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有人偽造DKP
第104章 有人偽造DKP
紅星機械廠大門口的告示欄前，人頭攢動，里三層外三層。
幾張大紅紙貼在正中，墨跡未乾，還能聞到有點新鮮的墨汁臭味兒。
抬頭寫著【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DKP物資兌換表】
人群里時不時發出驚嘆聲，議論紛紛：「乖乖，紅裙子要20分！」
「這算啥，你看那個紅棉吉他，200分！咱們得推多少車渣土？」
「回力鞋15分，這個還行，加把勁兩天就能換一雙，穿上再推小車，肯定更得勁。」
「算球了，你娃兒穿回力推車？那要天打雷劈的——穿你的五眼解放鞋罷！」
有人指著單子下面的一行小字：「這套裝」是啥意思？」
旁邊一個知青模樣的青年，像是早就打聽清楚了，得意地解釋：「這都不懂？人家小紅星請了高人，專門給搭配的一身行頭。看見沒，這套女式的叫【信仰】套裝，藍白主色調，配上白涼鞋，那叫一個嶄！」
「男式的叫【無畏】，黑色為主。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嘛，懂不懂？這個襯衫喇叭褲一套呢，就是【奧術師】套裝————。
「穿上這一身，那是必須要在這個時代留下名字的！」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頻頻點頭。
只有一人小聲嘀咕說：「信仰、無畏、奧術師都還挺好聽的，這個夜幕殺手和血牙，未免感覺太嚇人了————」
「哎呀，分不夠啊。」有人搓著手，「本來只想換個電子表，現在看來，怎麼也得整套【無畏】穿穿。」
「別廢話了！」後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有這功夫在這瞎琢磨，不如去礦渣山多推兩車土！晚了別說無畏了，襪子都被人換光了！」
這話一出，人群轟的一聲散了，全往廠區西北角的渣土山跑。
渣土山腳下，塵土飛揚。
——
記分員們個個忙得腳不沾地。
杜小秀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本子，正給一個剛運完一車渣土的知青記分。
「等等。」
衛建中走過來，把杜小秀手裡的筆拿走，遞給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知青，對他說道：「你來記DKP。」
杜小秀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小衛總，那我幹啥？」
衛建中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卡車，車斗里坐著另外九個姑娘，都穿著那一身著名的【信仰】套裝！
「你也趕緊換上一套【信仰】然後上車。」衛建中說，「帶著她們，去百貨大樓，去供銷社，去市里最繁華的地方逛街。」
杜小秀愣了：「逛街？這都什麼時候了，大家都在幹活，我去逛街？」
「這也是工作，而且是很重要的工作。」衛建中臉色嚴肅，「你們去逛，去買雪糕吃，去試衣服，就在百貨公司門口晃悠，人越多的地方，越要晃悠。要讓全慶安的人都看見，都眼紅。」
杜小秀明白了。
這是要饞死人不償命。
她咬咬牙：「行，我去！」
市百貨大樓門口。
杜小秀帶著九個姑娘，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
藍白相間的【信仰】套裝，像是流過藍天的白雲，婀娜多姿。
櫃檯里的女售貨員停下來正在織的毛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旁邊站著她對象，也是杜小秀的前男友楊偉。
「你看人家！」女售貨員把毛衣針往桌子上一拍，「那裙子、那料子！再看看我這身灰不溜秋的，土不土！」
楊偉看著杜小秀，眼神複雜，最終縮了縮脖子：「那得要小紅星的DKP————」
「那你還不去弄！」女售貨員瞪他，「你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人家能推土，你不能？」
