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金猴奮起千鈞棒
第160章 金猴奮起千鈞棒
「三維非線性有限元分析。」衛建中說出一個李長江和趙剛聽起來像天書一樣的詞。
但歐陽振華和王安平是高手，一聽就懂，低聲對齊志學解釋道：「就是先化整為零，把整個工件的受力切分成無數小塊，分別計算，再統一求整。」
見李長江還是不解，齊志學道：「這是現在數學力學的前沿，簡單打個比方吧，國家想要知道全國的經濟狀況，這麼大的國家，怎麼調查？可以把任務下發到各省各市，最後統一上報。各省各市，也是同樣道理，再逐級下放。這個比喻不太準確，但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李長江點點頭，表示他大概明白了。
歐陽振華進一步補充：「簡單的說，國外先進技術處理這個問題，不用靠蠻力試錯，可以通過貼片得到數據後，再把應力場模擬出來。然後在高應力區，通過改變局部幾何形狀，或者設置特殊的冷卻流道，來人為地引導應力釋放。」
「小衛，我不懂高科技啊。」李長江道，「但我聽你意思，是不是像當年找石油那樣？咱們現在是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鑽眼兒，碰運氣，看能不能碰出點什麼？」
「外國人現在是有計劃的鑽了很多實驗井，最後拿這些實驗井的結果，去算，最後算出藏著的大油田到底在哪兒，是這個意思嗎？」
衛建忠點了點頭道：「差不多了。」
李長江道，「那咱們為什麼不能算？都是倆肩膀扛個腦袋，誰比誰差？」
王安平小聲說：「理論可行，實踐幾乎不可能，因為計算量————太大了。」
李長江道：「計算量大？咱們中國人數學不是挺好的嗎？我記得華羅庚華老說過，說中國人在數學上是有天賦的。華老說的能錯嗎？錯不了！」
歐陽振華摘下鏡片擦了擦，搖頭道：「不太一樣。想要算出來應力位置再去處理，先要把整個工件劃分成無數個小單元，每個單元通過節點聯繫起來，一個節點的位移和受力，會影響到它周圍的所有單元。」
「最後把所有成千上萬個單元的方程組，按照它們之間的連接關係，全部組裝成一個超大規模的線性方程組。像這個軸承基座，可能有幾百萬個節點，這個巨型方程組的計算量」」
「咱們找幾個腦子好的，三班倒的輪流算，算他七天七夜，我不信算不出來！」李長江騰地站了起來，十分豪邁。
歐陽振華和王安平對視一眼，沒說話。陳向陽主任敲敲桌子，道：「老李啊，你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是好的，值得鼓勵！但，就算歐陽老這樣好使的腦子，手算起來，你猜要花多少時間？」
「多少時間？」李長江從陳向陽的語氣里也能猜出來，自己可能太幼稚了。
歐陽振華苦笑道，伸出三根手指頭。
「您都得算三個月？」李長江有點詫異。
「三萬年。」
李長江泄氣的氣球一樣，一屁股坐了下去！
這基本就是不可能了。他喃喃道：「那外國人怎麼算的？一個人長九個腦袋？」
衛建中點點頭，「那個計算量，是天文數字。靠人手算，算到下個世紀也算不完。外國人靠的是計算機，而且是大型機、超級計算機。」
「超級計算機？」
「比如美國的CDC7600，克雷—I，或者IBM的系統360。」
衛建中報出了幾個型號。
「這些機器，每秒鐘能運算幾百萬次，甚至上千萬次。只有擁有這種算力的設備，才能快速解開幾百萬個偏微分方程組，抓住藏在鋼鐵里的鬼。」
「全球擁有這種級別算力並且配套了工業軟體的機構，不超過5家。」
「這就是為什麼只有那三家公司敢報價。因為他們背後，站著NASA，站著西門子，站著整個西方工業體系。」
李長江聽得發愣：「咱們————能買一台那個什麼超級計算機不就行了？」
衛建中看著李長江，苦笑道：「「廠長啊，你現在去美國，去買幾顆原子彈回來我都信，但我真不信你能買到那東西！這玩意是美國佬的G點，超敏感，一碰她就吱哇亂叫！
」
「忌點？」李長江不懂這個新鮮的學術名詞。
「就是美國佬最忌諱的點，一碰就叫。」
