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做一個普通人
第119章 做一個普通人
李向陽明白了。楊明遠在用胡蘿蔔加大棒：達到他的規範，就給資源；達不到，就削減資源。而規範的標準，由他制定。
「我明白了。」李向陽說，「我們會努力達到標準。」
「很好。」楊明遠滿意地點頭，「下周開始，我會每天抽查。今天這個創傷患者的病歷，請你補充完整，下班前交給我。」
他離開後，王俊傑湊過來：「他又提什麼要求了？」
「創傷小組，專用模板，還有————」李向陽看著電腦屏幕，「病歷要重寫」
門「重寫？憑什麼？」
「因為不夠規範。」李向陽苦笑，「楊主任說得對，從法律角度，病歷越詳細越安全。但從臨床角度，時間就是生命。」
他重新打開病歷，開始補充。脊髓損傷？患者四肢活動自如，感覺存在，可能性低，但還是要寫。血氣胸？呼吸音清，無皮下氣腫，可能性低，但要寫。心包填塞？FAST超聲已排除，但要寫。
每補充一條，他都要寫明支持點和不支持點，以及為什麼可能性低但仍需考慮。原本五分鐘的病歷，補充完用了十五分鐘。
而這時，CT室打來電話：「李醫生，創傷患者CT結果：左股骨粉碎性骨折，無顱內出血，無胸腹部損傷。可以送手術室了。」
下午三點，李向陽終於有時間吃午飯。食堂的飯菜已經涼了，他微波爐加熱後，坐在急診科休息室的角落裡快速吃著。
王俊傑端著餐盤坐過來：「向陽，我算了一下，今天上午你看了六個患者，寫了六份病歷。按照楊主任的標準，平均每份病歷多花了十分鐘，總共多花了一小時。如果每天多看十個患者，就是多花兩小時。你還有時間備考嗎？」
李向陽咽下一口米飯：「時間擠擠總會有。而且，寫得多了會熟練，速度會提上來。」
「但那也是時間啊。」王俊傑壓低聲音，「我覺得楊主任就是故意的。用規範拖住你，讓你沒時間備考。青雲梯考核通不過，他就少一個潛在的對手。」
「可能吧。」李向陽很平靜，「但規範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把規範當武器的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
「雙管齊下。」李向陽放下筷子，「一方面，達到他的規範要求，讓他無話可說。另一方面，提高效率，在規範框架內找到最優解。」
「怎麼提高？」
李向陽拿出手機，調出一個文檔：「這是我昨晚整理的。常見病種的病歷模板，關鍵信息齊全，但去掉了冗餘內容。比如上呼吸道感染，主訴、現病史、體格檢查、診斷、處理，五部分就夠了，不用寫一大堆鑑別診斷。」
王俊傑湊過去看：「你這模板————會不會太簡單了？楊主任肯定要說不夠詳細。」
「所以需要分層。」李向陽解釋，「輕症患者用簡化模板，重症患者用詳細模板。我根據病情嚴重程度分了三級：一級輕症，二級中症，三級重症。不同級別，病歷要求不同。」
「楊主任同意嗎？」
「還沒跟他溝通。」李向陽收起手機，「但我準備用數據說服他。我統計了上周所有患者的病歷，發現輕症患者占70%，中症25%，重症5%。如果輕症病歷從平均300字簡化到150字，每人節省2分鐘，每天100個輕症患者，就能節省200分鐘，超過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可以用來更仔細地處理重症患者，或者寫更詳細的病歷。」
王俊傑眼睛亮了：「這個思路好！用數據說話，楊主任不是喜歡規範嗎？我們就給他看數據支持的規範。」
「但前提是，我們的簡化模板必須包含所有法律要求的核心信息。」李向陽說，「不能為了省時間而犧牲安全。」
「那當然。」
兩人正討論著，分診台又傳來呼叫。這次不是患者，而是行政科的電話。
「李醫生，行政科通知，明天上午九點，所有主治以下醫生到行政樓三樓會議室，參加醫療安全培訓。楊主任主講，不得缺席。」
李向陽和王俊傑對視一眼。
「來了。」王俊傑嘆氣，「每周一次培訓，又占掉半天時間。」
李向陽看了眼排班表，明天他本來是白班，上午要看門診。如果去培訓，門診患者就得積壓到下午，或者由其他醫生分擔。而其他醫生也有自己的患者。
