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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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糖覺得,自己應該報警。

  經過一下午的調養,她終於重新放鬆下來了。

  儘管當時她確實喪失了勇氣。

  可人類這種生物像極易被壓扁的彈簧,恐慌過後,便是羞恥,再然後便會催生更極端的情緒。

  是的。

  或許是惱怒吧,也有可能是她想要報復那個白襯衫少年。

  他將自己的朋友殺死,還將被殺死,被製成蠟像的朋友帶到自己面前,用耀武揚威似的口吻告訴她,還要去殺一個人。

  一想到這裡,想要竭力阻止的衝動便從胸口湧現出來。

  若接下來真的還有人被殺死,她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她想,她可以是個膽小的人,但絕對不能做一個卑鄙的人。

  但在報警之前,她還是想和妹妹聊一聊。

  妹妹比她聰明得多,應該能比她捋出更好、更完美的事件過程。

  陸鹽已經打算睡覺了。

  她平時大部分時間都會熬夜的,更別說周六了。

  今天之所以這麼早休息,極有可能是她蒼白的臉色被某個愛多管閒事的後排多嘴說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活習慣有點不太好?』

  雖然不在意少年的胡言亂語,可仔細想想後,少女決定早點休息。

  可她躺下沒兩秒鐘,手機的鈴聲就響了起來。

  黑髮如同瀑布的從雪白的肩頭傾瀉下來,她挺直了身體,皺著眉毛,掃了眼撥打者的姓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在聽陸糖訴說過程中,陸鹽隱約從中察覺到不對勁。

  她說,你遇見的第一個男生,真的是南雲嗎?

  「哎?」陸糖愣了一下,可妹妹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覺得,有股寒氣,突地涌了上來。

  首先是一開始她遇見南雲的時候。

  那個時候,南雲剛從庭院裡面走出來。

  清晨,從自家庭院裡走出。

  這個動作本身沒什麼奇怪的。

  可若是家養的田園犬為何會衝著『南雲』這個主人吠叫呢?

  「這明顯不合理,對吧?」

  「…確實。」陸糖沒有陸鹽那麼敏銳的觀察力,可聽到這裡的時候,還是感到一陣恐懼。

  但陸鹽似乎完全沒有理會姐姐不安的意思,她只是繼續平靜地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那麼冷淡。

  「那麼,這裡需要考慮的可能性就有兩個地方了。」

  一是南雲清晨有事去了鄰居家一趟,鄰人圈養的狗並不認識南雲,所以發出激烈的吠叫聲,這也是有可能的。

  第二就是,從庭院裡走出的人或許並非南雲本人,而是某個...其他的人。

  寒氣從背脊之後滲出。

  陸糖有種細思極恐的感覺,因為當時的她確實感覺到了某種奇怪的地方,可卻說不出哪裡奇怪。

  「首先,我覺得第一種可能性不大。」

  手機這頭的陸鹽起身了。

  她起身坐在鏡子面前。

  由於只打開了背後的檯燈,鏡子只倒映出了她虛幻的影子與她身後慘白的檯燈光團。

  陸糖說過,在看見她的時候,被稱作『南雲』的少年曾向她問過一句『你是?』

  「這裡…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陸糖的聲音怯怯,她把身子都縮進毯子裡了,只留了個腦袋在外面。

  「…你仔細想想看,真正的南雲會說出這句話嗎?」

  陸鹽嘆了口氣,她為自己的親姐姐的智商感到遺憾。

  要知道,陸糖在離島高中也相當有名,南雲也是認識陸糖的,那麼他怎麼可能問出『你是誰?』這種疑問呢?

  就算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南雲真的不認識陸糖……

  陸鹽看著鏡中自己的影子。

  鏡子當中映出她與姐姐一模一樣的容顏。

  黑色的長髮,雪白的皮膚,端正的五官。

  他應該也認得陸糖與她一模一樣的臉才對。


  那麼,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面前的人是陸糖了吧?

  所以陸鹽覺得,姐姐遇見的人或許根本不是南雲。

  這樣也能解釋得清為什麼陸糖明明已經站在斜坡下連續叫了兩聲南雲的名字,對方卻都沒有回應。

  因為對方根本就不清楚陸糖是在叫他。

  那麼問題來了。

  陸糖遇見的究竟是誰?又為什麼要接近陸糖?

  陸鹽皺緊眉毛。

  雖然生性冷淡,但她並不討厭自己的姐姐。

  可這一切確實太詭異了。

  如果今天,自家姐姐遇見的第一個少年不是南雲,那對方又會是誰呢?

  誰又會在清晨的離島,偷偷地闖入並非屬於他家的宅院呢?