「就算我們拿著黃金去買，人家也不賣。」
李長江不說話了。他雖然性格粗糙了些，但為人其實蠻精明，你讓他去美國買原子彈，哪兒買去？小衛說的這啥超算，比原子彈還難買！
齊志學長嘆一聲，「落後就要挨打，落後就要受氣！」
整整半個小時，會議室里沒人說話，除了衛建中，其他人一根接一根的抽菸，連火柴都省了，對著菸頭續，秘書和警衛員跑進來兩次，看到確實沒起火才放心退出。
最後齊志學點點頭道：「今天就到這裡吧，散會————」
二二深夜，合州招待所。
——
二樓的貴賓客房裡，煙霧繚繞，齊志學坐在藤椅上，手裡那根煙燃了一半，菸灰長長一截，但他沒彈。
陳向陽坐在他對面，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一點菸味。
「難辦。」齊志學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難辦！」
「難辦？難辦就不辦了？」陳向陽給他續滿水：「老齊，你也別太悲觀。小衛是個天才，今天那場面你也看見了，一眼就把病根找出來了。這本事，咱們系統里找不到第二個！我琢磨著，或許他能給咱們再次帶來驚喜。」
「我知道他是天才。」齊志學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靠，藤椅發出嘎吱的聲響，「可天才也不是神仙。這就像打仗，小衛是最好的兵，咱們把他派上去，指著敵人的坦克，讓他上陣，這，沒問題！可咱們做上級的，沒給他發槍、沒給他炮，連個手榴彈、炸藥包都不給。讓人家赤手空拳上去，怎麼對付坦克？用拳頭砸、用牙齒咬？這不是讓戰士去送死嗎？」
陳向陽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抽菸。
沒有超級計算機，想做有限元分析，確實就是赤手空拳打坦克。
隔壁房間。
李長江背著手，在屋裡來迴轉圈，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
趙剛坐在床邊擦眼鏡，終於忍不住了：「老李，你能不能想想樓下的住客？咚咚的踩地板，人家還能不能休息？」
「我坐不住！」李長江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咱們是不是把衛小子逼太緊了？要是真弄不成，我怕他背思想包袱。」
「人家衛小子心性比你沉穩多了。老李我看背思想包袱的，是你。你也別犟了，這是科學。」趙剛對著燈光看了看鏡片，「幾百萬個方程啊！咱們給不了他計算工具，這就是客觀現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屁的客觀現實！」李長江脖子一梗，「我就不信這個邪。衛小子是誰？那是活神仙！咱們廠那幾道坎，超級磚、陶瓷刀、金紅星玻璃，哪次不是他邁過去的？就連7945工程，全國多少專家來了都是搖頭，衛小子隔空診脈就抓到了病根，來這裡修機器，攏共攏兩天，7945工程活了！怎麼樣？事實勝於雄辯嘛。」
「我還是覺得行！這小子屬孫猴子的，神通廣大！保不齊他那兩隻手，就能給咱們手搓出那個什麼超算來，不過，我老李嘛，還是如來佛祖，嘿嘿————」
齊局長說的沒錯，李長江同志無論什麼時候，都保持著高昂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趙剛戴上眼鏡，無奈地看著老搭檔：「李長江同志，你要講唯物主義。手搓超算？你怎麼不讓他手搓原子彈呢？」
「我就死腦筋！」李長江一揮手，「睡覺！」
第二天一早。合州機場，風很大。幾個人站在停機坪上，送齊志學登機。
齊志學握著衛建中的手，力氣很大：「小衛，我回北京去想辦法。哪怕是去求爺爺告奶奶，我也要去試一試。你在家，也不要灰心。」
衛建中點點頭：「齊局長放心。」
齊志學鬆開手，看了一眼旁邊的李長江，忽然笑了：「剛才老李廠長還跟我說，說你呀，是屬孫猴子的，一個筋斗雲就是十萬八千里，還會七十二變，神通廣大的很吶！」
