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外科手術似的打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行慢慢站了起來,其實他本可以坐著的,「公訴人反覆強調身份,是因為在你的邏輯里,身份即資源,資源即權力,權力不可以私有化交易,這個邏輯鏈非常清晰,也非常……古老。」

  累了一天了,昏暗的電燈光下,杜經緯眼皮半合,此刻卻完全睜開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努力挺直身子。

  作為資深的審判員,他本能地嗅到了決戰「轉折點」的到來。

  沈行不再糾纏細節,而是直接拔高到了「邏輯範式」的層面,他下意識地示意書記員,讓他記錄重點。

  「但是」,沈行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就象衝鋒號,正在吹響,「我們今天面對的是一位工程師,不是官員,他輸出的是凝結在圖紙、公式和工藝參數裡的智力成果,而不是一份審批文件和許可決定。

  公訴人將知識生產的平台等同於知識本身的所有權,進而將知識的應用等同於權力的行使——」

  沈行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可以是僅僅三秒之後,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這是一個美妙的類比,也是一個致命的誤讀。」

  「你這是狡辯……」祝天驕也忍不住站了起來。

  可是沈行只是一抬手,做了個「請稍侯」的溫和手式,眼光卻看向杜經緯。

  杜經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這個細微的互動,讓祝天驕心裡湧出一絲絲的涼意。

  她歷經多少次庭審,從沒有有象今天這樣的感覺,因為她明白,法庭的控制權,正在無聲地轉移。

  「我們可以做一個思想試驗……」

  思想試驗?思想還能做試驗?

  薛光年很感興趣,他頗有興致地盯著這個小伙子。蔡虹卻已感覺到了壓力,不管這個試驗結果如何,怕是台上的祝天驕都難以面對試驗結果吧……

  法庭里,法官、律師還有旁聽的人都在看著沈行,心想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試驗……可是頭頂的燈泡卻不給力,整個法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跳閘了?」

  「還是線路壞了?」

  「不是燈泡燒了吧……」

  ……

  法庭里議論一片,杜經緯就招呼著法院的人去看線路,又有人拿來手電,踩著凳子上去看燈泡的鎢絲,剛才嚴肅緊張的法庭突然變得柔軟下來。

  借著手電的光,有人點燃火柴,沉悶之中,就有了點點亮光。

  借著這點亮光,有人出去抽菸,有人出去喝水,也有人出去上廁所。

  「唐主任,檢察院那邊把身份抓得死死的,怎麼破?」一個年輕的律師跟在唐婉秋後面,也走進衛生間。

  怎麼破?

  唐婉秋心底里很是惋惜,同樣的年齡,同樣大學畢業,今天沈行貢獻了一場可以寫進教材的庭審實錄,可是現在這位年輕的律師還在擔心怎麼破?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小祝太急了,她把平台和個人完全綁死,看似無懈可擊,實則自己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哦,年輕的律師沒有說話,他還是不理解。

  可是坐在薛光年院長身邊的蔡虹副檢察長卻已是瞭然。

  沈行好象等的就是一刻,因為真正的殺招,往往在對方自以為最堅固的地方。

  薛光年院長依然興致很高,嗯,齊州縣法律顧問處的這個律師真是不簡單,他之前所有的鋪墊,包括談價值、談貢獻、談政策……這些都在拆牆。

  現在祝天驕把最後這堵「身份牆」砌得越高,越醒目,等會兒被推翻的動靜就越大。

  這不是辯論,怎麼看怎麼象是一台——外科手術!

  外科手術似的打擊!

  可是再抬頭,法庭里還是一片黑暗,薛光年院長等不及了,他喊人去拿蠟燭,「點上蠟燭,我們秉燭開庭!」

  一支又一支的蠟燭點亮了,把蠟油滴在桌子上,蠟燭就粘了上去。

  有人拿了一支蠟燭放在杜經緯跟前,薛光年院長就又笑著喊道,「再拿兩支蠟燭,放在我們的主角跟前,主角跟前沒有亮光,我們怎麼看戲?」

  嘩——

  法庭里笑聲一片。

  這樣的庭審,緊張,嚴肅,活潑,當了這麼多年律師,章立本還是第一次看到。

  當燭光點亮了祝天驕的臉龐,英姿颯颯,甚是好看。

  當燭光也照亮了沈行的面容,蓬勃有力,讓人難忘。

  「沈行,繼續。」杜經緯的疲累也一掃而光,這樣的開庭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中也是難得遇見,精彩,真的太精彩,公檢法司有名的人物今晚幾乎都聚集在這個小小的法庭里了,只為這場兩個年輕人的庭辯。

  「我們可以做一個思想實驗。」沈行站了起來,拿起面前桌子上的蠟燭,緩緩走下審判席,燭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前行的路,「假設,韓生瑜工程師在幫助社辦企業的同時,將他所有的技術細節,寫成一篇學術論文,發表了,並因此獲得了國家級獎項和獎金……」

  沈行舉起蠟燭看著韓生瑜,突然轉過身來,直視祝天驕,「請問公訴人,這獎金是合法收入還是受賄所得?」

  哦,這個假設太刁鑽,她一時無法在既有的「受賄」框架內找到答案了。

  漂亮!

  台上的杜經緯眼前的燭花倏忽一跳。他幾乎要撫掌輕嘆了,沈行把技術價值從身份權力的爛泥潭裡,一把拎到了陽光下智力成果的的清晰地帶。

  他用國家都認可並獎勵的形式,來反證其私人技術服務的內在合法性。

  哦,他看看祝天驕,不為所動地嘆口氣,這小姑娘,看來是接不住了!

  台下的蔡虹副檢察長眉頭鎖得很緊。

  她意識到,沈行不是在鑽法律的空子,更是在重新定義辯論的戰場。

  如果祝天驕繼續在「身份---受賄」的舊框架里打轉,檢方將越來越被動。

  她開始急速思考,當初同意起訴的決定,是不是本身就被一種過於僵化的思維所束縛了?

  台上的祝天驕還有想著如何應對,沈行卻沒有給她更多的喘息時間,他給出了最後一擊,語氣卻很是平靜,平靜得帶著一絲絲的悲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