  並且這個人在看見姐姐,並且還在聽她說完黎靜失蹤的事情後,主動頂替南雲的身份呢?

  正常人難道那種時候,不該直接澄清身份嗎?

  南雲又去哪裡了?他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明明沒見到陸糖,卻一天都不主動聯絡?

  風從窗外吹過,將樹木映在蒼白牆壁上的黑影吹拂的煽動,詭異感緩慢地爬滿全身。

  窒息感從腦中浮湧上來,電話那邊的陸糖感到寒意慢慢地爬滿全身,就連窗外綽綽的陰影,在這一刻似乎變得立體、可怖起來。

  各種恐怖的想法在腦海里涌了出來。

  她想到了黎靜被割掉四肢,用那雙憂傷的眼睛望著自己了。

  可就在這時,從剛才便陷入沉默的,陸鹽淡淡的聲音突然在手機里響了起來。

  「果然是我想多了。」

  「啊?」

  陸糖愣住。

  「我剛給南雲打了電話,他說,今天和你見過面了,聊得很開心。」

  「是、是嗎?」

  原本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陸糖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既然當事人南雲都這麼說了,那今天的那個人應該就是他了,沒錯吧?

  「嗯。」說完,陸鹽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陸糖甚至還沒來得及向她說明今天遇見的那個白襯衫少年的事情。

  可能在冷淡的陸鹽小姐眼中,這些事情都沒有她安穩的睡眠更重要吧。

  然而當陸糖也準備放下手機時,陸鹽的電話突然再度響起。

  「明天抽點時間,我帶南雲再見你一面。」

  依舊是自說自話的話語。

  可陸糖卻從妹妹那冰珠般清澈的嗓音中,難得感受到了溫度。

  妹妹大概是聽出了她聲音之中的惴惴不安吧。

  所以在掛斷電話後,才會猶豫著,再打來一個電話。

  真是個不坦誠的妹妹...

  陸糖念叨著。

  可奇蹟般的,被白襯衫少年所帶來的,所有的不安與恐懼,在陸鹽這句話下,居然全部消散了。

  她握緊了手機。

  眼神變得堅毅!

  現在的自己,就算再見到那個白襯衫的少年,應該也不會再感到害怕了。

  因為她有要守護的妹妹。

  然後,第二天——

  「你好啊。」

  陸糖往後退了好幾步,瑟瑟發抖,將有點困惑的妹妹護在身前,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用溫和態度向她打著招呼的少年,呼吸都急促起來了。

  不是...?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他是南雲?

  是的。

  站在她的面前的,正是昨天拎著鼓鼓囊囊藍色旅行袋的白襯衫少年。

  因為實在太震驚,所以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陸鹽沒有察覺到陸糖的震驚。

  她單手往後靠著護欄,以一種颯爽的姿勢滑動著手機。

  接著,她發出了驚呼。

  「啊。黎靜的案件好像有進展了。」


  有進展了?!

  陸糖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議。

  有進展...?

  她想說怎麼可能?

  因為...殺害黎靜的少年不是...

  就在這裡嗎?

  她錯愕地看過去。

  根據新聞報導,黎靜是被近期來到離市的天才少年蠟像師殺害的,從蠟像師家中發現的作案器具以及法醫的各種檢測確定了這一點。

  可讓人難以理解的就是,警方並非是在他的家中,而是在市內一處廢棄的水泥廠發現的那位天才少年蠟像師屍體,在被發現的時候,蠟像師已經死去多時,而在他懷中,抱著填充滿磚塊的藍色旅行袋。

  而在藍色旅行袋的另一邊,是被人用毛巾裹住,貼心地,遮擋住身體關鍵部位的,平穩放在地上的,少女缺少四肢的身體。

  也就是說,蠟像師殺害了黎靜,又有另一個人將蠟像師殺害了。

  而另一個人在蠟像師死後,細心地,用毛巾,將少女缺少四肢的身體給包裹住了。

  結合現場情況,警方分析,應該是兩人相遇後,另一人假意使用『屍蠟』當作誘餌。

  而想要救下自己『作品』的蠟像師慌忙撲了過去,最後雖然他救下了『屍蠟』,但卻因為身體短暫失衡,被在場的另一個人順勢殺死了。

  隨後,陸糖看見了報紙上蠟像師的頭像。

  雖然打上了馬賽克。

  可陸糖一眼就看出來了。

  對方正是她昨天清晨遇見的,那個陰鬱的少年。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她看向南雲。

  這個有著茂盛黑髮的少年,此刻正大大地伸著懶腰,用與昨天一模一樣的,溫和平靜的聲音向她打著招呼:「嗨...」

  她想到了昨天與這個少年的對話。

  「你和黎靜一樣,都有雙漂亮的眼睛啊。」

  「錢算在她頭上。」

  「對了,車費你之後可得報銷一下啊。」

  『真意外啊』以及『我還以為你知道我呢』...