楊偉的小腦袋耷拉了下來，一臉的慚愧。
這樣的場景，在慶安市的各個角落上演。
下午，日頭偏西。
衛建中在渣土山巡視。
忽然，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穿著舊背心，揮汗如雨。另一個戴著眼鏡推著個獨輪車，步子打晃。
衛建中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攔住。
「趙領導？老薛？」
——
正在裝車的，赫然是廠組領導趙剛，推車的，是質檢科的同事薛志明。
趙剛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泥，看見衛建中，老臉一紅，嘿嘿笑了一聲。
「小衛啊。」
衛建中哭笑不得：「您二位這是唱哪出？趙領導，這要是讓李廠長看見，還以為我虐待領導呢。」
趙剛把鐵鍬往地上一杵，嘆了口氣：「別提了。我家那個小閨女，剛上高中，死活要你的那個紅裙子。除了你們小紅星，我上哪給她變去？這不，只能乖乖來你們這，出賣勞動力了。20分啊，我還差得遠。」
他說著又鏟了一鍬土：「好在挖戰壕練過，這身子骨還撐得住。」
旁邊的薛志明更是苦著臉，把車停下，大口喘氣。
「趙領導只有一個閨女，還好說。我家那三個混世魔王————」薛志明伸出三個手指頭，哆哆嗦嗦的，「老大要文具盒，老二要原子筆，老三要電子表————攏共龍最後加起來，也要三十多分！小衛，薛哥這一百多斤肉，今天算是交代在你這兒了。」
衛建中看著兩人狼狽的樣子，心裡一熱。
「行了，您二位休息會，我來干。」衛建中把趙剛手裡的鐵鍬奪下來，「這事兒我有數。」
晚上，紅星廠家屬院。
趙剛正坐在藤椅上，閨女在後面給他捶背，老伴端來了洗腳水。
「咚咚咚。」
敲門聲響。
趙剛打開門，見是衛建中，手裡還拎著兩個大紙包。
進了屋，衛建中把包往桌上一放。
「趙領導，這是給您送來的。」
紙包打開。
兩條紅裙子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趙剛的閨女驚喜地叫了一聲，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眼巴巴地看著趙剛。
趙剛臉沉了下來。
「小衛，你這是幹什麼？」趙剛的語氣硬邦邦的，「拿回去。」
「趙叔叔一」」
「我讓你拿回去！」趙剛站起來，「我趙剛的原則不能丟。我是廠領導，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隊伍怎麼帶？裙子可以要，但必須按規矩來，用你們的DKP，必須是我一車土一車土換來！」
老伴和閨女臉上的笑容沒了，但也都不敢吱聲。
衛建中看著趙剛那張黑臉，心裡暗暗佩服。
紅星機械廠的幹部，有一說一，腰杆子確實硬。
「行，原則咱們得講。」衛建中笑了笑，「但裙子拿都拿來了，再拿回去也不合適吧。咱們變通一下，分期付款如何。」
「分期付款？」趙剛一愣。
「就是新衣裳先穿著。」衛建中說，「DKP您慢慢還。這周日，您再去幫一天忙，就把這分給頂了，怎麼樣？」
趙剛琢磨了一下，看了看閨女那快哭出來的表情，終於點點頭。
「行，就按你說的辦。周日我肯定去，少一鍬土都不行！」
從趙剛家出來，衛建中又去了薛志明家。
相比趙剛的嚴肅，薛家就熱鬧多了。三個半大小子圍著衛建中，像看財神爺一樣。
衛建中把文具和電子表拿出來。
薛志明搓著手：「小衛，這————這怎麼好意思，我那DKP還差老大一截呢。」
「拿著吧薛哥。」衛建中把東西塞給孩子，「我在質檢科的時候，你沒少照顧我，別的不說，為合州重工那檔子事，連累您挨了幾下不說，還寫了個檢查。
再說了，這是給孩子學習用的，耽誤不得。」
三個孩子歡天喜地地抱著東西跑了。
薛志明眼圈有點紅，拍了拍衛建中的肩膀，沒說話。
第二天，來礦渣山的人更多了。
不光是慶安市的市民，連郊區的農民都推著板車來了。
一個老農邊鏟土邊念叨著：「新衣裳新鞋子，好是好，可俺們莊稼人不講究那個。要是能換點大肉、白面，那就更好了————」
衛建中一拍腦門。
疏忽了。
每個人的需求是不同的。有人喜歡黑絲長腿，有人就喜歡白面饅頭。
尤其對這個年代的很多人來說，吃飽肚子才是硬道理。