李長江在旁邊嘿嘿直樂。
「這回這道坎，就是西遊路上的女兒國、無底洞！」齊志學拍了拍衛建中的肩膀，「但我希望老李說得對。希望你能拿出金箍棒，金猴奮起千鈞棒！戰勝女兒國、無底洞！」
說完齊志學對著眾人揮手告別，轉身大步上了飛機。
安—24運輸機轟鳴著起飛，鑽進雲層。
「走吧，回紅星廠！」李長江大手一揮，衛建中轉身跟著他和趙剛，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
李長江剛要去拉駕駛室的門，趙剛把他拽開了：「老李，你去坐副駕。讓小衛開。」
「這大老遠的，讓他開？」李長江一愣。
「軸承座的事————建中心裡憋著邪火呢，讓他散散。」趙剛低聲說，「他喜歡開車，泄泄火，也放鬆放鬆。」
衛建中笑了笑，也沒推辭，坐進駕駛位，掛擋，給油。
吉普車猛地竄了出去。
這一路，車開得飛快。路邊的樹影連成了一條線，風呼呼地往車裡灌。李長江死死抓著扶手，幾次想喊慢點，看了一眼衛建中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衛建中確實喜歡開車，而且車速一般很高。
回到慶安市，已經是下午。
衛建中把車開回廠里，然後去了一趟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的工地。
這裡倒是熱火朝天。
宿舍樓已經起到6層，知青們搬磚、砌牆，幹勁十足，給自己蓋房，誰都願意賣力
氣。
又去小紅星連鎖一號店轉了圈，照樣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衛建中心裡稍微鬆快了一些。但這股鬆快沒持續多久，葛洲壩軸承座的死結又浮上心頭。
一定要想個辦法把軸承座修好，哪怕是邪修呢？
他看了看表，快傍晚了。
該去給林家那三個孩子補習功課了。
想到可愛的林小芳————嗯，當然也包括小初和小東，衛建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那是三個好孩子，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地方。
腳步輕快地走向筒子樓。
到了林家門口，門虛掩著。
衛建中推門進去，屋裡只有林小芳和林小初。
「衛哥哥！」林小初正在削鉛筆，看見衛建中，驚喜萬分：「哥哥從廣州回來啦？有沒給我帶新磁帶？」
「帶啦。」衛建中從網兜里拿出一大堆磁帶，都是港島通過各種灰色渠道弄進廣州的，林子祥、許冠傑、徐小鳳、陳百強————
衛建中買的時候沒太注意，他對這些也不懂，都是委託陸一鳴買的，什麼火爆買什麼，結果現在看到這些名字時，也有點吃驚，這些人也未免太長青了一點吧，即使是幾十年後的後世，他們好像仍還有一些歌迷。
「衛哥哥萬歲！」林小初看到這麼多花花綠綠的磁帶，開心萬分。
「可說好了，聽歌可以，不能耽誤學習。」衛建中道。
「才不會呢！」林小初喜滋滋抱著磁帶跑了。
林小芳臉有些紅，給他倒了一杯水，「哥哥辛苦了。」
「小東呢？」衛建中接過水杯，看了一圈，「還沒放學？」
平時這個時候，林小東早就趴在桌子上等他講數學題了。
林小芳神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不說話。
林小初嘴快，手裡整理磁帶不停，哼了一聲：「別提了！他在那屋關著呢，不敢出來見你。」
「怎麼了？」衛建中放下水杯，「犯錯誤了？」
「他跟人打架！」林小初告狀，「衣服都扯破了！」
衛建中眉頭一皺。林小東那孩子性格內向，平時說話都小聲，怎麼會跟人打架？
他走到過道，對著林家另外一間房，敲了敲門：「小東，是我。開門。」
裡面沒動靜。
「小東，衛哥哥來看你了。」林小芳幫著勸。
過了幾秒，門鎖響了一下，開了一條縫。
衛建中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林小東站在牆角，低著頭，不敢看他。