「培訓要參加，但門診不能停。」李向陽思考片刻，「我跟張老師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調整排班。」
他找到張國正時，張國正正在寫一份會診記錄。聽完李向陽的話，張國正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楊主任已經跟我通過氣了。」張國正說，「培訓是硬性要求，所有年輕醫生必須參加。門診患者————我來看一部分，剩下的，只能讓患者等了。」
「但有些患者等不起。」李向陽說，「比如胸痛、腹痛、外傷，延遲看診可能延誤病情。」
「我知道。」張國正苦笑，「但楊主任說，培訓是為了長遠的安全，暫時的等待是為了更好的質量。這話在道理上，無懈可擊。」
又是無懈可擊。李向陽發現，楊明遠最擅長的，就是站在道德和專業的制高點上，讓人無法反駁。
「張老師，我有一個想法。」李向陽說，「培訓能不能分批次？比如一半醫生上午培訓，一半醫生下午培訓，或者分兩天。這樣既能保證培訓參與，又不影響門診。」
張國正眼睛一亮：「這個建議好。我去跟楊主任溝通。不過————」
他頓了頓：「向陽，你要有心理準備。楊主任的改革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會有更多變化。黃主任下周就走，到時候，急診科就是楊明遠說了算。」
「我明白。」李向陽點頭。
下午六點二十，李向陽終於完成了最後一頁病歷的電子簽名。他關閉電腦，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從清晨七點五十分到此刻，近十一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即使他有著經過系統強化的體質，依然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憊。
這種疲憊並非來自體力，而是那種在嚴格規範和臨床需求之間不斷權衡、在楊明遠挑剔的目光下保持專業表現所帶來的持續壓力。
「向陽，還不走？」王俊傑已經換上了便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運動包站在值班室門口，「說好今晚一起吃飯的，張多齊和江沁月已經在老地方等著了。」
李向陽這才想起昨晚麻將局後的約定。他看了眼手機，江沁月發來消息：「我們到了，在靠窗的位置。不急，你先忙完。」發送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馬上。」李向陽迅速起身，脫掉白大褂掛好，從柜子里取出自己的背包。
背包里除了日常用品，還裝著黃建生送的那本厚厚的急診筆記。他猶豫了一下，將筆記本小心地放回柜子鎖好。今晚他需要暫時逃離醫療的世界，哪怕只有幾個小時。
走出急診科大門時，夕陽的餘暉正好灑在醫院主樓的外牆上，將白色的瓷磚染成暖金色。李向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急診科依然明亮的燈光，那裡面，夜班醫生和護士已經開始忙碌，監護儀規律的報警聲隱約可聞。
「別看了，地球離了你照樣轉。」王俊傑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再晚張多齊那小子能把菜單上的菜都點一遍。」
兩人穿過醫院前庭，走向地鐵站。晚高峰剛過，街道上行人依舊不少。李向陽呼吸著醫院外自由而混雜的空氣，汽車尾氣、路邊攤的油煙味、行道樹淡淡的氣息，突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你說楊主任明天會檢查什麼？」王俊傑邊走邊問，語氣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焦慮。