半小時後，新的告示貼了出來。
DKP兌換列表增加了：豬肉、麵粉、豆油、雞蛋。
就在大家排隊用DKP換雞蛋麵粉的時候，人群里突然一陣騷動。
「抓住了！抓住了！」
楊境澤的大嗓門響徹渣土山。
衛建中快步走過去。
只見楊境澤像拎小雞一樣，拎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喊道：「有人偽造DKP！」
少年很瘦，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大褂子，補丁摞補丁。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剛被打過。
「怎麼回事？」衛建中問。
「這小子找死！」楊境澤把一張紙片拍在衛建中手裡，「敢造假票！想糊弄老子！」
衛建中拿起那張DKP票據。
紙張手感差不多，花紋也畫得極像。
但這上面的簽名————
「早就防著有壞分子偽造DKP了，每張我都寫了名字，比水印還能防偽！」楊境澤得意洋洋，「我這筆字，那是獨一份的，鬼神難測，他想學？下輩子吧！」
衛建中拿過張真票，上邊的簽名，是楊境澤親筆簽的。
字跡歪歪扭扭，丑得驚天地泣鬼神，像雞爪子刨的一樣。
再看這張價值2DKP的假票。
字跡雖然極力模仿那種獨特的醜陋，但筆鋒里的一股子清秀和功底，實在是藏不住。
衛建中沒理會楊境澤的自吹自擂，轉頭看向那個少年。
「這票，是你畫的？」
少年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
「公章怎麼弄的？」衛建中又問。
少年身子抖了一下，從懷裡摸出半截蘿蔔。
上面刻著小紅星的章，刀工精細得嚇人。
「那這顏色呢？」衛建中指著票據上的花紋，「這是我自己調的顏料，你怎麼弄出來的？」
少年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河灘上有紅石頭————磨成粉兌水，再摻了點草汁————」
衛建中瞳孔微微一縮。
人才啊。
用蘿蔔刻章，用礦石顏料仿造印刷色，這些都罷了。
關鍵是楊境澤那鬼畫符，都能模仿個七八成，這太難了！
「你叫什麼？」
少年不吭聲。
「不說？不說扭送派出所。」楊境澤嚇唬道。
少年嚇得一哆嗦，但仍舊只是漲紅了臉，低頭不說話。
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都覺得這種偽造DKP的行為太可恥了。
「年紀不大，膽子不小！」楊境澤揚起巴掌就要揍。
旁邊的牛大力高興起來，「小楊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這小子受用了！」
衛建中狠狠瞪了楊境澤一眼，眼神凌厲。
楊境澤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放下了。
「你走吧。」衛建中對瘦弱的少年說道。
少年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就這麼放了他。
他看著衛建中，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跟上這孩子。」衛建中低聲對楊境澤說，「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半小時後，楊境澤回來了。
剛才那囂張的勁頭沒了，耷拉著腦袋，神色有些鬱悶。
「衛哥，我搞清楚了。」
「說。」
「那小子————叫黃秋銘，家裡挺慘的。」楊境澤抓了抓頭髮，「住在棚戶區，家裡就剩個癱瘓的老娘，躺床上動不了。他之前幹了兩天活，攢了10分，結果推車的時候沒勁幾，裝船時候連人帶車翻河裡了，分扣光了。他是想給他娘換點肉吃，才動了歪心思。」
衛建中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叫杜小秀。
「去割兩斤肥肉，再給我準備二十斤鹹肉，四十個鹹鴨蛋，再弄兩袋大米白面，一桶油。」
棚戶區，一間漏風的破屋子。
黃秋銘正端著個破碗，給他娘餵稀粥。
——
門被推開。
