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合州之旅兩件事
第124章 合州之旅兩件事
第二天早上。李長江跟衛建中，在去司機班的路上，撞上了趙光明、溫碧蘭夫妻倆。
趙光明精神頭很好，但一臉憔悴，黑眼圈，臉色發灰。溫碧蘭則容光煥發，嬌艷之極，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兩口子感情是真好，老夫老妻的了，走路還時不時你拉我一下手，我牽你一下袖子。
看到衛建中和李長江，趙光明打招呼。
李長江道：「跟小衛去合州，辦點事。」
快到司機班了，李長江轉過頭看著趙光明的背影，有點狐疑：「老趙這是為了四分廠精疲力盡吧，我看他氣色比昨天差太多了。」
「趙廠長看來這幾日，也許這七八日吧，確實操勞過度了。」李長江感嘆道，「一門心思撲了上去，上上下下的地方，哪裡都要照顧到，兩手都要抓，還要深入，不容易啊。」
司機老王小跑了過來，「李廠長要開車？」
「老王你今天休息吧，我來開車，去合州！」
衛建中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們小紅星要生產一種補藥，叫龍虎固本顆粒，專門關愛中年男性的，等量產了，我多送趙光明廠長几大包。」
「老趙人緣不錯啊，這藥應該不便宜吧。」李長江打開車門。
「嗨，昨天去趙廠長家蹭了一頓好的，是他愛人溫阿姨做的，投桃報李，為了答謝溫阿姨這頓好飯，我也得多給趙廠長几包龍虎固本顆粒。」
李長江點點頭，他心思全在今天要跟衛建中去合州辦的事情上，沒覺得衛建中這話有什麼奇怪。
不過，衛建中要答謝溫阿姨，可以直接送她女士專用的玉容三花養顏膏，為什麼要送她丈夫龍虎固本顆粒？
合州鋁廠招待所，小包間。
「老李啊，你是個有福氣的。」
合州鋁廠廠長老呂看著李長江，眼神里全是羨慕，「小衛這就叫，那話怎麼說來著？
自古英雄出少年。人的名樹的影。上次幫我們廠解決衝壓撕裂問題才過去多久？他現在在咱們淮江省工業口，已經是掛了號的人物！」
李長江正啃著一隻雞腿，聽了這話，嘴角的油都顧不上擦，樂呵呵地問：「怎麼？你們在合州都能聽到風聲了？」
「何止是風聲！」
旁邊的總工老張推了推眼鏡，接話道：「動靜太大了。前陣子輕化廳開會，咱們雖然是搞冶金的，但也都聽說了。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上了淮江日報啊，頭版頭條！都成你們慶安一面旗了。我是沒想到，這麼短時間，創辦勞動服務公司，搞出小紅星79超級磚，炸藥開河道，這回又是陶瓷刀————小衛你夾袋裡還有多少寶貝？一次全拿出來嘛。」
老張看著衛建中，眼神里全是稀罕，恨不能把衛建中挖到合州鋁廠。
老呂筷子一拍，「李長江我恭喜你發財了啊，這是撿到寶了！」
李長江把雞骨頭吐在桌上，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帶出來的兵！我老李帶出來的，能差了？強將手下無弱兵嘛。不過，小衛這孩子，最大的優點不是技術好，是謙虛！從來不吹牛逼。」
「沒錯！不像某些人啊。」老呂似有所指。
衛建中沒插話，笑眯眯的吃菜。
「老李，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老呂身子前傾：「秋季廣交會眼看就要開幕。你們兩個紅星都有輕化廳的任務，緊張的很，不會專門到我這裡跑一趟，就為了騙頓吃的吧？」
李長江嘿嘿一笑，沒說話，轉頭看向衛建中。
衛建中放下筷子。
確實，他這次來合州，心裡揣著兩件事。
藏在心底最深處、也是最難辦的，是合州重工那台45000噸水壓機。
國之重器。
能不能借用7945，試試超高壓成型的陶瓷刀？
他心裡沒底。
不過這事兒跟呂廠長沒關係，跟老呂要談的，是眼巴前的電飯鍋生意。
「呂廠長，張總工。」
衛建中身子坐直了些，「確實有事兒。省輕化廳的崔廳長，給我們小紅星下了死命令，今年廣交會，必須得有點拿得出手的高附加值產品。咱們不能老是賣竹編、賣柳筐，或者徽墨、宣紙。賣苦力、賣資源都不划算。」
老呂點點頭，「理是這個理。那你們想搞什麼？」
「除了陶瓷刀，我還有其他的想法，比如說電飯鍋，跟咱們合州鋁廠合作，有錢一起賺。」
包間裡安靜下來。