李向陽搖搖頭：「不知道，也不想想。下班時間，能不能聊點別的？」
「也對。」王俊傑撓撓頭，「那聊什麼？哦對，昨晚麻將後來你送江沁月回家，路上聊了什麼？」
李向陽的腳步微微一頓。那晚打完麻將已是晚上九點，張多齊右手不便，王俊傑家就在茶樓附近，送江沁月回家的任務自然落到了他身上。兩人沿著幾乎無人的街道走了二十分鐘，聊了什麼？
好像什麼都沒聊，又好像什麼都聊了。從醫院最近的八卦，到江沁月的簡歷被退，再到李向陽即將到來的青雲梯考核。對話斷斷續續，中間常有沉默，但並不尷尬，反而有種自然而舒適的節奏。
「就隨便聊聊。」李向陽簡短地回答。
「隨便聊聊？」王俊傑壞笑，「我看江沁月看你的眼神可不太隨便」。向陽，你說實話，是不是————」
「到了。」李向陽打斷他，指了指地鐵入口。
「川味居」是醫院附近一家開了十幾年的川菜館，以地道的口味和實惠的價格深受醫護人員喜愛。李向陽和王俊傑推開店門時，濃郁的椒麻香氣撲面而來。
「這邊！」靠窗的位置，張多齊用左手費力地揮了揮。他旁邊的江沁月站起身，淺藍色的針織開衫在餐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抱歉，遲到了。」李向陽走過去，自然地拉開江沁月對面的椅子。
「沒事，我們也剛到一會兒。」江沁月微笑，將桌上的菜單推過來，「多齊已經點了幾個菜，你們看看還要加什麼。」
李向陽瞥了眼菜單上的勾選：水煮魚、麻婆豆腐、宮保雞丁、蒜泥白肉，都是店裡的招牌菜。他又加了份清炒時蔬和山藥排骨湯，這是為右手仍打著石膏的張多齊點的，骨折癒合需要營養。
「向陽你太貼心了！」張多齊看著湯品欄的勾選，誇張地做感動狀，「不愧是我過命的兄弟！」
「少來。」李向陽失笑，「我是怕你右手恢復不好，以後沒法給我當手術助手。」
「說到手術助手，」王俊傑接過話頭，「我今天聽說骨科的老劉又鬧笑話了。昨天做一台髖關節置換，止血帶忘記計時，等想起來的時候，患者腿部缺血快兩小時————」
他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醫院裡的趣聞軼事。這是他們下班後放鬆的常見方式：吐槽工作中的奇事，分享各科的八卦，在笑聲中釋放壓力。
江沁月安靜地聽著，偶爾抿嘴輕笑。她吃東西很慢，很仔細，夾菜時手腕微微轉動，動作優雅。李向陽注意到她不吃辣，只挑水煮魚里浸在油麵下的豆芽和木耳，於是叫服務員加了份不辣的蒸蛋。
「謝謝。最近嗓子疼，不敢吃辣。」江沁月抬眼看他，眼中帶著一絲驚訝和暖意。
「李向陽同志很細心嘛。」張多齊調侃，「難怪急診科的小護士們————」
「菜來了。」李向陽及時打斷，服務員正好端著熱氣騰騰的水煮魚上桌。
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四人動筷，話題也從醫院軼事轉向了更輕鬆的內容：最近上映的電影，城西新開的書店，張多齊康復後想去爬山的計劃————
「向陽，你論文的課題定了嗎？」江沁月突然問。
李向陽夾菜的動作頓了頓：「還沒完全確定。黃主任建議我做急診科常見誤診病例的分析，但楊主任來了之後，可能會要求結合他的規範化流程研究。」
「規範化是趨勢。」江沁月輕聲說，語氣里有一絲複雜的意味，「我們消化內科也在推各種臨床路徑。剛開始大家都不適應，覺得限制了醫生的靈活性。但實行一段時間後，確實減少了一些低級錯誤。」
「可急診科不一樣。」王俊傑插嘴，「我們面對的是未知，是緊急情況。等按流程一步步來，患者可能已經————」
「所以需要平衡。」李向陽接過話，「楊主任的規範有它的價值，但急診科需要的是在規範框架內的靈活應變能力。這是我最近在思考的課題方向：如何建立一套既保證安全又不犧牲效率的急診流程體系。」
他說這話時，眼睛微微發亮。江沁月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個課題很有意義。」
「謝謝。」李向陽真誠地說。兩人目光交匯，餐桌上突然安靜了幾秒。
王俊傑和張多齊交換了一個眼色，默契地埋頭吃菜。