>
「三維非線性有限元分析。」衛建中說出一個李長江和趙剛聽起來像天書一樣的詞。
但歐陽振華和王安平是高手，一聽就懂，低聲對齊志學解釋道：「就是先化整為零，把整個工件的受力切分成無數小塊，分別計算，再統一求整。」
見李長江還是不解，齊志學道：「這是現在數學力學的前沿，簡單打個比方吧，國家想要知道全國的經濟狀況，這麼大的國家，怎麼調查？可以把任務下發到各省各市，最後統一上報。各省各市，也是同樣道理，再逐級下放。這個比喻不太準確，但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李長江點點頭，表示他大概明白了。
歐陽振華進一步補充：「簡單的說，國外先進技術處理這個問題，不用靠蠻力試錯，可以通過貼片得到數據後，再把應力場模擬出來。然後在高應力區，通過改變局部幾何形狀，或者設置特殊的冷卻流道，來人為地引導應力釋放。」
「小衛，我不懂高科技啊。」李長江道，「但我聽你意思，是不是像當年找石油那樣？咱們現在是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鑽眼兒，碰運氣，看能不能碰出點什麼？」
「外國人現在是有計劃的鑽了很多實驗井，最後拿這些實驗井的結果，去算，最後算出藏著的大油田到底在哪兒，是這個意思嗎？」
衛建忠點了點頭道：「差不多了。」
李長江道，「那咱們為什麼不能算？都是倆肩膀扛個腦袋，誰比誰差？」
王安平小聲說：「理論可行，實踐幾乎不可能，因為計算量————太大了。」
李長江道：「計算量大？咱們中國人數學不是挺好的嗎？我記得華羅庚華老說過，說中國人在數學上是有天賦的。華老說的能錯嗎？錯不了！」
歐陽振華摘下鏡片擦了擦，搖頭道：「不太一樣。想要算出來應力位置再去處理，先要把整個工件劃分成無數個小單元，每個單元通過節點聯繫起來，一個節點的位移和受力，會影響到它周圍的所有單元。」
「最後把所有成千上萬個單元的方程組，按照它們之間的連接關係，全部組裝成一個超大規模的線性方程組。像這個軸承基座，可能有幾百萬個節點，這個巨型方程組的計算量」」
「咱們找幾個腦子好的，三班倒的輪流算，算他七天七夜，我不信算不出來！」李長江騰地站了起來，十分豪邁。
歐陽振華和王安平對視一眼，沒說話。陳向陽主任敲敲桌子，道：「老李啊，你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是好的，值得鼓勵！但，就算歐陽老這樣好使的腦子，手算起來，你猜要花多少時間？」
「多少時間？」李長江從陳向陽的語氣里也能猜出來，自己可能太幼稚了。
歐陽振華苦笑道，伸出三根手指頭。
「您都得算三個月？」李長江有點詫異。
「三萬年。」
李長江泄氣的氣球一樣，一屁股坐了下去！
這基本就是不可能了。他喃喃道：「那外國人怎麼算的？一個人長九個腦袋？」
衛建中點點頭，「那個計算量，是天文數字。靠人手算，算到下個世紀也算不完。外國人靠的是計算機，而且是大型機、超級計算機。」
「超級計算機？」
「比如美國的CDC7600，克雷—I，或者IBM的系統360。」
衛建中報出了幾個型號。
「這些機器，每秒鐘能運算幾百萬次，甚至上千萬次。只有擁有這種算力的設備，才能快速解開幾百萬個偏微分方程組，抓住藏在鋼鐵里的鬼。」
「全球擁有這種級別算力並且配套了工業軟體的機構，不超過5家。」
「這就是為什麼只有那三家公司敢報價。因為他們背後，站著NASA，站著西門子，站著整個西方工業體系。」
李長江聽得發愣：「咱們————能買一台那個什麼超級計算機不就行了？」
衛建中看著李長江，苦笑道：「「廠長啊，你現在去美國，去買幾顆原子彈回來我都信，但我真不信你能買到那東西！這玩意是美國佬的G點，超敏感，一碰她就吱哇亂叫！
」
「忌點？」李長江不懂這個新鮮的學術名詞。
「就是美國佬最忌諱的點，一碰就叫。」
「就算我們拿著黃金去買，人家也不賣。」
李長江不說話了。他雖然性格粗糙了些，但為人其實蠻精明，你讓他去美國買原子彈，哪兒買去？小衛說的這啥超算，比原子彈還難買！