總工老張眉頭一皺：「電飯鍋？」他搖搖頭，「合作我們當然樂意，但小衛啊，這事兒懸。」
「怎麼說？」李長江不樂意了，「我們紅星廠能造坦克大炮，造個煮飯鍋還不行？」
「不是能不能造的問題，是賣不賣得動。」
老張嘆了口氣，語氣很沉重，「電飯鍋原理不複雜，加熱盤加個溫控。但是這玩意兒的市場，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
「歐美都不吃米飯，沒興趣，日本人這塊就沒對手了。日本的四洋電器就是巨無霸。
咱們國家的電飯鍋不行，煮飯不是夾生就是糊底。跟人家日本貨比不了。」
「這一塊產業，日本對我國具有碾壓優勢，國產電飯鍋基本沒反抗能力，純靠成本價賣，坑一個顧客算一個，上當一次頭。」
老張搞技術的，說話很直接，李長江眼珠子一瞪：「老張，你這是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小日本也是倆肩膀扛一腦袋，他們能做到，我們就不行？什麼話！」
老張也不生氣，苦笑一聲：「老李你別急，聽我說。這裡面有兩個硬骨頭，咱們目前啃不動。」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內膽工藝。日本現在流行的是壓鑄鋁內膽。壓鑄模具一次成型，能做得很複雜，底部加厚導熱，側壁減薄省料，形狀也是專門設計的流線型。咱們國內呢？清一色的薄鋁板衝壓，也就是拉伸。拉伸出來的膽，厚度一致導熱不均勻，米飯做出來，別說香不香了，能不糊不夾生就阿彌陀佛。」
李長江哼了一聲：「壓鑄怎麼了？我們紅星廠有技術有設備。壓鑄模具？咱老李能幫你們開！」
「好，就算壓鑄成型解決了。」
老張豎起兩根手指，「那這個呢？電子溫控。」
提到這個詞，他的神情更失落了。
「日本的電飯鍋，早都電子化了。四洋電器把電子溫控的專利，全註冊了，跟鐵桶似的，一條縫都不給你留。」
「用人家的專利，就要交專利費，就是給日本人白打工。不用，咱國的電子底子你也知道，自己研發？誰出錢誰出人？能保證成功？難！」
包間裡氣氛一下子沉悶下來。
這就是1979年的現實。
歐美日本的技術壁壘，橫在所有中國工業人面前，撞上去就是頭破血流。
老呂端著酒杯也不說話，顯然他也知道這裡面的難度。
李長江給衛建中使了個眼色，顯然兩人來之前已經商量好，預計到這種情況的。
衛建中點頭，道：「其實還是有希望的。」
老呂和老張都唰的看向他。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衛建中笑著道。
這話要換個青工說，倆人早就吹鬍子瞪眼的批評了：不知天高地厚！
但這是衛建中說的。
「小衛，你沒開玩笑？」老張身子探過來，「這是硬碰硬的技術代差。」
「真沒開玩笑。」
衛建中道：「張總工剛才說了，日本用壓鑄，我們用衝壓。所以得出結論，衝壓不如壓鑄。這邏輯在普通鋁材上是成立的。」
「但是，如果我們用的不是普通鋁材呢？」
「不用普通鋁材？還能用什麼？」老張不解。
衛建中微微一笑，「有一位偉人說過，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
「稀土？」老張是搞冶金的，當然知道這東西，但稀土跟電飯鍋有什麼關係？
「稀土是咱們得天獨厚的戰略優勢。」衛建中繼續道：「無論儲量，還是開採提純技術，我國的稀土工業其實並不落後，甚至有很多領域領先國際。」
「如果在鋁板熔煉的過程中，微量添加特定的稀土元素，就能極大地細化鋁材的晶粒組織。原本鬆散的晶格，會鎖死，熱傳導效率會呈指數級提升。」
「摻入微量稀土的鋁合金，衝壓出來的薄壁內膽，無論導熱性能還是熱分布，都有巨大提高，不會存在局部過熱導致燒糊，或者熱量傳不到的夾生飯。」
「一句話，熱工性能，吊打日本的壓鑄鋁鍋內膽。」
老張的嘴巴慢慢張開了。
他也是行家，一點就透。
晶粒細化的思路，理論上完全說的通。
但這還沒完。
衛建中繼續說道：「而且稀土鋁合金的強度、硬度、耐磨性和抗腐蝕能力，都優於普通鋁材，電飯鍋居家過日子的，老百姓買東西就講個實惠。」
這條也很重要，完美回答了老張剛才「關鍵是賣得動賣不動」的問題。
「還有！」
老呂和老張異口同聲道：「還有？」
衛建中補充道：「現在的電飯鍋，不管是日本的還是國產的，內膽都是銀白色的，鋁本色，頂多塗一層特氟龍還容易掉，銀白色的，看著就廉價。」
