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的世界,只剩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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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勤民被那句帶著冰碴的命令釘在原地,一個激靈,猛地回神。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明明身形單薄,渾身卻爆發出一種讓他這個鐵血戰士都心頭髮顫的決絕氣勢。

  「是!嫂子!」

  他下意識地立正,吼出這句回答,隨即轉身就往院外沖。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片刻的遲疑。

  吉普車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輪胎在泥地上颳起一道塵土,瘋狂地沖了出去。

  蘇晚被巨大的慣性甩在座椅上,她的手死死抓住車門上方的扶手,指骨因為用力而凸起。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色塊。

  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那個鐵盒,那些軍功章,還有趙勤民那句「他受傷了」,

  每一個字都化作燒紅的烙鐵,反覆在她心上碾過。

  「怎麼回事?」

  蘇晚終於開口,她的嗓音乾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沙礫里磨出來的。

  趙勤民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車身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透過後視鏡,看到那位漂亮得不像話的「嫂子」,

  一張臉白得透明,可那雙清澈的杏眼裡,卻找不到一絲淚水,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是…是兩個月前的一次邊境任務…」

  趙勤民的聲音艱澀,帶著濃濃的自責與痛苦。

  「任務中遭遇了埋伏,對方火力很猛。團長為了掩護幾個戰友撤退,獨自斷後…被…被一枚炸彈的衝擊波掀飛了出去…」

  說到這裡,這個年輕的戰士再也說不下去,方向盤被他攥得咯吱作響,眼圈瞬間就紅了。

  炸彈。

  衝擊波。

  這兩個詞狠狠貫穿了蘇晚的耳膜,她的心臟驟然一縮,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她想像不出那個畫面,那個總是站得筆直,身形挺拔的男人,被無情的衝擊波掀飛,會是怎樣一番慘烈的景象。

  「團長…轉院過來已經五天了。」

  趙勤民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不敢去看蘇晚的反應。

  「人一直沒醒。醫院的專家都來看過了,說…說傷勢太複雜,內臟多處破裂出血,

  還有嚴重的腦震盪…能不能醒過來,全看團長自己的意志力了。」

  全看他自己了。

  多麼絕望的一句話。

  蘇晚的胸口劇烈起伏,她閉上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發動機的咆哮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趙勤民從後視鏡里,看到蘇晚重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崩潰,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讓他心驚的平靜,一種沉寂到可怕的冷靜。

  「他是軍人。」

  蘇晚淡淡地開口,吐字清晰,聲線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保護戰友,是他的職責。」

  趙勤民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這位「嫂子」的所有反應,哭泣,崩潰,歇斯底里…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句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話。

  這需要多大的克制力?

  一時間,他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團長夫人,生出一種發自肺腑的敬佩。

  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了市人民醫院的大樓前。

  濃重的消毒水氣味瞬間包裹了蘇晚,那股味道鑽進鼻腔,刺激著她緊繃的神經。

  趙勤民跳下車,帶著她一路疾行。

  他們沒有去普通的病房區,而是直接上了住院樓的頂樓。

  走廊里寥寥幾人,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口,站著一個荷槍實彈的哨兵。

  哨兵看到趙勤民,立刻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即用審視的目光掃過蘇晚。

  趙勤民低聲解釋了幾句,哨兵才側身讓開了路。

  門,沒有鎖。

  趙勤民的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推開,他回頭看著蘇晚,神態里滿是掙扎和不忍。


  「嫂子,您…您有個心理準備。」

  蘇晚沒有理會他,徑直上前,自己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門被推開一條縫。

  病房內的景象,隨著門縫的擴大,一點點撕裂了蘇晚的世界。

  她的呼吸,在看清病床上那個「東西」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那不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從頭到腳,被白色繃帶包裹得密不透風的「木乃伊」,或者說,一個巨大的「粽子」。

  只有在口鼻的位置,留出了一道小小的,僅供呼吸的縫隙。

  各種透明的管子從他身上連接到旁邊的儀器上,儀器屏幕上閃爍著綠色的波形線,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滴…」聲。

  那就是他的心跳嗎?

  是他還活著的唯一證明?

  「團長…五天前送到醫院,就是這個樣子了。」

  趙勤民的聲音在蘇晚身後響起,沙啞得不成樣子。

  「醫生說,他身上有多處骨折和嚴重的燒傷,為了防止感染,只能這樣處理…他一直沒醒,也沒有任何反應。」

  蘇晚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單調的「滴滴」聲,和眼前那個一動不動的白色人形。

  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沉重,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地板,而是刀山火海。

  她緩緩走到病床前。

  視線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辨認他身份的焦點。

  從繃帶的縫隙里,能看到那熟悉的,濃黑如劍的眉毛,依舊固執地揚起一個桀驁的弧度。

  眉毛下方,緊閉的雙眼周圍,皮膚青紫腫脹。

  鼻樑和下巴處,冒出了短短的,青黑色的胡茬,紮根在蒼白的皮膚上,頑固地宣告著生命的存在。

  就是他。

  是陸封馳。

  蘇晚緩緩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

  她想去碰一碰他,想感受一下他的溫度,卻又怕自己這微不足道的觸碰,會驚擾了他艱難維繫的生命。

  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刺鼻的藥水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獨屬於他身上的,那股讓她無比心安的淡淡汗味。

  只是看著,只是聞著,那股被她死死壓抑的酸楚就再也控制不住。

  滾燙的液體瞬間蓄滿了眼眶,世界在她眼前,變得一片模糊。

  趙勤民看著她顫抖的背影,喉嚨里堵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待在這裡。

  「嫂子…我去給您打點熱水…」

  他找了一個蹩腳的藉口,一步步退了出去,然後輕輕地,帶上了門。

  「咔噠。」

  門鎖合上的輕響,如同一個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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