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一石激起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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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淵的話音落下,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因四十八萬兩淨利潤而激盪的狂喜,瞬間被這兩個字砸得粉碎,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剩下。

  蘇州!

  去蘇州開分號!

  錢四海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陸淵,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何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里幹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就連最是熱血衝動的王小栓,此刻也愣在了原地,那股子「明年利潤翻一番」的興奮勁,被一盆來自極北冰海的冷水,從頭澆到腳,凍得他魂兒都快出竅了。

  「元帥,您……您沒說笑吧?」

  終於,還是錢四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顫巍巍地站起來,幾乎是用一種哀求的腔調在說話。

  「去蘇州?那……那是錦繡盟的老巢啊!咱們這點家當,跑去跟人家斗,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他的話,打破了書房內的凝固。

  「是啊元帥!」何德也急了,再也顧不上什麼上下尊卑,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圖前,手指幾乎要戳到那兩個字上。

  「我們現在根基在京城,天子腳下,他們不敢把我們怎麼樣!可要是去了蘇州,那就是龍潭虎穴!我們派去的人,別說做生意了,能不能囫圇個兒地回來都是兩說!」

  「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在京城是龍,可到了江南,咱們就是條過江的泥鰍!人家隨便動動小指頭,就能把我們摁死在泥里!」

  黃守中也站了起來,這位一向沉穩的老工匠,此刻也是滿面愁容。

  「元帥,三思啊!我們在京城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不出五年,就能把『大乾製造』的布賣遍整個北地!到時候我們兵強馬壯,再去圖謀江南也不遲!何必……何必急於一時,行此險招?」

  一時間,書房內氣氛大變。

  方才的君臣和睦、同僚歡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對立。

  這是陸淵的核心團隊內部,第一次出現如此重大的、幾乎是全員性的分歧。

  他們不是不相信陸淵。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將陸淵視作主心骨,將這個工廠視作自己的命根子,他們才不能眼睜睜看著陸淵做出一個在他們看來等同於「自殺」的決定。

  陸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些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看著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焦急、擔憂,甚至是恐懼。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不耐煩。

  因為他完全理解他們的想法。

  如果站在他們的角度,這個「蘇州計劃」確實是瘋了。

  是狂妄到了極點,是冒進到了不計後果。

  但他們看到的,是腳下的路,是眼前的懸崖。

  而他看到的,是懸崖對岸,那片更廣闊的星辰大海。

  以及,正從那片星海中,悄然逼近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陸淵終於開口了,他沒有反駁任何人的觀點,只是平靜地陳述。

  「去蘇州,九死一生。」

  「但留在京城,十死無生。」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德忍不住反駁道:「元帥,何出此言?我們今年賺了四十八萬兩,工廠欣欣向榮,怎麼就十死無生了?」

  「是啊!」王小栓也壯著膽子附和,「我們有『華錦』,有格物院,江南那些布商,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陸淵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白雪覆蓋的侯府庭院。

  「我們贏了一場棉花戰爭,就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書房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能贏?」

  「因為我們在暗,他們在明。因為他們輕敵,因為他們根本沒把我們這個小作坊放在眼裡。」

  「更重要的,是因為棉花這種東西,我們能從北地,從關外,甚至從軍中找到替代品和補充。我們的根,沒有被他們徹底斬斷。」


  陸淵轉過身,銳利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

  「可下一次呢?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封鎖我們製造蒸汽機所必需的精鐵呢?如果他們買通所有煤窯,不賣給我們一斤煤炭呢?」

  「我們的機器,還能轉得動嗎?」

  「我們的工廠,還能開得下去嗎?」

  何德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陸淵提出的這兩個「如果」,是真真切切的、懸在工廠頭頂上的兩把利劍。

  「你們把錦繡盟當成了一群烏合之眾的布商。」

  陸淵走回地圖前,手指在江南那片富庶的土地上,緩緩划過。

  「錯了。」

  「他們不是商人。他們是一個已經存在了上百年的,由無數個利益集團交織而成的龐然大物。織造,只是他們伸在明面上的一隻手。」

  「他們的另一隻手,牢牢地攥著礦山、漕運、鹽鐵、錢莊……甚至,官場!」

  「我們今天賺的四十八萬兩,在他們眼裡,或許只是個不大不小的數字。但我們展現出的『大乾製造』模式,那種足以顛覆整個行業的生產力,才是真正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東西。」

  「他們現在不動我們,不是因為不敢,也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在等。」

  「等一個能一擊必殺的機會。」

  「或者說,他們在尋找我們的『死穴』。」

  陸-淵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內迴響,每一個字都敲擊在眾人的心坎上。

  「我們龜縮在京城,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一個地方,就等於把自己的死穴,清清楚楚地暴露給了敵人。」

  「他們只需要找到那根最關鍵的血管,輕輕一划。」

  「我們就全完了。」

  「所以,我們必須走出去。必須在他們找到我們的死穴之前,先把刀子,插進他們的心臟!」

  「蘇州,就是那把刀的刀尖!」

  陸淵的話,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但錢四海等人,臉上的恐懼卻絲毫未減。

  道理他們似乎懂了。

  但懂了道理,不代表就能克服那種對未知和強敵的本能畏懼。

  「元帥……」錢四海還想再勸。

  陸淵卻擺了擺手,他知道,單純的戰略分析,已經無法說服這些被恐懼攫住內心的人了。

  他需要給他們看到更具體,更實在的東西。

  書房內的氣氛,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僵持。

  喜悅蕩然無存。

  分歧的種子,在今夜,被陸淵親手種下。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將關係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身家性命,關係到三千工人的未來,更關係到「大乾製造」這個新生兒的生死存亡。

  陸淵沉默著,他知道,今夜,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他不僅要說服他們,更要武裝他們。

  用思想,也用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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