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是意外,而不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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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行舟低下頭,從本子上扯下一張紙來,寫了一句話讓人遞給程耀文。

  程耀文很是疑惑地接過來,上面只有幾個字,「讓你的徒弟注意說話的方式。」

  這算法庭訓誡嗎?

  程耀文隨手把紙條放到一邊,卻見沈行拿出一份現場勘驗的數據,呈給劉行舟。

  「這份數據,就是劉愛芳當天負責的公共汽車,我們在現場前後進行了不下十次的試驗……」說著,他還朝台下的陶沙笑了一下。

  陶沙很無奈,這小子,天生就不是一個按照常理出牌的人,看他能打出什麼牌來?

  「現場勘驗數據表明,車輛從起步到剎車,只行駛了6.45米,時間僅有5到6秒。」

  台上,劉行舟認真地看著,卻又把數據遞給王頂峰。

  「在這短短的五秒里,我的委託人需要,第一秒,聽到呼叫,大腦反應過來「出事了」;第二秒,轉身,伸手打鈴通知前座同事;第三秒,前門售票員聽到鈴聲,再打鈴並口頭通知司機;第四秒,司機聽到警報,踩下剎車;第五秒和第六秒,車輛停下,我在這裡提醒法庭注意,這樣一輛很大的公共汽車,也存在著很大的慣性……」

  沈行看一眼台下,所有人都在靜靜聽著,包括錢從周教授的家人。

  「這不是電影,這是現實中一個人的正常反應,我的委託人不是在猶豫,她是在與物理定律賽跑,而她,已經跑贏了時間,請問王科長,你是否能在這五秒內,完成比劉愛芳更多的事情……」

  陶沙點點頭,這小子,有一手!用數據直接說話,他現在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堅信劉愛芳沒有採取緊急措施是否正確了。

  哦,木柵欄內,劉愛芳哭了,是那種委曲的哭,她原以為自己真的反應太慢,還在猶豫,看來,她沒有!

  黃大姐也掉淚了,她在安慰著自己的母親,也挺直了腰杆,自己的弟妹,沒有犯錯,她做得很好!

  「最後一個問題……」劉行舟顯然已經採信法律顧問處的說法,下面就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錢從周教授的右腳被中門夾住,「公訴人?」

  王頂峰卻有些走神,他顯然還沉浸在這份現場勘驗數據中。

  直到劉行舟詢問,他才站了起來,「辯護律師試圖用時間混淆視聽,但有一個鐵證無法繞過,那就是死者腳上的傷痕,這證明了他確實被中門夾住,這就是被告人關門不慎的直接鐵證。」

  台下,錢從周教授的夫人又一次低聲抽泣,黃大姐一家卻緊張起來,如果這樣的事實成立,劉愛芳大概率逃脫不了這個重大責任事故罪。

  不管前面沈行發揮如何出色,辯護如何出彩,就象王頂峰說的一樣,這是鐵證,不容推翻!

  沈行的神情變得極為專注起來,他等待這一刻,好久了!

  「審判員,我終於等到了最為關鍵的問題。所謂鐵證,恰恰是本案最大的漏洞。」

  哦?

  「說下去。」劉行舟催促道。這就是一隻年輕的老虎,幼虎下山,充滿了攻擊性,進攻,進攻,一直還是進攻,他有些擔心王頂峰能否頂得住他的攻勢了。

  王頂峰在也在看著這個小伙子,今天的庭審已經讓他耳目一新,他還沒從沒見過這樣的律師,那些老律師的辯護詞,都會局限在「上有老下有小,初犯偶犯,認罪態度較好」的老套路上,面對這樣的辯護,他不會給一點面子。

  可是這個年輕的實習律師,眼光敏銳,也有過硬的專業技能與口才,法官很能相信並採納他的意見。

  現在,他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了!

  現在他要十二分精神應對的小伙子舉起兩張圖來,「我請求法庭允許我展示兩張圖,第一張,是天海市客車廠提拱的車門結構圖。這是一種四頁摺疊、兩側同時挺閉的氣壓門。關門時,壓力高達一百七十公斤,如果一隻腳被這樣的門夾住,會是什麼樣子?」

  沈行舉起第二張圖,「它會象一把鐵鉗,在腳的內側和外側,同時留下對稱的、深刻的、無法掙脫的擠壓傷,尤其是踝骨,這個最突出的部位,會留下最明顯的印記!」

  「照片從哪來的?」劉行舟突然發問。

  「這是我在現場,把腳伸入中門留下傷痕的照片。」沈行平靜地說道。

  哦,劉愛芳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黃大姐看著沈行,卻又一次落下淚來。

  劉行舟良久沒有說話,拿自己的身體做實驗,這個孩子,唉,他可真的是個孩子,是個好孩子!


  陶沙已是又掏出煙來,他好象從今天才真正認識這個孩子,那個拿著一把玩具槍跟他開玩笑的孩子,可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一名律師!