飯後，四人沒有立即散去。張多齊提議去江邊散步，說醫生更需要運動，尤其是他這種需要康復訓練的病人。於是他們沿著濱江步道慢慢走著。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江面倒映著對岸的霓虹燈光，波光粼粼。步道上鍛鍊的人不少，跑步的、快走的、牽著狗慢行的，組成了一幅城市夜晚的生活圖景。
「有時候真羨慕這些人。」張多齊看著一對牽著手慢跑的中年夫妻，「下班後有時間鍛鍊，有時間陪伴家人。我們呢？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去醫院的路上。」
「所以你當初為什麼學醫？」王俊傑問了個經典問題。
張多齊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江面：「我爺爺是農村的赤腳醫生。我小時候看他背著藥箱翻山越嶺給人看病，有時候收點雞蛋，有時候什麼都收不到，但他總是樂呵呵的。他說，看著人從病痛中恢復，那種滿足感多少錢都買不來。」
他頓了頓：「很老套的理由，對吧？但我真是這麼想的。哪怕現在每天累成狗，被患者罵，被領導訓，只要有一台手術成功，看到一個危重患者好轉，就覺得值了。」
「我也是。」王俊傑難得正經，「雖然我老抱怨，但你要讓我離開醫院，我還真捨不得。那種————那種在生死邊緣把人拉回來的感覺，其他職業給不了。」
兩人說完，看向李向陽。
李向陽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江面上。為什麼學醫？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清晰。
「我，想成為急診之王。」
「嗯，有夠中二，不過我覺得你行的，兄弟！」王俊傑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嬉鬧間，這暫時的，不承擔壓力的，作為普通人的一晚上，就這樣過去了。
李向陽明白了。楊明遠在用胡蘿蔔加大棒：達到他的規範，就給資源；達不到，就削減資源。而規範的標準，由他制定。
「我明白了。」李向陽說，「我們會努力達到標準。」
「很好。」楊明遠滿意地點頭，「下周開始，我會每天抽查。今天這個創傷患者的病歷，請你補充完整，下班前交給我。」
他離開後，王俊傑湊過來：「他又提什麼要求了？」
「創傷小組，專用模板，還有————」李向陽看著電腦屏幕，「病歷要重寫」
門「重寫？憑什麼？」
「因為不夠規範。」李向陽苦笑，「楊主任說得對，從法律角度，病歷越詳細越安全。但從臨床角度，時間就是生命。」
他重新打開病歷，開始補充。脊髓損傷？患者四肢活動自如，感覺存在，可能性低，但還是要寫。血氣胸？呼吸音清，無皮下氣腫，可能性低，但要寫。心包填塞？FAST超聲已排除，但要寫。
每補充一條，他都要寫明支持點和不支持點，以及為什麼可能性低但仍需考慮。原本五分鐘的病歷，補充完用了十五分鐘。
而這時，CT室打來電話：「李醫生，創傷患者CT結果：左股骨粉碎性骨折，無顱內出血，無胸腹部損傷。可以送手術室了。」
下午三點，李向陽終於有時間吃午飯。食堂的飯菜已經涼了，他微波爐加熱後，坐在急診科休息室的角落裡快速吃著。
王俊傑端著餐盤坐過來：「向陽，我算了一下，今天上午你看了六個患者，寫了六份病歷。按照楊主任的標準，平均每份病歷多花了十分鐘，總共多花了一小時。如果每天多看十個患者，就是多花兩小時。你還有時間備考嗎？」
李向陽咽下一口米飯：「時間擠擠總會有。而且，寫得多了會熟練，速度會提上來。」
「但那也是時間啊。」王俊傑壓低聲音，「我覺得楊主任就是故意的。用規範拖住你，讓你沒時間備考。青雲梯考核通不過，他就少一個潛在的對手。」
「可能吧。」李向陽很平靜，「但規範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把規範當武器的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
