一派陰鬱。

  上完香,兩人轉身,又看向了鍾毓靈。

  鍾遠山擺出了一副慈父的模樣,嘆了口氣。

  「閨女,你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太過傷心了。」

  鍾毓靈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了眼前那一方冰冷的地面。

  宋氏見狀,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但嘴上卻對眾人解釋道:

  「唉,這孩子就是實心眼,自小就認死理,怕是一時半會兒還緩不過來。」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同情。

  多好的姑娘啊。

  人群中,一位夫人忍不住低聲感嘆。

  「這鎮南侯府,也真是捨得。」

  「是啊,多好的女兒,就這麼送來守了活寡。」

  「可不是麼,瞧這孩子傷心的,魂兒都沒了。」

  話音未落,那一直跪在棺槨旁、如同一尊木雕般的身影,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鍾毓靈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猛地抬起頭。

  那張素白的小臉上,一雙清澈的眸子盛滿了驚恐。

  她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寬大的斬衰麻衣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狼狽的痕跡,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爹爹……」

  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爹爹別帶我走,我不想走……」

  這一連串的胡言亂語,讓整個靈堂的弔唁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剛才不還是一副哀慟欲絕、不言不語的模樣嗎?

  怎麼突然……

  宋氏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這傻子在發什麼瘋?!

  鍾遠山的麵皮更是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強行扯出一個僵硬至極的笑容,聲音乾澀地安撫道:

  「乖女兒,你說什麼胡話呢?」

  「你既已嫁入國公府,便是國公府的人,爹爹怎麼會帶你走呢?」

  誰知,鍾毓靈像是完全沒聽懂他的話。

  她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麻衣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可是他們說,要把我送回去……」

  這話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靈堂內的賓客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

  「這是怎麼回事?」

  「國公府要把世子妃送回娘家?這不合規矩啊!」

  「我怎麼瞧著鍾家的女兒不太對勁……」

  鍾遠山和宋氏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國公夫人也是變了臉色。

  她壓下心頭惱怒,開口:「誰說要將你送回去了?你怕是傷心過度,聽岔了話吧。」

  「我沒有聽錯啊!」

  少女指著沈勵行,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的哽咽,清晰地在靈堂內迴響。

  「是大哥哥說的。」

  唰——!

  頃刻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勵行的身上。

  有驚詫,有審視,有等著看好戲的玩味。

  靈堂里到處是竊竊私語聲。

  一道道視線如芒刺在背,換做旁人,恐怕早已方寸大亂。

  可沈勵行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他那雙桃花眼依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他毫無干係。

  賓客中,有人終於咂摸出了不對勁的味道。

  「大哥哥?」

  「世子妃怎麼稱呼二公子為大哥哥?」

  這聲稱呼,比指控本身還要荒唐,瞬間讓鍾毓靈的話語失了分量,倒更像是個痴傻孩童的胡言亂語。

  沈勵行終於動了。

  他邁開長腿,不疾不徐地穿過人群,走到了那蜷縮在地的嬌小身影面前。

  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冷檀香。

  他彎下腰,竟是伸出手,動作看似輕柔地將鍾毓靈從地上拉了起來。

  「嫂嫂。」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你是不是又傷心過度,看花了眼?」

  他輕聲道。

  「我不是大哥。」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醒了旁邊已經面如死灰的鐘遠山!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搶上一步,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啊是啊,女兒,你快仔細看看,這是二公子,不是世子。你這是悲傷過度,魔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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