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人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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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官的確認,讓王媽本就佝僂的身體縮得更緊了。

  陳律師走上前,站到證人席旁邊。他沒有立刻發問,只是給了王媽一個安撫的停頓,讓她適應法庭的氛圍。

  「王桂芬女士,請不要緊張。」陳律師的語速放得很慢,「你只需要把你親身經歷的事情,如實地告訴法官就可以了。」

  王媽點點頭,但身體的顫抖沒有停止。

  「你剛才說,你在方家做了十年保姆,對嗎?」

  「是……是的,十年零三個月。」王媽的回答帶著濃重的鄉音,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那麼,你是否識字?」陳律師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王媽的臉漲紅了,頭垂得更低。「我……我沒上過學,就能認得自己的名字,還有一些買菜用的字……複雜的,就不認得了。」

  陳律師點了點頭,轉向法官。「法官大人,被告方曾呈上一份所謂的『保姆日誌』作為證據,聲稱記錄了原告蘇蕪女士多年來的不良行為。而一位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周正的保姆,是如何寫出那樣一份詳盡、流暢、措辭講究的日誌的?」

  趙維立刻站了起來。「反對!辯護方在引導證人!證人識字多少,與日誌的真實性沒有必然聯繫!不排除是他人代筆記錄的可能!」

  「哦?他人代筆?」陳律師抓住了這個點,「那麼請問被告方,代筆人是誰?是方少秋先生本人嗎?如果是,那這份證據的客觀性又何在?一份由被告自己書寫的『保姆日誌』,還能稱之為證據嗎?」

  「我……」趙維一時語塞。他沒想到對方會從這個角度切入,直接釜底抽薪。

  方少秋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他設計這份日誌的時候,完全沒有想過謝靖堯居然能把王媽本人給找來。

  法官沒有理會他們的交鋒,而是直接問王媽:「證人,被告方提交的日誌,你看過嗎?」

  法警將一份證據複印件遞給了王媽。

  王媽惶恐地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就飛快地搖頭。「不是我……我寫不出這樣的字……也……也從沒寫過這些東西。」

  「那你每天都為蘇蕪女士準備餐食,對嗎?」陳律師繼續問道。

  「對,一日三餐,還有下午茶和宵夜,都是我做的。」

  「蘇蕪女士為了備孕,長期在調理身體,你應該也清楚吧?」

  「清楚的,蘇小姐為了要孩子,吃了很多苦。那些中藥,黑乎乎的,味道又沖,她每天都喝。」王媽說起這個,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帶上了一點心疼。

  蘇蕪聽著這話,心臟抽痛了一下。是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在喝那些苦澀的藥汁,期盼著能有一個屬於她和方少秋的孩子。

  「除了中藥,方先生有沒有買過什麼別的補品給蘇蕪女士?」陳律師的問題,像一枚精準的探針,刺向了核心。

  王媽的身體又開始發抖了。她的嘴唇開合了幾次,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王女士,不要怕,說出來。」陳律師鼓勵道。

  王媽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她不敢去看蘇蕪,也不敢去看方少秋,最後只能盯著地面。

  「有……有的……」她的聲音碎裂開來,「方先生……他買過很多很貴的補品,燕窩,冬蟲夏草……都說是給蘇小姐補身體的。」

  趙維的神經猛地繃緊了。

  「那這些補品,你都給蘇蕪女士燉煮服用了嗎?」

  王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沒有……」她帶著哭腔,用力地搖頭,「我沒有給蘇小姐吃……」

  蘇蕪的呼吸停滯了。她不解地看著王媽。那些補品,方少秋每次拿回來,都說是特意為她尋的,王媽也總是說「已經燉好了」,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陳律師追問。

  王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垮了下來,靠在證人席的椅背上。

  「是方先生……是方先生吩咐的。」她斷斷續續地說,「他每次把補品拿回來,當著蘇小姐的面交給我,等蘇小姐一走,他就讓我把東西……把東西全扔掉。」

  「扔掉?」

  「對,扔掉。」王媽哭出了聲,「他讓我倒進廚房的下水道,或者用黑袋子裝好,扔到小區後面最遠的那個垃圾站。他還讓我每天照樣端一碗……一碗紅糖水給蘇小姐,騙她說……騙她說那就是燉好的補品……」