「雙管齊下。」李向陽放下筷子，「一方面，達到他的規範要求，讓他無話可說。另一方面，提高效率，在規範框架內找到最優解。」
「怎麼提高？」
李向陽拿出手機，調出一個文檔：「這是我昨晚整理的。常見病種的病歷模板，關鍵信息齊全，但去掉了冗餘內容。比如上呼吸道感染，主訴、現病史、體格檢查、診斷、處理，五部分就夠了，不用寫一大堆鑑別診斷。」
王俊傑湊過去看：「你這模板————會不會太簡單了？楊主任肯定要說不夠詳細。」
「所以需要分層。」李向陽解釋，「輕症患者用簡化模板，重症患者用詳細模板。我根據病情嚴重程度分了三級：一級輕症，二級中症，三級重症。不同級別，病歷要求不同。」
「楊主任同意嗎？」
「還沒跟他溝通。」李向陽收起手機，「但我準備用數據說服他。我統計了上周所有患者的病歷，發現輕症患者占70%，中症25%，重症5%。如果輕症病歷從平均300字簡化到150字，每人節省2分鐘，每天100個輕症患者，就能節省200分鐘，超過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可以用來更仔細地處理重症患者，或者寫更詳細的病歷。」
王俊傑眼睛亮了：「這個思路好！用數據說話，楊主任不是喜歡規範嗎？我們就給他看數據支持的規範。」
「但前提是，我們的簡化模板必須包含所有法律要求的核心信息。」李向陽說，「不能為了省時間而犧牲安全。」
「那當然。」
兩人正討論著，分診台又傳來呼叫。這次不是患者，而是行政科的電話。
「李醫生，行政科通知，明天上午九點，所有主治以下醫生到行政樓三樓會議室，參加醫療安全培訓。楊主任主講，不得缺席。」
李向陽和王俊傑對視一眼。
「來了。」王俊傑嘆氣，「每周一次培訓，又占掉半天時間。」
李向陽看了眼排班表，明天他本來是白班，上午要看門診。如果去培訓，門診患者就得積壓到下午，或者由其他醫生分擔。而其他醫生也有自己的患者。
「培訓要參加，但門診不能停。」李向陽思考片刻，「我跟張老師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調整排班。」
他找到張國正時，張國正正在寫一份會診記錄。聽完李向陽的話，張國正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楊主任已經跟我通過氣了。」張國正說，「培訓是硬性要求，所有年輕醫生必須參加。門診患者————我來看一部分，剩下的，只能讓患者等了。」
「但有些患者等不起。」李向陽說，「比如胸痛、腹痛、外傷，延遲看診可能延誤病情。」
「我知道。」張國正苦笑，「但楊主任說，培訓是為了長遠的安全，暫時的等待是為了更好的質量。這話在道理上，無懈可擊。」
又是無懈可擊。李向陽發現，楊明遠最擅長的，就是站在道德和專業的制高點上，讓人無法反駁。
「張老師，我有一個想法。」李向陽說，「培訓能不能分批次？比如一半醫生上午培訓，一半醫生下午培訓，或者分兩天。這樣既能保證培訓參與，又不影響門診。」
張國正眼睛一亮：「這個建議好。我去跟楊主任溝通。不過————」
他頓了頓：「向陽，你要有心理準備。楊主任的改革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會有更多變化。黃主任下周就走，到時候，急診科就是楊明遠說了算。」
「我明白。」李向陽點頭。
下午六點二十，李向陽終於完成了最後一頁病歷的電子簽名。他關閉電腦，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從清晨七點五十分到此刻，近十一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即使他有著經過系統強化的體質，依然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憊。
這種疲憊並非來自體力，而是那種在嚴格規範和臨床需求之間不斷權衡、在楊明遠挑剔的目光下保持專業表現所帶來的持續壓力。