  這時,沈行卻又舉起公安部門拍攝的死者傷痕照片,語氣沉重而清晰,「我再請大家看一下錢從周教授小腿的真實照片,傷痕在哪裡?只有在內側,有幾處芝麻大小的擦傷,而外側,光滑無損!最該有傷的踝骨,毫髮無傷!」

  他突然看向王頂峰,「公訴人,請您用您的鐵證向我解釋,一個170公斤壓力的鐵鉗,是如何做到只溫柔地碰傷了死者小腿內側,而完美地避開了他的內側和踝骨的?」

  看著自己的徒弟侃侃而談,程耀文很是欣慰,可是他也小聲提醒,「注意說話的方式。」

  從事律師職業以來,他遇到的每位律師幾乎都有自己鮮明的庭審風格,沈行的進攻性很強,發言極為犀利,並且總能非常快速、準確地找到對方的漏洞,並且犀利地直擊弊病。

  可是這樣,越容易讓人下不來台。

  不過,王頂峰好象演沒有下不來台,法庭糾問式的審訊模式突然就變成了辯論式,整個辯訴雙方已經白熱化了。

  台下,每個人都屏住呼吸,不管是公訴人還是辯護人,能否拿下這個案子,就在此一舉了!

  「辯護律師一直糾纏於什麼外側和內側的傷痕,這完全是在轉移視線,玩弄文字遊戲。」王頂峰很是不屑,「法律講究的是客觀事實,而事實就是死者腳上有傷,傷在車門附近!

  這是一個連三歲小孩子都看得懂都明白的簡單道理,傷在這裡,就是在這裡受的傷,難道我們所有人,公安機關、檢察機關,眼睛都出了問題了嗎?」

  所有人再一次看向沈行。

  沒想到這個小伙子臉上顯現出一絲笑容,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和無可奈何的笑容。

  「注意說話方式。」程耀文又一次提醒他,半年接觸下來,他已熟悉了這個徒弟,他又要進攻了。

  沈行的語氣倒很是平靜,「審判員,我無意爭吵,但公訴人剛才這句話,恰恰點明了本案最核心的問題。」

  噢?

  王頂峰吃驚了,自己就是普通的幾句話,怎麼就點明最核心的問題了?

  卻聽沈行繼續說道,「我同意王科長的說法,這是一個連三歲小孩都懂的簡單道理。是的,一個三歲小孩如果手指被門夾了,他會嚎啕大哭,因為整根手指會劇痛,他絕不會說,媽媽,真奇怪,只有手指內側痛,咦,外側一點都不疼哎。」

  他是學著小孩子的語氣說的這些話,劉行舟忍不住想笑,可是看看錢從周的夫人,他又把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硬憋,以致憋得面紅耳赤,只能低聲咳嗽起來。

  「公訴人指控我玩弄複雜的科學原理,不,我今天要做的,恰恰是在捍衛一個三歲小孩都懂得的簡單道理,一扇170公斤壓力的鐵門,如果夾住了人的腳,它不會也絕不可能,只挑一面去夾!」

  沈行的聲音繼續迴蕩在法庭上,「如果連這個最基本的常識和物理規律都要被質疑,那我認為,今天出問題的,不是我們的眼睛,而是我們審視事實所依賴的基本邏輯。」

  「沈行,」王頂峰呼地站起來,開始直呼其名了,「這是你曲解我的意思……」

  「我沒有曲解,」沈行立馬懟了回去,「我只是在遵循你的常識,你用比喻讓我們回歸常識,而我,正是用常識證明了你的核心指控違背了最基本的自然規律!

  當科學的結論與孩子的認知一致時,你選擇相信什麼,是相信這個連孩子都明白的道理,還是堅持一個無法通過常識檢驗的指控?」

  哦,葉書華在台下已是心潮澎湃,她自從實習以來還沒有見過這樣激烈的法庭辯論,這是那個吃著大蝦酥的沈行嗎?

  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象他一樣?這樣威風地站在法庭上?

  這,才是她心中律師的樣子啊!

  劉行舟這次有了經驗,他不想再看到兩人吵起來,可是還沒等他開口,王頂峰就說道,「我要求審判員對沈行當庭訓誡,這是對法庭不尊重,是對法律不尊重,在法庭上這樣不嚴肅,應該受到處分……」

  劉行舟看看他,知道他受不了了,有點掛不住面子了……

  「我反對,這是正常的庭審,哪裡有不尊重,哪裡有不嚴肅?」程耀文立馬站起來,他剛才確實看到自己的徒弟笑了一下,可是他現在只能站在徒弟一邊,誰讓是他的徒弟呢。

  「這位律師,」劉行舟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錢從周夫人站了起來,「我冒昧打斷一下,那我們家老錢到底是怎麼死的?」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說話,法庭再一次陷入靜寂。

  「沈行。」劉行舟直接點了沈行的名字。

  沈行沒有直接回答,卻先是朝著錢從周教授的夫人深深一鞠躬,「答案只有一個,那隻腳,從未被車門夾住過,真相是,錢從周教授在車輛啟動後才倉促趕來,他想攀上車,但失敗了。

  他的小腿內側,是在摔倒過程中,與高出地面的站台發生了擦撞。

  這,是一場令人惋惜的意外,而不是一場犯罪!」

  哦,錢從周教授的夫人又一次潸然落淚,她埋下頭,肩膀抖動著,她的子女也很是感慨,有人抹淚,有人卻沉默不語。

  劉行舟也很是感慨,他站了起來,「現在休庭,今天下午三點,本法庭繼續開庭,宣告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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