齊志學長嘆一聲，「落後就要挨打，落後就要受氣！」
整整半個小時，會議室里沒人說話，除了衛建中，其他人一根接一根的抽菸，連火柴都省了，對著菸頭續，秘書和警衛員跑進來兩次，看到確實沒起火才放心退出。
最後齊志學點點頭道：「今天就到這裡吧，散會————」
二二深夜，合州招待所。
——
二樓的貴賓客房裡，煙霧繚繞，齊志學坐在藤椅上，手裡那根煙燃了一半，菸灰長長一截，但他沒彈。
陳向陽坐在他對面，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一點菸味。
「難辦。」齊志學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難辦！」
「難辦？難辦就不辦了？」陳向陽給他續滿水：「老齊，你也別太悲觀。小衛是個天才，今天那場面你也看見了，一眼就把病根找出來了。這本事，咱們系統里找不到第二個！我琢磨著，或許他能給咱們再次帶來驚喜。」
「我知道他是天才。」齊志學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靠，藤椅發出嘎吱的聲響，「可天才也不是神仙。這就像打仗，小衛是最好的兵，咱們把他派上去，指著敵人的坦克，讓他上陣，這，沒問題！可咱們做上級的，沒給他發槍、沒給他炮，連個手榴彈、炸藥包都不給。讓人家赤手空拳上去，怎麼對付坦克？用拳頭砸、用牙齒咬？這不是讓戰士去送死嗎？」
陳向陽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抽菸。
沒有超級計算機，想做有限元分析，確實就是赤手空拳打坦克。
隔壁房間。
李長江背著手，在屋裡來迴轉圈，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
趙剛坐在床邊擦眼鏡，終於忍不住了：「老李，你能不能想想樓下的住客？咚咚的踩地板，人家還能不能休息？」
「我坐不住！」李長江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咱們是不是把衛小子逼太緊了？要是真弄不成，我怕他背思想包袱。」
「人家衛小子心性比你沉穩多了。老李我看背思想包袱的，是你。你也別犟了，這是科學。」趙剛對著燈光看了看鏡片，「幾百萬個方程啊！咱們給不了他計算工具，這就是客觀現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屁的客觀現實！」李長江脖子一梗，「我就不信這個邪。衛小子是誰？那是活神仙！咱們廠那幾道坎，超級磚、陶瓷刀、金紅星玻璃，哪次不是他邁過去的？就連7945工程，全國多少專家來了都是搖頭，衛小子隔空診脈就抓到了病根，來這裡修機器，攏共攏兩天，7945工程活了！怎麼樣？事實勝於雄辯嘛。」
「我還是覺得行！這小子屬孫猴子的，神通廣大！保不齊他那兩隻手，就能給咱們手搓出那個什麼超算來，不過，我老李嘛，還是如來佛祖，嘿嘿————」
齊局長說的沒錯，李長江同志無論什麼時候，都保持著高昂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趙剛戴上眼鏡，無奈地看著老搭檔：「李長江同志，你要講唯物主義。手搓超算？你怎麼不讓他手搓原子彈呢？」
「我就死腦筋！」李長江一揮手，「睡覺！」
第二天一早。合州機場，風很大。幾個人站在停機坪上，送齊志學登機。
齊志學握著衛建中的手，力氣很大：「小衛，我回北京去想辦法。哪怕是去求爺爺告奶奶，我也要去試一試。你在家，也不要灰心。」
衛建中點點頭：「齊局長放心。」
齊志學鬆開手，看了一眼旁邊的李長江，忽然笑了：「剛才老李廠長還跟我說，說你呀，是屬孫猴子的，一個筋斗雲就是十萬八千里，還會七十二變，神通廣大的很吶！」
李長江在旁邊嘿嘿直樂。