衛建中帶著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扛著大包小包的楊境澤和杜小秀。
黃秋銘嚇得手一抖，碗差點摔了。
「你們一」
他看向床上的老娘，又看向衛建中，一臉的哀求和惶恐，顯然擔心把他做賊的事情說出來。
衛建中沒看他，徑直走到床邊，看了看那個枯瘦的老婦人。
「大娘，我是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的。」衛建中臉上帶著笑，「我們要過節了，來給困難群眾送點溫暖。」
黃母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來，被杜小秀扶住了。
「謝謝————謝謝大領導————」
黃秋銘站在牆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盯著腳尖。
衛建中環視了一圈屋子。
牆上貼滿了畫，仔細看，大多是煙殼子的背面，也有些殘破的習題本上撕下來的。
有用炭條畫的，有用鉛筆畫的，還有些是水彩。
有畫的山水，也有畫的人物。
雖然紙張粗糙，但那種靈氣根本擋不住。
角落裡堆著些五顏六色的石頭，還有一個用來研磨的破石臼。
衛建中走到黃秋銘面前。
「想不想來小紅星上班？」
黃秋銘猛地抬起頭，嘴巴張大。
「你這身子骨，賺DKP有點難啊。以後別推土了。」衛建中指了指那些畫，「來給我畫畫。畫海報，畫產品圖，畫GG，怎麼樣？」
「願意加入我們小紅星嗎？」
「願意，願意！」黃秋銘眼裡的神情，是不敢相信。
衛建中笑笑，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拍在黃秋銘手裡。
「這是預支的一個月工資，去買身像樣點的衣服，明天來報到。」
說完，衛建中帶著楊境澤和杜小秀轉身出門。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不知道，遠處棚戶區的小路上，黃秋銘對著衛建中的背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杜小秀跟在衛建中身邊，眼圈紅紅的。
「衛總，你心真善。」
楊境澤卻有些糾結：「衛哥，那小子畢竟偷奸耍滑，還造假票————雖說情有可原，但偷東西總歸是不對的吧？」
衛建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楊境澤一眼。
楊境澤臉騰地紅了，撓著頭嘿嘿傻笑：「我那————不是不知道是擊針室嘛——
「」
「法律是底線，誰都得遵守。」衛建中看著遠處的夕陽，「不過除了法律，還有良心。誰都有難的時候，拉一把，也就是捎帶手的事。」
楊境澤傻笑著點點頭，不敢說話了。
他爹楊百順跟他交過底，要是當時衛建中較真，偷擊針室的罪過，三年起步1
那他楊家就完了！
「況且，這孩子有這手本事」，衛建中繼續補充道，「費同樣的功夫，他沒去偽造100200面額的dkp去換值錢的東西，就畫了張兩分的換豬肉孝敬他動不了的老母。」
「說明這孩子的本質不壞。退一萬步，孝子犯點錯兒，老天都原諒。」
周日上午。
衛建中帶著林小初和林小東，去醫院接林小芳出院。
林小芳胳膊上還吊著紗布。
林小東圍著姐姐嘰嘰喳喳。
「大姐，你不知道，現在學校里誰要是沒個DKP換的文具，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我那個魔方，被隔壁班的小胖借去玩了————」
林小芳微笑著聽著，眼神里卻透著一絲失落。
她看看自己受傷的胳膊，輕聲說：「可惜我沒好利索，幹不了活，不能幫哥哥。」
衛建中笑著看了她一眼。
「誰說你幹不了活？」
「我有任務給你。」
林小芳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什麼任務？」
「明天，穿上我給你準備的新裙子。」衛建中比劃了一下，「跟著杜小秀姐姐的模特隊，去百貨大樓門口走兩圈。你的任務就是負責漂亮。」
林小芳臉刷地紅到了脖子根，低下頭擺弄著衣角。
「我————我不行————那麼多人看著————」
旁邊的林小初鬼精鬼精的，沖衛建中做了個鬼臉。
「衛哥哥偏心！」
「什麼偏心？」