「向陽，還不走？」王俊傑已經換上了便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運動包站在值班室門口，「說好今晚一起吃飯的，張多齊和江沁月已經在老地方等著了。」
李向陽這才想起昨晚麻將局後的約定。他看了眼手機，江沁月發來消息：「我們到了，在靠窗的位置。不急，你先忙完。」發送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馬上。」李向陽迅速起身，脫掉白大褂掛好，從柜子里取出自己的背包。
背包里除了日常用品，還裝著黃建生送的那本厚厚的急診筆記。他猶豫了一下，將筆記本小心地放回柜子鎖好。今晚他需要暫時逃離醫療的世界，哪怕只有幾個小時。
走出急診科大門時，夕陽的餘暉正好灑在醫院主樓的外牆上，將白色的瓷磚染成暖金色。李向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急診科依然明亮的燈光，那裡面，夜班醫生和護士已經開始忙碌，監護儀規律的報警聲隱約可聞。
「別看了，地球離了你照樣轉。」王俊傑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再晚張多齊那小子能把菜單上的菜都點一遍。」
兩人穿過醫院前庭，走向地鐵站。晚高峰剛過，街道上行人依舊不少。李向陽呼吸著醫院外自由而混雜的空氣，汽車尾氣、路邊攤的油煙味、行道樹淡淡的氣息，突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你說楊主任明天會檢查什麼？」王俊傑邊走邊問，語氣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焦慮。
李向陽搖搖頭：「不知道，也不想想。下班時間，能不能聊點別的？」
「也對。」王俊傑撓撓頭，「那聊什麼？哦對，昨晚麻將後來你送江沁月回家，路上聊了什麼？」
李向陽的腳步微微一頓。那晚打完麻將已是晚上九點，張多齊右手不便，王俊傑家就在茶樓附近，送江沁月回家的任務自然落到了他身上。兩人沿著幾乎無人的街道走了二十分鐘，聊了什麼？
好像什麼都沒聊，又好像什麼都聊了。從醫院最近的八卦，到江沁月的簡歷被退，再到李向陽即將到來的青雲梯考核。對話斷斷續續，中間常有沉默，但並不尷尬，反而有種自然而舒適的節奏。
「就隨便聊聊。」李向陽簡短地回答。
「隨便聊聊？」王俊傑壞笑，「我看江沁月看你的眼神可不太隨便」。向陽，你說實話，是不是————」
「到了。」李向陽打斷他，指了指地鐵入口。
「川味居」是醫院附近一家開了十幾年的川菜館，以地道的口味和實惠的價格深受醫護人員喜愛。李向陽和王俊傑推開店門時，濃郁的椒麻香氣撲面而來。
「這邊！」靠窗的位置，張多齊用左手費力地揮了揮。他旁邊的江沁月站起身，淺藍色的針織開衫在餐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抱歉，遲到了。」李向陽走過去，自然地拉開江沁月對面的椅子。
「沒事，我們也剛到一會兒。」江沁月微笑，將桌上的菜單推過來，「多齊已經點了幾個菜，你們看看還要加什麼。」
李向陽瞥了眼菜單上的勾選：水煮魚、麻婆豆腐、宮保雞丁、蒜泥白肉，都是店裡的招牌菜。他又加了份清炒時蔬和山藥排骨湯，這是為右手仍打著石膏的張多齊點的，骨折癒合需要營養。
「向陽你太貼心了！」張多齊看著湯品欄的勾選，誇張地做感動狀，「不愧是我過命的兄弟！」
「少來。」李向陽失笑，「我是怕你右手恢復不好，以後沒法給我當手術助手。」
「說到手術助手，」王俊傑接過話頭，「我今天聽說骨科的老劉又鬧笑話了。昨天做一台髖關節置換，止血帶忘記計時，等想起來的時候，患者腿部缺血快兩小時————」
他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醫院裡的趣聞軼事。這是他們下班後放鬆的常見方式：吐槽工作中的奇事，分享各科的八卦，在笑聲中釋放壓力。