  這時,一個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猜想,轟然在腦海里成型。

  首先,正如同陸鹽昨天晚上分析的那樣,自己昨日遇見根本就不是南雲,而是那個變態殺人的少年蠟像師。

  石蒜花的標本一共有兩支,一支她交給少年蠟像師,另一支則被她交給了陸鹽保管。

  估計是冷漠的妹妹覺得麻煩,把它轉交給了面前的南雲吧。

  南雲從石蒜花上面的蠟痕確認了,這是用來製作蠟像的特殊植物蠟。

  確認了這一點後,他又在近期新聞上面發現了已經來到離市即將舉辦蠟像展的少年蠟像師。

  雖然不太確認少年蠟像師是否是殺害黎靜的殺人兇手,可他還是著手去調查了,在這個過程中,他通過了某種手段,大概弄清了少年蠟像師在離市的居住地址。

  而就在第二天,她與鍾菱上門拜訪,卻陰差陽錯將少年蠟像師錯認成他。

  因為提前就與陸鹽有過約定,而陸糖她們遲遲沒有過來,南雲從家中出發了。而大概是發現了她們,並且看見了她們正與蠟像師在一起——想要找到她們並不困難,因為離開離島就只有渡輪這一條水路。

  發現這一異常情形後,南雲很快聯想到,應該是少年蠟像師冒充了他的身份。

  可他沒有聲張,甚至沒有發出動靜,只是靜默地,一路尾行蠟像師與她們,而在確認他們暫時不會從咖啡廳離開後,南雲潛入少年蠟像師的家中,偷走了屍蠟。

  少年蠟像師在發現自己精心製作的『作品』被偷走的那個瞬間想必會驚慌失措吧,肯定會發了瘋去尋找自己『作品』的下落。

  而在那時,蠟像師發現南雲留下的水泥廠地址。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少年蠟像師之所以突然離開咖啡館,大概是想要準備殺害她們兩人的工具。

  在那之後,或許是擔心她們兩人的安危,南雲中途又返程回到了咖啡館。

  確認兩人沒事後,他起身離去,獨自與少年蠟像師見面...

  想到這裡,陸糖張了張嘴。


  原來少年那句「啊,你不用擔心我的,很快就會結束的。」居然是這個意思...

  而且…如果真是她所想的這樣的話…

  她忍不住將目光看向南雲。

  心中閃過不知道什麼心情。

  她想,那應該是震驚,以及對某種從未了解過的東西的錯愕…

  一個17歲的少年,在面對那麼多臨場突發事件,卻能夠在一瞬之間將所有情況捋清,這需要多麼恐怖的臨場反應和思考速度?

  甚至他反過來利用少年蠟像師頂替身份這一點。

  而在那之後,還一人孤身面對恐怖的殺人犯,成功脫身…

  這不僅僅是膽量的問題了,是身為像陸糖這樣的普通人,無法理解的,他行為上的異常。

  說到底,遇見這樣的危險分子。

  普通人的第一反應難道不該是報警嗎?

  異類。

  不知為何,陸糖的腦中閃過了這個詞語。

  她看著面前這個被黑髮遮擋住前額陰鬱少年,從他的身上,似乎滲著她說不出的,危險的魔力。

  陸鹽並不清楚陸糖在想些什麼,她依舊自顧自地滑動著手機,接著,她疑惑說道:「說起來,另一個人為什麼不直接用屍體當作誘餌呢?用袋子裡填充的磚石當作誘餌...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她抬了抬臉,光潔的下巴襯出美麗的臉線,她腦子轉的很快,很迅速便發現新聞當中不自然的地方。

  是啊。

  磚石填充的形狀以及抬起時與厚實旅遊袋碰撞,相互摩擦的聲音,與人體是有相當大區別的。

  只要仔細看去,必然能夠發現不同。

  若是蠟像師沒有上當,那麼毫無疑問,空出一隻手且被手中磚塊重量影響的另一人肯定會落入絕對的下風。

  陸糖沒有接話,她只是靜靜的,偷偷地看著倚靠著護欄邊的少年。

  她也想知道,南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行為。

  因為按照她的理解,像南雲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做麻煩的事,他每一步行為,應該都有他更深邃的考慮。

  河風吹拂起他茂盛的黑髮,河面上白色的霧氣,讓他溫和且平靜的聲音似乎變得有些縹緲了。

  「我想,另一個人大概覺得那個死去的女生有點可憐吧。」

  盯著河面,他再次說出了陸糖無法理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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