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閉門羹與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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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師傅的家,在羊尾巴胡同的最裡頭,一個還算齊整的小院。院子裡,那台比他年紀還大的木製織機,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老夥計。

  陸淵和林婉站在院門外,能清晰地聽到屋子裡傳來的咳嗽聲。

  陸淵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衣,上前一步,輕輕叩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咚,咚咚。」

  咳嗽聲停了。屋子裡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誰啊?」

  「錢師傅,晚輩陸淵,有事求見。」陸淵的聲音,平和而恭敬。

  屋子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腳步聲響起,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道縫。錢師傅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後。他看到陸淵,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那絲驚訝,迅速被濃濃的戒備和冷漠所取代。

  他上下打量了陸淵和林婉一番,看到他們身上的普通布衣,眼神里的嘲諷更濃了。

  「陸帥?元帥大人日理萬機,怎麼有空,跑到我們這窮酸破落的羊尾巴胡同里來了?」錢師傅的語氣,陰陽怪氣,充滿了疏離和敵意,「我們這小門小戶,可招待不起您這尊大佛。您要是來視察民情,那可來錯地方了,我們這兒,只有一群快要餓死的窮骨頭,沒什麼好看的。」

  說著,他就要關門。

  「錢師傅,請留步。」陸淵連忙伸手,擋住了門板,但並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攔著,「我今天來,不是以元帥的身份,只是作為一個晚輩,一個……同樣靠手藝吃飯的人,想來向您這位前輩,請教一些事情。」

  「手藝人?」錢師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陸帥說笑了。您是擺弄蒸汽機,能讓機器一天織出幾千匹布的大人物。我們這些玩弄梭子,一天織不出一尺布的老傢伙,哪配跟您稱兄道弟?更不敢當您的前輩。」

  「元-帥府的門檻太高,我們這些泥腿子邁不進去。我這破門,也確實容不下您。您請回吧。」

  錢師傅的態度,強硬得像一塊石頭。他根本不給陸淵任何開口的機會,說完,就要用力把門關上。

  林婉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有些著急。這個老人家,脾氣也太犟了。

  陸淵卻不惱,他知道,這閉門羹,是吃定了。如果自己今天硬闖進去,或者用身份壓他,那只會適得其反,徹底斷了溝通的可能。

  就在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陸淵忽然開口說道:「錢師傅,我知道您看不起我的工廠,看不起我的機器。但您作為京城織工行里,手藝最高的前輩,您的眼光,我卻是信得過的。」

  錢師傅關門的動作,微微一頓。

  陸淵趁機從身後親兵(遠遠地跟著,也換了便裝)手裡,接過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廠里,用新法子紡出來的,六十支的棉紗。」陸淵的語氣,誠懇無比,「晚輩不求您能接受我的做法,只是,晚輩斗膽,想請錢師傅您,用您這雙織了一輩子布的巧手,憑您一輩子的經驗,替我品鑑品鑑,這紗,究竟是好,還是壞。」

  錢師傅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油布包上。

  六十支的棉紗?

  他心裡一動。作為織工,他當然知道「支」是什麼意思。支數越高,代表紗線越細,對棉花原料和紡紗技術的要求就越高。市面上最好的松江布,用的也就是四十支的棉紗。六十支,他只在那些進貢的江南頂級絲綢的傳說里聽說過,棉紗,他連想都不敢想。

  這個陸淵,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的心裡,充滿了懷疑。但他那顆屬於「手藝人」的好奇心,卻又被勾了起來。他想知道,那個被他視作妖物的工廠,究竟能紡出什麼樣的紗線來。

  看到錢師傅眼中的猶豫,陸淵知道,自己的「敲門磚」,遞對了。

  他將油布包,輕輕放在了門檻上。

  「錢師傅,這卷紗,就留在這裡。您看與不看,用與不用,全憑您自己。晚輩只有一個請求,希望您能憑著一個手藝人最根本的良心,來評價它。」

  「我不想跟您爭論誰對誰錯,我只想知道,在您這位真正的大師眼裡,這東西,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好東西』。」

  說完,陸淵不再糾纏,對著門縫,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輩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

  然後,他拉著林婉,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砰」的一聲,院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錢師傅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陸淵最後那幾句話,什麼「手藝人的良心」,什麼「真正的大師」,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這小子,年紀輕輕,攻心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站在門後,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忍不住,彎下腰,將門檻上那個油布包,撿了起來。

  回到屋裡,他將油布包放在桌上,卻遲遲沒有打開。他點上旱菸,吧嗒吧嗒地抽著,眼神複雜地盯著那個包裹,仿佛那裡麵包著的不是棉紗,而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他知道,陸淵這是在將他的軍。

  如果這紗不好,那一切都好說,他大可以拿著這卷爛紗,去當眾戳穿陸淵的謊言。

  可……如果這紗,真的好呢?

  他一個靠手藝吃飯,講究了一輩子「貨真價實」的人,難道還能睜著眼睛說瞎話不成?

  一旦他承認這紗是好東西,那他之前說的那些,什麼「妖物工廠」,什麼「破銅爛鐵」,不就成了笑話?他這個帶頭抵制的人,豈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臉?

  錢師傅的心裡,天人交戰。

  最終,那股屬於頂尖手藝人的,對頂級材料的渴望,還是戰勝了理智上的抗拒。

  他顫抖著手,緩緩地,解開了油-布包的繩子。

  當那捲如同凝脂白玉,散發著淡淡棉花清香的棉紗,出現在他眼前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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