「但是稀土鋁合金，我們可以做硬質陽極氧化處理。」
「自然發色深邃的槍灰色，或者帶質感的啞光黑。」
「不光是好看，深色表面吸熱效率更高，節能省電做飯快。」
老張皺眉思索片刻，點頭道：「晶粒細化，陽極氧化————這路子我看行。」
「可是————」老呂猶豫了一下，「溫控呢？那才是核心啊。咱們沒有電子技術，難道還要用那種老式的雙金屬片？那個控溫不准啊，光材料超過日本人的，綜合性能還是輸。」
這才是真正的死結，專利壁壘。
衛建中從放在腳邊的黃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到桌子上。
「這是什麼？」老張湊過來，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我做的酒精溫控探頭樣品。」
「日本人用電子傳感器，那是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其實做飯這事兒，就是個溫度曲線「」
。
「簡單機械一樣能解決，甚至更好。」
衛建中指了指那個探頭：「封裝的液態工質，主要是乙醇混合物。當溫度上來的時候，液體氣化膨脹，推動波紋管————」。
老呂和老張也是行家，聽了幾句再看看那個探頭，原理就明白了。
還真是，不一定需要晶片。
簡單粗暴但有用。
「有意思，夠皮實的。鍋用爛了，這個探頭都不會壞。」老張手裡拿著那個小小的探頭，翻來覆去的看。
「也算湊巧吧，這個探頭控溫，正好能讓米飯有一段低溫吸水燜煮的時間，這是米飯好吃的關鍵，日本四洋電器正在攻關電子溫控難題，但可能還要個三五年吧。」衛建中繼續補刀。
「四兩破千斤啊！」老呂讚嘆不已，「巧妙，真是巧妙！」
其實原理就是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但衛建中不捅，之前就是沒人想到過。
「怎麼樣？二位？」李長江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這合作，能搞不？」
「搞，必須搞！」老呂心裡也燒上了，「這項目規模就不會小，肯定賺大錢。」
確實，不要說國內10億潛在用戶，亞洲吃米飯的人口，加起來怕不超過25億。
但老呂隨即狐疑道：「不對頭。這項目要真這麼好，你李長江向來屬貌貅的，只進不出，怎麼會這麼好心，跑來跟我們合州鋁廠分這塊肥肉？」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也別跟誰講聊齋。
老呂才不信李長江是來扶貧的。
李長江一臉正氣凜然：「老呂，看你說的。咱們都是社會主義兄弟單位，是一家人。
我想著咱們是一個省的，有錢大家賺，帶動一下兄弟單位的發展，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這是覺悟！」
老呂搖搖頭，一臉「我信你個鬼」。
老張也拼命搖頭。
衛建中看連憨厚的技術專家老張都不信，心想李廠長啊李廠長，你這「吃獨食」的形象，在大家心裡，已經是有口皆碑了————
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笑著開口解圍。
「其實，是因為我們需要貴廠的設備。」
「設備？」老呂一愣，「你們紅星廠設備不比我們差啊。」
「兩碼事。」衛建中解釋道：「我們紅星廠的設備，是造重型機械的，但電飯鍋的材料要精緻。」
「咱們合州鋁廠，有一套二五期間蘇聯援建的獨苗設備，高純鋁板連續鑄造軋制生產線。」
老呂點點頭，那是合州廠的功勳設備。
「這套設備，能生產寬幅、高純度、晶粒度均勻的鋁板，這是衝壓內膽的基礎，也就是我剛才說的稀土鋁合金。」
衛建中實話實說：「紅星廠沒有這玩意兒。我們的軋機軋鋼板行，軋這種精細鋁板，就像是用大鐵錘繡花，幹不了。」
老呂和老張對視一眼，恍然大悟。
這就合理了。
李長江沒轉性。
他是手裡沒傢伙，才肯跟合州鋁廠分這塊大肥肉的。
李長江有點尷尬，補充了一句：「還有一點。老呂你也知道，鋁是戰略管制物資。」
「我們紅星廠是機械廠，鋁材配額那是定死的，每一噸都有去處，不可能隨便挪用來做民用鍋。要是被上面查出來，我得吃不了兜著走。」
