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出水才看兩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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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三,小雪節氣,齊州彤雲密布,天空又一次飄起紛紛揚揚的雪花。

  天寒地凍中,落雪無聲,漫天飛舞,透過城市低矮、稀疏的樓群遠望,雪原無疆,雪山起伏,偶爾一剪紅梅躍然枝頭,更增俏麗。

  昨天下午,程耀文就跟邱湘源局長作了匯報,邱湘源態度明確,案子有疑點就要查,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

  當前,雖然嚴厲打擊一切刑事犯罪第一階段已經結束了兩個月,可是法院和檢察的節奏依然沒有慢下來。

  今天上午,程耀文找到齊州法院刑庭的劉行舟,得知劉愛芳的案子今天就能轉到法院來。

  晚上下班的時候,黃大姐又送來了熱氣騰騰的餛飩,這一次來得還有她的老娘和弟弟。

  老人見到程耀文,拉著他的胳膊就不撒手了,一個勁地落淚,央求程耀文無論如何也不能判五年以上。

  沈行明白,天海有個規定,判五年以上的都要註銷城市戶口。

  在這個還用著糧票使用副食本證的年代,沒有單位沒有編制,沒有戶口吃不了商品糧,簡直就是社會性死亡!

  「主任,我怎麼感覺這餛飩吃不下去了……」

  送走黃大姐一家,沈行打開保溫桶,用力嗅了嗅,就拿起筷子。

  「沈行,到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葉書華看到他貪吃的樣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剛才,黃大姐走路都沒有力氣,仿似風中之柳,搖晃不定。

  「那也不能坐等愁腸,光一味的抹眼淚也打不贏官司。」沈行看向程耀文,「主任,你不吃我可全吃了。」

  「沈行說的對,我們要保存體力,準備戰鬥,」程耀文過來,「吃,都吃光!」

  他雖然這樣說著,可是沒有了往日的輕鬆,看得出對這個案子並不樂觀。

  到了晚上快十點多的時候,紅樓的門終於被推開了,檢察院的起訴書送到了。劉行舟抓緊時間審查,到十一點多的時候,就在樓上喊了一聲,「老程,我去看守所。」

  「我們也去。」程耀文和葉書華都在學習,一個學習函授,一個學習自考,只有沈行弄了一塊煤,不斷在地上往前推,推過去,又撤回來,也是一腦門的官司。

  案子終於轉到了法院!

  在沒有轉到法院之前,按照規定,律師是不能介入的,包括閱卷和會見案犯。

  劉行舟穿著一件軍大衣,就走下樓來,頭上還捂著一頂「xx帽」,他們抓緊時間審查完後,也絕不過夜,夜裡十二點之前必須把起訴書送到看守所被告人手裡。

  程耀文接過他手裡的起訴書,簡單瞅了兩眼,遞給了沈行。

  沈行剛要看,劉行舟就奪了過去,「閱卷的時候再看吧,去開挎子吧……」

  法院的挎子到現在沒在回來,劉行舟正好借著司法局的挎子一起到看守所,法院送達起訴書,律師接著會見,也算符合程序。

  嘿,沈行看看自己的手,剛才手上就沾了煤灰,現在油印的起訴書墨跡沒幹就送過來,又蹭了一手油墨。

  「帶上我的棉手套。」程耀文喊住他,「有圍巾嗎?」

  「沒……」

  「戴我的吧。」葉書華站起來,卻又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我能行……」沈行說著就跑了出去,乍從溫暖的屋子裡來到雪地里,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轟隆——

  雪亮的大燈劈開了暗夜,長江七五零挎斗摩托車載著程耀文和劉行舟慢慢駛進了那道厚重的鐵門,沈行感覺自己的身上已然給凍僵了。

  「老程,老劉,你們怎麼還一塊過來?」一個瘦瘦的高高的公安迎了上來,他隨手遞過一把黃銅手銬,讓沈行自己個去提犯人。

  律師去提犯人?

  沈行看一眼手中的黃銅手銬,也只能由看守所公安帶著自己把劉愛芳提出來。

  「你是劉愛芳?」

  沈行看著這個被帶到跟前的二十多歲的婦女,臉上一片灰黑色,頭髮也是亂糟糟的,目光里滿是畏懼,見到沈行不由自主就要蹲下,整個監區里仿佛一下就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是劉愛芳的樣子,怯怯地看著年輕的沈行,大氣不敢喘一口。

  「站起來,伸出手來。」沈行打開手銬,給她戴上,「我是律師,跟我走吧。」


  一處審訊室里,劉行舟站在劉愛芳跟前,大聲地念著起訴通知書。

  哦,果然劉愛芳被起訴犯有重大責任事故罪。

  起訴書的指控共有三條,第一是被告劉愛芳違反規章制度,第二是那位大專家「右腳被中門夾住」,第三是「當劉愛芳看到中門有人時,仍猶豫不決,不採取緊急措施」。

  「好了,你們來吧,我這兒結束了。」看到劉愛芳簽字摁手印,劉行舟就對程耀文說道,「我們去喝口熱水,讓聰明的大學生來……」

  他拉著程耀文就走,走出去還悄聲嘀咕著,「這個案子也就這樣了,你們也就是走個程序,……」

  沈行跺跺凍僵的腳,示意劉愛芳坐下,「我是咱們區里法律顧問處的沈行律師,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和《律師暫行條例》的相關規定,接受家屬的委託,為你提供法律諮詢,你是否同意?……」

  法律顧問處?

  劉愛芳的眼裡頓時就泛起淚花來。

  「大姐,你不要緊張,家裡一切都好,黃大姐也讓我囑咐你,你把當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詳盡地說給我聽。」

  「……我就是賣票,我真的不知道中門有人,他怎麼上車的我都不知道,……」說著,劉愛芳已經哭出聲了。

  沈行心裡一沉,劉愛芳的口吻跟起訴書上一致,既然專家已經上車,那麼售票員就是有責任的,如果不上車倒地身亡,售票員想要擔責任都擔不上!

  他還想再問幾句細節,可是劉愛芳一個勁地哭,一個勁地後悔,後悔那天不該替人頂班,如果不頂班,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唉,沈行長嘆一聲。

  這一趟算是白來了,跟起訴書和黃大姐說得差不多,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

  挎子的大燈重新點亮,沈行一臉嚴肅地看著無邊的黑夜。

  「老程,」劉行舟裹緊棉大衣坐進挎斗里,「你看,讓你們跟著我白跑一趟,你們回去,你們家邱局長肯定又得心疼汽油!」

  「這麼大個司法局還差這點汽油,」程耀文大聲笑道,「人見著了就不算白跑,出水才看兩腿泥呢,是不是,老劉?」

  ……

  回到縣城,沈行直接把程耀文送回家,待到回到法律顧問處的時候,燈依然亮著。

  暗夜的窗上,葉書華沉心讀書的剪影讓他心裡一動。嗯,他也要沉下心來,明天,他要到現場沉心靜氣地看一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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