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胡同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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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尾巴胡同,那棵見證了無數代人悲歡離合的老槐樹下,氣氛凝重得像是暴雨來臨前的天空。

  錢四海,錢師傅,這個在織工行里德高望重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正站在一個石墩上,平日裡用來捶打布料的雙手,此刻正用力地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拐杖。他的腰杆挺得筆直,花白的鬍子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爹!您別再說了!陸帥那是好意,是給我們活路啊!」王小栓急得滿臉通紅,他想擠上前去,卻被幾個年長的織工死死攔住,只能在人群外圍干著急。

  王老實蹲在人群的邊緣,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熏得他眼睛發澀。他心裡亂成了一鍋粥,一邊是兒子描繪的光明前途,一邊是這些老夥計們不可動搖的祖宗規矩和臉面。他想站起來說句公道話,可話到嘴邊,又被這沉重的氣氛給壓了回去。

  錢師傅冷冷地瞥了一眼王小栓的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失望。他清了清嗓子,用那根拐杖重重地敲了敲石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整個槐樹下,瞬間鴉雀無聲。

  「活路?」錢師傅的聲音沙啞,但穿透力極強,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他陸淵給的是什麼活路?是讓我們扔掉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扔掉我們這雙手,去伺候那些冒著黑煙的鐵疙瘩!是讓我們忘了自己姓什麼,忘了自己是個堂堂正正的手藝人,去當一個搖著尾巴討飯吃的奴才!」

  他的話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眾人心裡。

  「你們想過沒有?」錢師傅的聲調陡然拔高,拐杖指著京郊工廠的方向,「那個什麼『藍翔技校』,聽著好聽!可進去學的是什麼?是拆我們飯碗的本事!是挖我們祖墳的玩意兒!等你們都學會了,這天底下,就再也沒有人會用這雙手,一經一緯,認認真真地織布了!」

  「這門手藝,傳了幾百年,到我們這兒,就要斷了!你們對得起誰?對得起你們的爹?對得起你們的爺爺嗎?」

  「這是斷子絕孫的陷阱!你們懂不懂!」

  「斷子絕孫」這四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讓在場所有上了年紀的織工,臉色都變得慘白。他們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傳承。手藝的傳承,血脈的傳承。現在,有人告訴他們,陸淵的這個做法,就是要斷了他們的根。

  「錢師傅說得對!」一個面色黝黑的漢子激動地喊道,「他陸淵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先把我們往死里逼,再假惺惺地扔塊骨頭,我們就得感恩戴德地去搶?我呸!老子就是餓死,也不受這份窩囊氣!」

  「沒錯!我們是手藝人,不是叫花子!」

  「我這雙手,是織布的手,不是擺弄那些鐵傢伙的髒手!讓我去學那個,比殺了我還難受!」

  人群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他們心中那股被時代拋棄的絕望,迅速轉化成了對自身尊嚴的捍衛,和對新事物的強烈排斥。他們將陸淵描繪成一個陰險的偽君子,將那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工廠和學校,想像成了毀滅他們一切的妖魔。

  王小栓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咒罵,他感覺一陣陣的發冷。他想不通,明明是天大的好事,怎麼在他們嘴裡,就變成了這樣?

  「你們……你們都瘋了!」他忍不住大吼,「有飯吃,有錢掙,能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這有什麼不對?什麼手藝,什麼臉面,能當飯吃嗎?能給孩子換一件新衣裳嗎?」

  「你個小畜生!你懂個屁!」一個老織工指著王小栓的鼻子就罵,「滾!你這個沒骨氣的東西!你忘了你爹是怎麼一梭子一梭子把你拉扯大的了?現在倒好,要去給仇人當孝子賢孫了!我們織工里,沒你這種人!」

  「就是!滾出去!」

  王小栓被罵得狗血淋頭,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王老實終於扔掉了菸袋,站了起來。他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眶,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同仇敵愾的老夥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頹然地低下了頭,沙啞地對兒子說了一句:「小栓……少說兩句吧……」

  這一刻,王小栓的心,涼了半截。他知道,父親最終還是選擇了站在老夥計們那一邊。

  錢師傅滿意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用拐杖敲了敲石墩,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各位兄弟!我們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也不能去領他那份帶著羞辱的施捨!」錢師傅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得讓他知道,我們手藝人,也是有骨氣的!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那我們該怎麼辦?錢師傅,您給個話,我們都聽您的!」

  「對!我們都聽您的!」

  錢師傅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再去一次元帥府!」

  眾人一愣。

  「不過,這一次,」錢師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決絕的狠厲,「我們不跪了!我們站著去!我們不是去求他,是去跟他要個說法!」

  「我們要告訴他,我們不要他那個什麼破學校!我們只要我們原來的活計!」

  「我們要求他,要麼,就立刻關了他那個害人的工廠!讓一切都回到從前!要麼,就讓官府出錢,把他欠我們的,都補上!把我們織的布,按照以前的價錢,一匹不少地,全都收了!」

  這個要求,在任何一個明眼人看來,都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對於這群已經被憤怒和所謂的「尊嚴」沖昏了頭腦的人來說,這卻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捍衛自己、反擊世界的辦法。

  「對!讓他關了工廠!」

  「把我們的生路還給我們!」

  「我們不要施捨,我們要工作!」

  人群的呼喊聲,在狹窄的胡同里迴蕩,震得屋檐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錢師傅看著群情激憤的眾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快意。他轉過頭,冷冷地盯著王老實,以及他身邊幾個神情猶豫的人。

  「王老弟,還有你們這些,動了歪心思,想去學那破爛玩意兒的人,我把醜話說在前面。」他的聲音冰冷刺骨,「你們要是敢去那個什麼技校報名,就是跟我們這幾百號織工,跟咱們祖師爺,徹底為敵!以後,你們就別想在這羊尾巴胡同里,抬得起頭來做人!」

  赤裸裸的威脅,讓王老實等人,渾身一顫。

  錢師傅不再理會他們,他舉起拐杖,振臂一呼:「所有不願受辱的爺們兒!都跟我走!我們現在就去元帥府!去討個公道!」

  「走!」

  「討公道去!」

  黑壓壓的人群,在錢師傅的帶領下,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一股偏執而又悲壯的氣勢,浩浩蕩蕩地,湧出了羊尾巴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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