李長江指了指老呂，「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是原料生產單位，手裡有計劃外產能，還有那些廢料、次品料的處置權。這都是寶貝啊。」
「我們可以通過廠際協作的方式，你們出料、出初加工。我們紅星廠出技術、出總裝。」
「這叫雙贏！」這個詞是他跟衛建中學來的。
「雙贏？————雙贏好！」老呂心情大好，端起酒杯，「來，為了雙贏，走一個！」
這一頓飯，吃到最後，賓主盡歡。
只有衛建中，眼神偶爾有點飄忽。
合州鋁廠的合作搞定了，但他的心思，其實都在合州重工那台45000噸的水壓機，7945工程上。
能租借到這台國之重器的珍貴機時，壓製出他構想中的超級陶瓷刀嗎？
>>>
第二天一早。
李長江留在了合州鋁廠。
合作的大框架雖然定了，但具體的細節，比如供貨周期、產能分配，還有最最重要的利潤分配，都需要扯皮。
這就是廠長的活兒了。
李長江樂在其中，吵架他是把好手，尤其是為了廠里占便宜吵架。
衛建中則帶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坐著合州鋁廠專門給他配的吉普車，獨自去了合州重工。
合州重工在城市的另一頭。
跟鋁廠那種熱火朝天、煙塵滾滾的氛圍不同。
合州重工的大門，顯得格外莊重、肅穆。
門口站崗的，不是普通的保衛科，而是穿著軍裝的戰士。
衛建中在門口登記了半天，又打了電話確認，才被放行，他直接去了總工辦。
敲門進去。
裡面坐著兩個老人。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正趴在圖紙上寫寫畫畫，是工程總師，學部委員歐陽振華。
另一位稍微年輕點，身材瘦削，正在看一份報告，是副總設計師，學部委員王安平。
這兩位，在華夏重工業界，那是泰山北斗級的人物。
也就是之前衛建中幫他們解決了7945工程的「水錘效應」問題，這才有了這份香火情。
否則，一個技校畢業的小年輕，想見這兩位？
門兒都沒有！
「歐陽老，王老。」衛建中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兩位老人抬起頭。
歐陽振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爽朗一笑：「是小衛啊，快，快進來！剛才廠保衛打電話說你來了，我還想著派人去接你一下。」
「哪敢勞煩您。」
衛建中走進去，也沒客氣，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
在這兩位面前，過分的客氣反而顯得生分。
歐陽振華和王安平，確實欠了衛建中一個大大的人情。
如果不是衛建中出手，7945工程肯定會和原本歷史上一樣，耗費了天量的人力物力，最後無疾而終。
歐陽振華當然不會知道，在那條時間線上，他因為7945工程的失敗，鬱鬱寡歡，僅僅兩年後就因心情過於抑鬱，患上重病，撒手人寰。
所以不誇張的說，衛建中不僅挽救了7945工程，也救了歐陽振華一命。
歐陽振華不知道這些，但他對衛建中的感情，其實和對救命恩人也沒區別。
有人靜悄悄進來，放置了果盤、徹了新茶，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怎麼樣？小紅星搞得紅紅火火，聽說連省里都掛號了。」王安平笑著問道，示意他喝茶。
「嗨，也就是為了給待業青年找口飯吃。」衛建中接過茶杯。
簡單的寒暄過後。
歐陽振華重新戴上眼鏡，看著衛建中：「小衛，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是有什麼技術難題吧，說來聽聽。
他們潛意識裡覺得，衛建中這種技術天才，來找他們肯定是為了探討技術。
「算是吧。」
衛建中放下水杯，把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歐陽老，王老，我想給您二位送件小禮物，我們小紅星剛生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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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長江跟衛建中，在去司機班的路上，撞上了趙光明、溫碧蘭夫妻倆。
