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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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庭室的門是關著的。

  錢毅推開門時,方少秋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外面的喧囂被隔絕,房間裡只有一種壓抑的安靜。

  「我們輸了。」錢毅的聲音帶著疲憊。

  方少秋轉過身,臉上沒有錢毅預想中的頹敗,只有一種被打擾的不悅。

  「法官還沒有宣判。」

  「你沒看到他的反應嗎?」錢毅走近幾步,「從他看到那些照片開始,這場官司的走向就已經定了。人心不在我們這邊。」

  「人心?」方少秋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品嘗什麼笑話,「律師,我請你來,是讓你跟我談法律,不是談人心。」

  「法律是人制定的,也是由人來執行的。」錢毅把文件用力拍在桌上,「那些照片,就是對那份五年『工作報告』最直觀的註解。它們把冰冷的文字變成了畫面,告訴法官,一個丈夫如何系統性地無視自己的妻子。這在法官心裡,已經構成了精神虐待的邏輯閉環。」

  方少秋沉默的看著他,那種審視的姿態,讓錢毅感覺自己也成了需要被管束的對象。

  「那就找別的證據。」方少秋終於開口,「能讓她無法反駁,能讓她徹底崩潰的證據。」

  「什麼樣的證據?」錢毅問,「我們已經沒有牌可以打了,方先生。你對蘇蕪女士的財產控制,對她社交的干預,加上你對你妹妹異乎尋常的關注,這些加在一起,已經足夠讓法官做出對我們不利的判斷。」

  方少秋在房間裡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有。」他停下來,看著錢毅,「我們還有一張牌。」

  他沒有立刻說下去,而是享受著這種掌控對話節奏的感覺。

  「孩子。」

  錢毅的腦子轉了一下,沒能跟上他的思路。「孩子怎麼了?爭取撫養權,我們現在已經處於絕對的劣勢。」

  「誰說我要爭取撫「養權了?」方少秋走回桌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划過,「我要做親子鑑定。」

  錢毅愣住了。

  「我要向法庭申請,做親子鑑定。」方少秋一字一句地說,「我懷疑,那個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錢毅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方先生,你確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確定。」

  「這是污衊!這是在拿孩子的身世做賭注!你沒有任何證據!」錢毅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這樣做,如果結果證明孩子是你的,你在法官心中的形象會徹底崩塌!你會被所有人唾棄!」

  「那又如何?」方少秋反問,「只要能讓她痛苦,只要能讓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頭,就夠了。她不是想要體面嗎?我就把她的體面撕碎。」

  錢毅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發自內里的寒意。這不是一個在爭取利益的商人,這是一個偏執的瘋子。

  「我不能……」錢毅艱澀地開口,「我不能提出這種申請。這違背我的職業道德。」

  「你的職業道德,就是拿我的錢,然後輸掉我的官司?」方少秋逼近一步,「錢律師,要麼你上庭去說,要麼我現在就換律師。你自己選。」

  再次開庭時,法庭里的氣氛有些微妙。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走個過場,等待最終的宣判。

  法官看向被告席。「錢律師,你方還有什麼需要補充說明的嗎?」

  錢毅站了起來。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文件上,指尖微微發顫。整個法庭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喉嚨,聲音乾澀。

  「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方少秋先生,申請進行一項緊急鑑定。」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法官示意他繼續。

  錢毅艱難地往下說:「我的當事人……對其子的親子關係,存有疑慮。」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

  「因此,我們正式向法庭申請,進行DNA親子鑑定。」

  話音落下,整個法庭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竊竊私語聲從旁聽席的各個角落裡爆發出來,像無數隻蟲子在啃噬著法庭的莊嚴。

  法警敲了敲桌子,才讓議論聲平息下去。


  謝靖堯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只是側過頭,看向身邊的蘇蕪。

  蘇蕪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能感覺到,方少秋的視線正牢牢地盯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等待著她的崩潰,她的歇斯底里。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此刻的想法:看,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代價是你必須被所有人懷疑,被所有人同情,被所有人當成一個不貞的女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哭泣或者憤怒反駁的時候,蘇蕪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短促的氣音。

  那是一個笑聲。

  雖然微弱,但在如此安靜的環境裡,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謝靖堯的身體動了動,低聲問:「蘇蕪?」

  蘇蕪沒有理會他,也沒有看方少秋。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法官身上。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金屬質感。

  「我同意。」

  整個法庭都因為這兩個字而再次安靜下來。

  方少秋臉上得意的表情僵住了。

  蘇蕪繼續說,語速平穩:「我同意進行親子鑑定。為了不耽誤法庭的時間,我請求立刻安排,越快越好。」

  她沒有辯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表現出一點被侮辱的情緒。她只是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姿態,接受了這個最惡毒的指控。

  這種全然的配合,反而讓方少秋的攻擊顯得無比荒謬和可笑。

  法官的臉沉了下來。他看著方少秋,那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溫度。

  「申請,予以批准。」

  然後,他轉向方少秋,發出了嚴厲的警告。

  「但是,方先生,我必須提醒你。法庭不是你發泄個人情緒、惡意攻擊他人的工具。親子鑑定是嚴肅的法律程序,不是你用來侮辱對方人格的武器。如果鑑定結果證明你的指控毫無根據,你將為此行為,承擔一切法律上和道德上的嚴重後果。」

  旁聽席的第二排,一位穿著考究的老者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方少秋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那是方家的長輩,方少秋的二叔。

  緊接著,又有幾位與方家相關的賓客,也默默地起身離開了。

  方少秋的陣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鑑定結果出來得很快。

  當那個蓋著章的牛皮紙信封被遞交到法官手中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法官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只看了一眼,便將其放回桌面。

  他的動作很平靜,卻讓方少秋的心沉了下去。

  「關於方少秋先生申請的DNA親子鑑定,鑑定中心已經出具了正式報告。」

  法官拿起那份薄薄的紙,面對整個法庭。

  「鑑定結論顯示,排除第三方干擾因素,方少秋先生為孩子生物學父親的相對機會,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以上。」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結論,支持方少秋為孩子的生物學父親。」

  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錢毅閉上眼睛,用手捂住了臉。他職業生涯中從未如此刻這般,希望自己能從法庭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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