  整個法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殘酷的真相驚得說不出話來。

  蘇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她想起那些年,她滿懷期待地喝下那一碗碗溫熱的「補品」,還對方少秋的體貼感激不已。原來,那一切都是假的。她喝下的,不過是一碗又一碗的紅糖水,而那些真正能調理她身體的東西,全都被倒進了骯髒的下水道。

  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方少秋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他死死地盯著王媽,那表情,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謊言!」趙維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一派胡言!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方先生讓你這麼做?這完全是你自己的臆想和污衊!」

  「我沒有撒謊!」王媽激動地喊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方先生的書房裡有一個保險柜,那些補品的發票……他都鎖在裡面!你們可以去查!每次扔掉東西,我都怕得要死,我怕遭報應!」

  陳律師轉向法官:「法官大人,我方申請對被告方少秋先生書房內的保險柜進行證據保全和搜查。」

  法官的法槌重重落下。「休庭十五分鐘。合議庭將對申請進行評議。」

  法官和陪審員退庭。

  方少秋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保險柜……他確實把那些發票都留下了,那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向自己的父母證明他為蘇蕪的「備孕」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金錢。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些東西會成為指控自己的鐵證。

  趙維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方總,她說的是真的?」

  方少秋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捂住了臉。

  另一邊,謝靖堯走到蘇蕪身邊,遞給她一瓶水。

  蘇蕪沒有接,她還沉浸在那個巨大的騙局裡,無法自拔。原來,他從一開始就不想要孩子。他一邊扮演著愛護她的丈夫,一邊親手毀掉她所有的希望。

  十五分鐘後,法庭重開。

  法官宣布了合議庭的結果:「准許辯護方申請。法警將即刻前往被告住所,對其書房內的保險柜進行開箱檢查。在此期間,本案暫時休庭。」

  這個決定,等於宣判了方少秋的死刑。

  趙維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但陳律師並沒有就此罷手。

  「法官大人,在等待搜查結果期間,我請求繼續對證人進行詢問。我還有一個關鍵問題。」

  法官同意了。

  陳律師重新面向王媽,此時的王媽,哭過一場後,反而鎮定了許多,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悲愴。

  「王女士,方少秋先生的妹妹,方少嵐,是否曾在他們婚後住進主宅?」

  「是,住了大半年。」王媽的回答里充滿了厭惡。

  「她住在那裡的時候,對蘇蕪女士的態度如何?」

  「她……她根本不把蘇小姐當嫂子,當這個家的女主人。她把蘇小姐當傭人使喚,吃飯要蘇小姐給她盛,喝水要蘇小姐給她倒。蘇小姐的孩子,她也搶著帶,不讓蘇小姐靠近。」

  「她有沒有在孩子面前,說過什麼不好的話?」

  王媽的身體再次繃緊,她攥著衣角,指節凸起。

  「有。」她咬著牙說,「有一次,小少爺畫了一張全家福,有先生,有蘇小姐,還有他自己。方小姐看到了,就拿過蠟筆,把畫上的蘇小姐……全都塗黑了。」

  蘇蕪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一邊塗,一邊跟小少爺說,『你媽媽是個沒用的女人,只會待在家裡花爸爸的錢。以後你長大了,可不能娶這樣的女人。』她還說,『這個家,是姑姑在做主,你媽媽什麼都不是。』」

  王媽的話,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錘,敲在法庭里每個人的心上。

  「這些話,你都親耳聽見?」

  「我親耳聽見!」王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多年的憤怒和不平,「我就在廚房門口,聽得清清楚楚!小少爺當時就哭了,問她為什麼要塗掉媽媽。她說,『因為你媽媽不配待在這張畫上』!」

  「夠了!」被告席上的方少秋猛地站了起來,他雙目赤紅地指著王媽,「你這個顛倒黑白的老東西!我妹妹只是跟孩子開個玩笑!你為什麼要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八道!」王媽也站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回敬他,「方先生!你敢對天發誓,你妹妹沒有做過這些事嗎?你敢說,你沒有縱容她欺負蘇小姐嗎?你給了我二十萬,讓我滾回老家,讓我把看到的一切全都爛在肚子裡!我拿了你的錢,因為我兒子等著錢救命!可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夢見蘇小姐哭!夢見小少爺哭!」

  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眼淚和控訴一起噴涌而出。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轉向了蘇蕪的方向,哭著喊了出來。

  「蘇小姐……她太苦了!真的太苦了!那個家……那個家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這一聲絕望的哭喊,迴蕩在莊嚴肅穆的法庭里,讓所有精心構建的謊言,瞬間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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