趙光明精神頭很好，但一臉憔悴，黑眼圈，臉色發灰。溫碧蘭則容光煥發，嬌艷之極，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兩口子感情是真好，老夫老妻的了，走路還時不時你拉我一下手，我牽你一下袖子。
看到衛建中和李長江，趙光明打招呼。
李長江道：「跟小衛去合州，辦點事。」
快到司機班了，李長江轉過頭看著趙光明的背影，有點狐疑：「老趙這是為了四分廠精疲力盡吧，我看他氣色比昨天差太多了。」
「趙廠長看來這幾日，也許這七八日吧，確實操勞過度了。」李長江感嘆道，「一門心思撲了上去，上上下下的地方，哪裡都要照顧到，兩手都要抓，還要深入，不容易啊。」
司機老王小跑了過來，「李廠長要開車？」
「老王你今天休息吧，我來開車，去合州！」
衛建中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們小紅星要生產一種補藥，叫龍虎固本顆粒，專門關愛中年男性的，等量產了，我多送趙光明廠長几大包。」
「老趙人緣不錯啊，這藥應該不便宜吧。」李長江打開車門。
「嗨，昨天去趙廠長家蹭了一頓好的，是他愛人溫阿姨做的，投桃報李，為了答謝溫阿姨這頓好飯，我也得多給趙廠長几包龍虎固本顆粒。」
李長江點點頭，他心思全在今天要跟衛建中去合州辦的事情上，沒覺得衛建中這話有什麼奇怪。
不過，衛建中要答謝溫阿姨，可以直接送她女士專用的玉容三花養顏膏，為什麼要送她丈夫龍虎固本顆粒？
合州鋁廠招待所，小包間。
「老李啊，你是個有福氣的。」
合州鋁廠廠長老呂看著李長江，眼神里全是羨慕，「小衛這就叫，那話怎麼說來著？
自古英雄出少年。人的名樹的影。上次幫我們廠解決衝壓撕裂問題才過去多久？他現在在咱們淮江省工業口，已經是掛了號的人物！」
李長江正啃著一隻雞腿，聽了這話，嘴角的油都顧不上擦，樂呵呵地問：「怎麼？你們在合州都能聽到風聲了？」
「何止是風聲！」
旁邊的總工老張推了推眼鏡，接話道：「動靜太大了。前陣子輕化廳開會，咱們雖然是搞冶金的，但也都聽說了。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上了淮江日報啊，頭版頭條！都成你們慶安一面旗了。我是沒想到，這麼短時間，創辦勞動服務公司，搞出小紅星79超級磚，炸藥開河道，這回又是陶瓷刀————小衛你夾袋裡還有多少寶貝？一次全拿出來嘛。」
老張看著衛建中，眼神里全是稀罕，恨不能把衛建中挖到合州鋁廠。
老呂筷子一拍，「李長江我恭喜你發財了啊，這是撿到寶了！」
李長江把雞骨頭吐在桌上，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帶出來的兵！我老李帶出來的，能差了？強將手下無弱兵嘛。不過，小衛這孩子，最大的優點不是技術好，是謙虛！從來不吹牛逼。」
「沒錯！不像某些人啊。」老呂似有所指。
衛建中沒插話，笑眯眯的吃菜。
「老李，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老呂身子前傾：「秋季廣交會眼看就要開幕。你們兩個紅星都有輕化廳的任務，緊張的很，不會專門到我這裡跑一趟，就為了騙頓吃的吧？」
李長江嘿嘿一笑，沒說話，轉頭看向衛建中。
衛建中放下筷子。
確實，他這次來合州，心裡揣著兩件事。
藏在心底最深處、也是最難辦的，是合州重工那台45000噸水壓機。
國之重器。
能不能借用7945，試試超高壓成型的陶瓷刀？
他心裡沒底。
不過這事兒跟呂廠長沒關係，跟老呂要談的，是眼巴前的電飯鍋生意。
「呂廠長，張總工。」
衛建中身子坐直了些，「確實有事兒。省輕化廳的崔廳長，給我們小紅星下了死命令，今年廣交會，必須得有點拿得出手的高附加值產品。咱們不能老是賣竹編、賣柳筐，或者徽墨、宣紙。賣苦力、賣資源都不划算。」
老呂點點頭，「理是這個理。那你們想搞什麼？」
「除了陶瓷刀，我還有其他的想法，比如說電飯鍋，跟咱們合州鋁廠合作，有錢一起賺。」
包間裡安靜下來。
總工老張眉頭一皺：「電飯鍋？」他搖搖頭，「合作我們當然樂意，但小衛啊，這事兒懸。」
「怎麼說？」李長江不樂意了，「我們紅星廠能造坦克大炮，造個煮飯鍋還不行？」
「不是能不能造的問題，是賣不賣得動。」