江沁月安靜地聽著，偶爾抿嘴輕笑。她吃東西很慢，很仔細，夾菜時手腕微微轉動，動作優雅。李向陽注意到她不吃辣，只挑水煮魚里浸在油麵下的豆芽和木耳，於是叫服務員加了份不辣的蒸蛋。
「謝謝。最近嗓子疼，不敢吃辣。」江沁月抬眼看他，眼中帶著一絲驚訝和暖意。
「李向陽同志很細心嘛。」張多齊調侃，「難怪急診科的小護士們————」
「菜來了。」李向陽及時打斷，服務員正好端著熱氣騰騰的水煮魚上桌。
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四人動筷，話題也從醫院軼事轉向了更輕鬆的內容：最近上映的電影，城西新開的書店，張多齊康復後想去爬山的計劃————
「向陽，你論文的課題定了嗎？」江沁月突然問。
李向陽夾菜的動作頓了頓：「還沒完全確定。黃主任建議我做急診科常見誤診病例的分析，但楊主任來了之後，可能會要求結合他的規範化流程研究。」
「規範化是趨勢。」江沁月輕聲說，語氣里有一絲複雜的意味，「我們消化內科也在推各種臨床路徑。剛開始大家都不適應，覺得限制了醫生的靈活性。但實行一段時間後，確實減少了一些低級錯誤。」
「可急診科不一樣。」王俊傑插嘴，「我們面對的是未知，是緊急情況。等按流程一步步來，患者可能已經————」
「所以需要平衡。」李向陽接過話，「楊主任的規範有它的價值，但急診科需要的是在規範框架內的靈活應變能力。這是我最近在思考的課題方向：如何建立一套既保證安全又不犧牲效率的急診流程體系。」
他說這話時，眼睛微微發亮。江沁月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個課題很有意義。」
「謝謝。」李向陽真誠地說。兩人目光交匯，餐桌上突然安靜了幾秒。
王俊傑和張多齊交換了一個眼色，默契地埋頭吃菜。
飯後，四人沒有立即散去。張多齊提議去江邊散步，說醫生更需要運動，尤其是他這種需要康復訓練的病人。於是他們沿著濱江步道慢慢走著。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江面倒映著對岸的霓虹燈光，波光粼粼。步道上鍛鍊的人不少，跑步的、快走的、牽著狗慢行的，組成了一幅城市夜晚的生活圖景。
「有時候真羨慕這些人。」張多齊看著一對牽著手慢跑的中年夫妻，「下班後有時間鍛鍊，有時間陪伴家人。我們呢？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去醫院的路上。」
「所以你當初為什麼學醫？」王俊傑問了個經典問題。
張多齊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江面：「我爺爺是農村的赤腳醫生。我小時候看他背著藥箱翻山越嶺給人看病，有時候收點雞蛋，有時候什麼都收不到，但他總是樂呵呵的。他說，看著人從病痛中恢復，那種滿足感多少錢都買不來。」
他頓了頓：「很老套的理由，對吧？但我真是這麼想的。哪怕現在每天累成狗，被患者罵，被領導訓，只要有一台手術成功，看到一個危重患者好轉，就覺得值了。」
「我也是。」王俊傑難得正經，「雖然我老抱怨，但你要讓我離開醫院，我還真捨不得。那種————那種在生死邊緣把人拉回來的感覺，其他職業給不了。」
兩人說完，看向李向陽。
李向陽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江面上。為什麼學醫？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清晰。
「我，想成為急診之王。」
「嗯，有夠中二，不過我覺得你行的，兄弟！」王俊傑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嬉鬧間，這暫時的，不承擔壓力的，作為普通人的一晚上，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