「這回這道坎，就是西遊路上的女兒國、無底洞！」齊志學拍了拍衛建中的肩膀，「但我希望老李說得對。希望你能拿出金箍棒，金猴奮起千鈞棒！戰勝女兒國、無底洞！」
說完齊志學對著眾人揮手告別，轉身大步上了飛機。
安—24運輸機轟鳴著起飛，鑽進雲層。
「走吧，回紅星廠！」李長江大手一揮，衛建中轉身跟著他和趙剛，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
李長江剛要去拉駕駛室的門，趙剛把他拽開了：「老李，你去坐副駕。讓小衛開。」
「這大老遠的，讓他開？」李長江一愣。
「軸承座的事————建中心裡憋著邪火呢，讓他散散。」趙剛低聲說，「他喜歡開車，泄泄火，也放鬆放鬆。」
衛建中笑了笑，也沒推辭，坐進駕駛位，掛擋，給油。
吉普車猛地竄了出去。
這一路，車開得飛快。路邊的樹影連成了一條線，風呼呼地往車裡灌。李長江死死抓著扶手，幾次想喊慢點，看了一眼衛建中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衛建中確實喜歡開車，而且車速一般很高。
回到慶安市，已經是下午。
衛建中把車開回廠里，然後去了一趟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的工地。
這裡倒是熱火朝天。
宿舍樓已經起到6層，知青們搬磚、砌牆，幹勁十足，給自己蓋房，誰都願意賣力
氣。
又去小紅星連鎖一號店轉了圈，照樣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衛建中心裡稍微鬆快了一些。但這股鬆快沒持續多久，葛洲壩軸承座的死結又浮上心頭。
一定要想個辦法把軸承座修好，哪怕是邪修呢？
他看了看表，快傍晚了。
該去給林家那三個孩子補習功課了。
想到可愛的林小芳————嗯，當然也包括小初和小東，衛建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那是三個好孩子，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地方。
腳步輕快地走向筒子樓。
到了林家門口，門虛掩著。
衛建中推門進去，屋裡只有林小芳和林小初。
「衛哥哥！」林小初正在削鉛筆，看見衛建中，驚喜萬分：「哥哥從廣州回來啦？有沒給我帶新磁帶？」
「帶啦。」衛建中從網兜里拿出一大堆磁帶，都是港島通過各種灰色渠道弄進廣州的，林子祥、許冠傑、徐小鳳、陳百強————
衛建中買的時候沒太注意，他對這些也不懂，都是委託陸一鳴買的，什麼火爆買什麼，結果現在看到這些名字時，也有點吃驚，這些人也未免太長青了一點吧，即使是幾十年後的後世，他們好像仍還有一些歌迷。
「衛哥哥萬歲！」林小初看到這麼多花花綠綠的磁帶，開心萬分。
「可說好了，聽歌可以，不能耽誤學習。」衛建中道。
「才不會呢！」林小初喜滋滋抱著磁帶跑了。
林小芳臉有些紅，給他倒了一杯水，「哥哥辛苦了。」
「小東呢？」衛建中接過水杯，看了一圈，「還沒放學？」
平時這個時候，林小東早就趴在桌子上等他講數學題了。
林小芳神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不說話。
林小初嘴快，手裡整理磁帶不停，哼了一聲：「別提了！他在那屋關著呢，不敢出來見你。」
「怎麼了？」衛建中放下水杯，「犯錯誤了？」
「他跟人打架！」林小初告狀，「衣服都扯破了！」
衛建中眉頭一皺。林小東那孩子性格內向，平時說話都小聲，怎麼會跟人打架？
他走到過道，對著林家另外一間房，敲了敲門：「小東，是我。開門。」
裡面沒動靜。
「小東，衛哥哥來看你了。」林小芳幫著勸。
過了幾秒，門鎖響了一下，開了一條縫。
衛建中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林小東站在牆角，低著頭，不敢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