老張嘆了口氣，語氣很沉重，「電飯鍋原理不複雜，加熱盤加個溫控。但是這玩意兒的市場，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
「歐美都不吃米飯，沒興趣，日本人這塊就沒對手了。日本的四洋電器就是巨無霸。
咱們國家的電飯鍋不行，煮飯不是夾生就是糊底。跟人家日本貨比不了。」
「這一塊產業，日本對我國具有碾壓優勢，國產電飯鍋基本沒反抗能力，純靠成本價賣，坑一個顧客算一個，上當一次頭。」
老張搞技術的，說話很直接，李長江眼珠子一瞪：「老張，你這是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小日本也是倆肩膀扛一腦袋，他們能做到，我們就不行？什麼話！」
老張也不生氣，苦笑一聲：「老李你別急，聽我說。這裡面有兩個硬骨頭，咱們目前啃不動。」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內膽工藝。日本現在流行的是壓鑄鋁內膽。壓鑄模具一次成型，能做得很複雜，底部加厚導熱，側壁減薄省料，形狀也是專門設計的流線型。咱們國內呢？清一色的薄鋁板衝壓，也就是拉伸。拉伸出來的膽，厚度一致導熱不均勻，米飯做出來，別說香不香了，能不糊不夾生就阿彌陀佛。」
李長江哼了一聲：「壓鑄怎麼了？我們紅星廠有技術有設備。壓鑄模具？咱老李能幫你們開！」
「好，就算壓鑄成型解決了。」
老張豎起兩根手指，「那這個呢？電子溫控。」
提到這個詞，他的神情更失落了。
「日本的電飯鍋，早都電子化了。四洋電器把電子溫控的專利，全註冊了，跟鐵桶似的，一條縫都不給你留。」
「用人家的專利，就要交專利費，就是給日本人白打工。不用，咱國的電子底子你也知道，自己研發？誰出錢誰出人？能保證成功？難！」
包間裡氣氛一下子沉悶下來。
這就是1979年的現實。
歐美日本的技術壁壘，橫在所有中國工業人面前，撞上去就是頭破血流。
老呂端著酒杯也不說話，顯然他也知道這裡面的難度。
李長江給衛建中使了個眼色，顯然兩人來之前已經商量好，預計到這種情況的。
衛建中點頭，道：「其實還是有希望的。」
老呂和老張都唰的看向他。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衛建中笑著道。
這話要換個青工說，倆人早就吹鬍子瞪眼的批評了：不知天高地厚！
但這是衛建中說的。
「小衛，你沒開玩笑？」老張身子探過來，「這是硬碰硬的技術代差。」
「真沒開玩笑。」
衛建中道：「張總工剛才說了，日本用壓鑄，我們用衝壓。所以得出結論，衝壓不如壓鑄。這邏輯在普通鋁材上是成立的。」
「但是，如果我們用的不是普通鋁材呢？」
「不用普通鋁材？還能用什麼？」老張不解。
衛建中微微一笑，「有一位偉人說過，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
「稀土？」老張是搞冶金的，當然知道這東西，但稀土跟電飯鍋有什麼關係？
「稀土是咱們得天獨厚的戰略優勢。」衛建中繼續道：「無論儲量，還是開採提純技術，我國的稀土工業其實並不落後，甚至有很多領域領先國際。」
「如果在鋁板熔煉的過程中，微量添加特定的稀土元素，就能極大地細化鋁材的晶粒組織。原本鬆散的晶格，會鎖死，熱傳導效率會呈指數級提升。」
「摻入微量稀土的鋁合金，衝壓出來的薄壁內膽，無論導熱性能還是熱分布，都有巨大提高，不會存在局部過熱導致燒糊，或者熱量傳不到的夾生飯。」
「一句話，熱工性能，吊打日本的壓鑄鋁鍋內膽。」
老張的嘴巴慢慢張開了。
他也是行家，一點就透。
晶粒細化的思路，理論上完全說的通。
但這還沒完。
衛建中繼續說道：「而且稀土鋁合金的強度、硬度、耐磨性和抗腐蝕能力，都優於普通鋁材，電飯鍋居家過日子的，老百姓買東西就講個實惠。」
這條也很重要，完美回答了老張剛才「關鍵是賣得動賣不動」的問題。
「還有！」
老呂和老張異口同聲道：「還有？」
衛建中補充道：「現在的電飯鍋，不管是日本的還是國產的，內膽都是銀白色的，鋁本色，頂多塗一層特氟龍還容易掉，銀白色的，看著就廉價。」
「但是稀土鋁合金，我們可以做硬質陽極氧化處理。」
「自然發色深邃的槍灰色，或者帶質感的啞光黑。」
「不光是好看，深色表面吸熱效率更高，節能省電做飯快。」
