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做高門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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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沈府三房的小妾院中,一番雲雨剛剛結束。

  蘇和卿趴在枕上,連氣都還沒喘勻,房門就被一股大力推開,一個婢女面無表情地來到床前。

  她不屑地看了一眼蘇和卿背上的紅痕,說話的聲音拖得很長,十分刻意:「夫人現下腹痛,請老爺過去看看。」

  「知道了,這就去。」

  沈朗姿攏著衣服起身,摸了摸蘇和卿的腦袋,沒說一句話便走了。

  沒一會兒,他身邊的小廝就進屋來,將一碗黑乎乎的避子藥放在桌上。

  不僅如此,小廝還帶了話來。

  「老爺說,姨娘的官話講得還不夠好,帶著口音,叫人聽得不舒服,讓姨娘多練練。」

  「老爺說,姨娘的刺繡實在拿不出手,從明日起每日去侍奉夫人,讓夫人教導你。」

  「老爺說,姨娘要時刻記得走路要小步,大步走太不端莊了。」

  老爺說、老爺說......

  蘇和卿才不管沈朗姿那麼多要求,睏倦地閉著眼睛睡著了。

  等她再睜眼的時候,屋內一個人也沒有了,只剩下一盞燭光和涼透了的藥液。

  蘇和卿起身,將那碗藥一口氣喝下去,裹著衣服便出了門,從屋後頭那面矮牆上翻了出去,沿著小徑前往花園。

  丞相府的夜晚是極安靜和美麗的。

  安靜是因為府中規定,過了戌時不得外出,最多只能在自己的院子中活動;美麗是因為沈府簪纓世家,所有的東西都是最華貴最好看的。

  這是娘親口中的高枝,也是曾經自己心中的愛情。

  那時聽說自己與沈府的五公子有情,母親高興壞了。

  沈府顯赫百年,是所有京城貴女夢寐以求的歸處。

  「那沈大公子是沈家家主,最是驚才絕艷,但是性格端莊嚴肅,貴女們都怕他,反而是沈府中剩下的公子們更吃香!」

  「這沈五公子好,你若是嫁給他,便是吃山珍海味帶金銀珠寶,有著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哪怕是做妾,都要比尋常人家的正妻強多了!」

  蘇和卿那時正是和沈朗姿濃情蜜意的時候,哪裡能聽得這些話。

  她高傲地哼了一聲,信誓旦旦地告訴母親,以沈五郎對她的情誼,她肯定會是他的妻!

  哪知以為幸福的轎攆落地,卻讓她變成了一方小院中侍奉主君的妾。

  那日蘇和卿的心被拋到高空又重重落下,才知沈朗姿根本不想娶她。

  她鄉野長大不適應京城中的規矩,不夠端莊做不了沈家三房的主母。

  但是沈朗姿又心愛她,捨不得放手,非得把她據為己有。

  「什麼人在那!」一聲冷喝讓蘇和卿回過神來。

  她已經走到花園,再往前的涼亭中正坐著一人,蘇和卿並不認識。

  她來到沈府十年,連這府中人都認不全。

  「問你是什麼人!來此處做什麼!」朝墨見蘇和卿盯著公子出神,再次出聲喝她。

  「我是蘇和卿。」

  清冷如銀泉的聲音自蘇和卿口中流出,她的口音帶著江南特有的腔調,在這樣的月夜中好聽極了:「我來這裡看花。」

  蘇和卿的自報家門並不合規矩,朝墨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候在旁邊的雲水小聲補充:「她是五公子的小妾。」

  「你一個妾大半夜的不伺候老爺,破壞規矩來這做什麼?」

  蘇和卿折斷了一支花枝,將它別到發上,轉身看著這個盛氣凌人的小廝笑了笑:

  「壞了規矩的不只是我啊,還有亭中的這位公子。」

  蘇和卿靠近兩步,幾乎貼到朝墨身上:「你這奴才,怎麼不大聲斥責他呢?」

  朝墨一駭,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面上浮起惱怒來,眼神像是恨不得將蘇和卿碎屍萬段:「你犯了錯,還敢攀咬家主?」

  「原來是家主大人。」

  蘇和卿沒理會朝墨的表情,反而拾級而上,離亭中人更近了些。

  「家主大人在外面叱吒風雲,在家中也可不守規矩,當真是快活得很。」

  這下朝墨是真的忍不住了,伸手過來將蘇和卿推開,緊皺著的眉頭能夾死只蒼蠅。


  「你在這陰陽怪氣什麼呢?」

  蘇和卿被推得一個踉蹌,卻也並不惱怒。

  她太久沒與人好好說說話了。

  她對沈朗姿早就厭透了,不願與他交流,身邊伺候的丫鬟小廝都是沈朗姿的人,更是沒什麼好說的。

  是以她今日見了些新鮮人,哪怕這些人對她態度不好,她也並不介意。

  「我沒有陰陽怪氣。」蘇和卿認真的回答,「我是真的羨慕。」

  她取下鬢邊的花兒,捏在手中揪它的花瓣,邊揪邊說:

  「我從前也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只是如今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小庭院中,一困就是十年。」

  「像這朵花兒一樣,」蘇和卿將被自己揪禿的光杆子展示給他們看,「早早就枯萎了。」

  朝墨看著她,似乎有些不忿,氣氣地開口:「五公子待你不好嗎,你這衣服料子可是最好的浮光錦,三房只分到一匹,現在就穿在你身上,你怎麼不懂感恩!」

  「有什麼好的!」蘇和卿語速忽然變快,聲音尖厲了起來:

  「他每日關著院門不許我出去,來了十年我連你們沈家家主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唯二開門的時候要麼是他壓著我行房事,要麼是他壓著我學規矩,你覺得好,你怎麼不去給他當小妾?」

  朝墨被吼得愣住,一時竟接不上話,倒是家主沈硯白開口了。

  「五弟如此行事確實欠妥,我明日會教訓他,替你陳述委屈。」

  「不必了。」蘇和卿轉過頭,整個人又恢復了平靜,「我與他無話可說。」

  曾經那個在京郊馬場仗義執言、溫潤如玉的少年早就消失不見,蘇和卿對他再沒有一絲感情,也不指望家主能讓他有所改變。

  反正她這輩子是要爛在這裡了。

  蘇和卿抬頭看了看月亮,忽覺腹痛如刀攪,控制不住地噴出一口血來,整個人脫力跪在了石階上。

  「蘇和卿!」驚慌沉悶的呼喚模糊而遙遠,只有天幕上那一牙彎月清晰可見。

  原來今晚的避子湯是毒藥,真好。

  蘇和卿閉上眼睛之前,心中嘆息。

  如果人真的有來生,她定不會再陷入虛假的情愛中,要為自己好好擇一門姻緣,絕不再做高門妾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愿被老天聽到,在神志消失的最後一刻,她隱隱約約仿佛聽到了遙遠的天邊傳來的仙語——

  「命定之愛......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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