老張皺眉思索片刻，點頭道：「晶粒細化，陽極氧化————這路子我看行。」
「可是————」老呂猶豫了一下，「溫控呢？那才是核心啊。咱們沒有電子技術，難道還要用那種老式的雙金屬片？那個控溫不准啊，光材料超過日本人的，綜合性能還是輸。」
這才是真正的死結，專利壁壘。
衛建中從放在腳邊的黃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到桌子上。
「這是什麼？」老張湊過來，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我做的酒精溫控探頭樣品。」
「日本人用電子傳感器，那是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其實做飯這事兒，就是個溫度曲線「」
。
「簡單機械一樣能解決，甚至更好。」
衛建中指了指那個探頭：「封裝的液態工質，主要是乙醇混合物。當溫度上來的時候，液體氣化膨脹，推動波紋管————」。
老呂和老張也是行家，聽了幾句再看看那個探頭，原理就明白了。
還真是，不一定需要晶片。
簡單粗暴但有用。
「有意思，夠皮實的。鍋用爛了，這個探頭都不會壞。」老張手裡拿著那個小小的探頭，翻來覆去的看。
「也算湊巧吧，這個探頭控溫，正好能讓米飯有一段低溫吸水燜煮的時間，這是米飯好吃的關鍵，日本四洋電器正在攻關電子溫控難題，但可能還要個三五年吧。」衛建中繼續補刀。
「四兩破千斤啊！」老呂讚嘆不已，「巧妙，真是巧妙！」
其實原理就是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但衛建中不捅，之前就是沒人想到過。
「怎麼樣？二位？」李長江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這合作，能搞不？」
「搞，必須搞！」老呂心裡也燒上了，「這項目規模就不會小，肯定賺大錢。」
確實，不要說國內10億潛在用戶，亞洲吃米飯的人口，加起來怕不超過25億。
但老呂隨即狐疑道：「不對頭。這項目要真這麼好，你李長江向來屬貌貅的，只進不出，怎麼會這麼好心，跑來跟我們合州鋁廠分這塊肥肉？」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也別跟誰講聊齋。
老呂才不信李長江是來扶貧的。
李長江一臉正氣凜然：「老呂，看你說的。咱們都是社會主義兄弟單位，是一家人。
我想著咱們是一個省的，有錢大家賺，帶動一下兄弟單位的發展，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這是覺悟！」
老呂搖搖頭，一臉「我信你個鬼」。
老張也拼命搖頭。
衛建中看連憨厚的技術專家老張都不信，心想李廠長啊李廠長，你這「吃獨食」的形象，在大家心裡，已經是有口皆碑了————
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笑著開口解圍。
「其實，是因為我們需要貴廠的設備。」
「設備？」老呂一愣，「你們紅星廠設備不比我們差啊。」
「兩碼事。」衛建中解釋道：「我們紅星廠的設備，是造重型機械的，但電飯鍋的材料要精緻。」
「咱們合州鋁廠，有一套二五期間蘇聯援建的獨苗設備，高純鋁板連續鑄造軋制生產線。」
老呂點點頭，那是合州廠的功勳設備。
「這套設備，能生產寬幅、高純度、晶粒度均勻的鋁板，這是衝壓內膽的基礎，也就是我剛才說的稀土鋁合金。」
衛建中實話實說：「紅星廠沒有這玩意兒。我們的軋機軋鋼板行，軋這種精細鋁板，就像是用大鐵錘繡花，幹不了。」
老呂和老張對視一眼，恍然大悟。
這就合理了。
李長江沒轉性。
他是手裡沒傢伙，才肯跟合州鋁廠分這塊大肥肉的。
李長江有點尷尬，補充了一句：「還有一點。老呂你也知道，鋁是戰略管制物資。」
「我們紅星廠是機械廠，鋁材配額那是定死的，每一噸都有去處，不可能隨便挪用來做民用鍋。要是被上面查出來，我得吃不了兜著走。」
李長江指了指老呂，「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是原料生產單位，手裡有計劃外產能，還有那些廢料、次品料的處置權。這都是寶貝啊。」
「我們可以通過廠際協作的方式，你們出料、出初加工。我們紅星廠出技術、出總裝。」
「這叫雙贏！」這個詞是他跟衛建中學來的。
「雙贏？————雙贏好！」老呂心情大好，端起酒杯，「來，為了雙贏，走一個！」
這一頓飯，吃到最後，賓主盡歡。
只有衛建中，眼神偶爾有點飄忽。
合州鋁廠的合作搞定了，但他的心思，其實都在合州重工那台45000噸的水壓機，7945工程上。
能租借到這台國之重器的珍貴機時，壓製出他構想中的超級陶瓷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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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李長江留在了合州鋁廠。
合作的大框架雖然定了，但具體的細節，比如供貨周期、產能分配，還有最最重要的利潤分配，都需要扯皮。
這就是廠長的活兒了。
李長江樂在其中，吵架他是把好手，尤其是為了廠里占便宜吵架。
衛建中則帶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坐著合州鋁廠專門給他配的吉普車，獨自去了合州重工。
合州重工在城市的另一頭。
跟鋁廠那種熱火朝天、煙塵滾滾的氛圍不同。
合州重工的大門，顯得格外莊重、肅穆。
門口站崗的，不是普通的保衛科，而是穿著軍裝的戰士。
衛建中在門口登記了半天，又打了電話確認，才被放行，他直接去了總工辦。
敲門進去。
裡面坐著兩個老人。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正趴在圖紙上寫寫畫畫，是工程總師，學部委員歐陽振華。
另一位稍微年輕點，身材瘦削，正在看一份報告，是副總設計師，學部委員王安平。
這兩位，在華夏重工業界，那是泰山北斗級的人物。
也就是之前衛建中幫他們解決了7945工程的「水錘效應」問題，這才有了這份香火情。
否則，一個技校畢業的小年輕，想見這兩位？
門兒都沒有！
「歐陽老，王老。」衛建中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兩位老人抬起頭。
歐陽振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爽朗一笑：「是小衛啊，快，快進來！剛才廠保衛打電話說你來了，我還想著派人去接你一下。」
「哪敢勞煩您。」
衛建中走進去，也沒客氣，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
在這兩位面前，過分的客氣反而顯得生分。
歐陽振華和王安平，確實欠了衛建中一個大大的人情。
如果不是衛建中出手，7945工程肯定會和原本歷史上一樣，耗費了天量的人力物力，最後無疾而終。
歐陽振華當然不會知道，在那條時間線上，他因為7945工程的失敗，鬱鬱寡歡，僅僅兩年後就因心情過於抑鬱，患上重病，撒手人寰。
所以不誇張的說，衛建中不僅挽救了7945工程，也救了歐陽振華一命。
歐陽振華不知道這些，但他對衛建中的感情，其實和對救命恩人也沒區別。
有人靜悄悄進來，放置了果盤、徹了新茶，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怎麼樣？小紅星搞得紅紅火火，聽說連省里都掛號了。」王安平笑著問道，示意他喝茶。
「嗨，也就是為了給待業青年找口飯吃。」衛建中接過茶杯。
簡單的寒暄過後。
歐陽振華重新戴上眼鏡，看著衛建中：「小衛，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是有什麼技術難題吧，說來聽聽。
他們潛意識裡覺得，衛建中這種技術天才，來找他們肯定是為了探討技術。
「算是吧。」
衛建中放下水杯，把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歐陽老，王老，我想給您二位送件小禮物，我們小紅星剛生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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