「你就是心疼我姐受傷了，不想讓她費腦子學習，才讓她去走那個什麼模特步！」林小初一副看穿一切的樣子，「還說什麼做GG，哼！」
林小芳更害羞了，頭都要埋進胸口裡。
衛建中老臉一紅，伸手在林小初腦門上崩了個腦瓜崩。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
「看破不說破，懂不懂？」
紅星機械廠大門口的告示欄前，人頭攢動，里三層外三層。
幾張大紅紙貼在正中，墨跡未乾，還能聞到有點新鮮的墨汁臭味兒。
抬頭寫著【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DKP物資兌換表】
人群里時不時發出驚嘆聲，議論紛紛：「乖乖，紅裙子要20分！」
「這算啥，你看那個紅棉吉他，200分！咱們得推多少車渣土？」
「回力鞋15分，這個還行，加把勁兩天就能換一雙，穿上再推小車，肯定更得勁。」
「算球了，你娃兒穿回力推車？那要天打雷劈的——穿你的五眼解放鞋罷！」
有人指著單子下面的一行小字：「這套裝」是啥意思？」
旁邊一個知青模樣的青年，像是早就打聽清楚了，得意地解釋：「這都不懂？人家小紅星請了高人，專門給搭配的一身行頭。看見沒，這套女式的叫【信仰】套裝，藍白主色調，配上白涼鞋，那叫一個嶄！」
「男式的叫【無畏】，黑色為主。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嘛，懂不懂？這個襯衫喇叭褲一套呢，就是【奧術師】套裝————。
「穿上這一身，那是必須要在這個時代留下名字的！」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頻頻點頭。
只有一人小聲嘀咕說：「信仰、無畏、奧術師都還挺好聽的，這個夜幕殺手和血牙，未免感覺太嚇人了————」
「哎呀，分不夠啊。」有人搓著手，「本來只想換個電子表，現在看來，怎麼也得整套【無畏】穿穿。」
「別廢話了！」後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有這功夫在這瞎琢磨，不如去礦渣山多推兩車土！晚了別說無畏了，襪子都被人換光了！」
這話一出，人群轟的一聲散了，全往廠區西北角的渣土山跑。
渣土山腳下，塵土飛揚。
——
記分員們個個忙得腳不沾地。
杜小秀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本子，正給一個剛運完一車渣土的知青記分。
「等等。」
衛建中走過來，把杜小秀手裡的筆拿走，遞給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知青，對他說道：「你來記DKP。」
杜小秀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小衛總，那我幹啥？」
衛建中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卡車，車斗里坐著另外九個姑娘，都穿著那一身著名的【信仰】套裝！
「你也趕緊換上一套【信仰】然後上車。」衛建中說，「帶著她們，去百貨大樓，去供銷社，去市里最繁華的地方逛街。」
杜小秀愣了：「逛街？這都什麼時候了，大家都在幹活，我去逛街？」
「這也是工作，而且是很重要的工作。」衛建中臉色嚴肅，「你們去逛，去買雪糕吃，去試衣服，就在百貨公司門口晃悠，人越多的地方，越要晃悠。要讓全慶安的人都看見，都眼紅。」
杜小秀明白了。
這是要饞死人不償命。
她咬咬牙：「行，我去！」
市百貨大樓門口。
杜小秀帶著九個姑娘，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
藍白相間的【信仰】套裝，像是流過藍天的白雲，婀娜多姿。
櫃檯里的女售貨員停下來正在織的毛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旁邊站著她對象，也是杜小秀的前男友楊偉。
「你看人家！」女售貨員把毛衣針往桌子上一拍，「那裙子、那料子！再看看我這身灰不溜秋的，土不土！」
楊偉看著杜小秀，眼神複雜，最終縮了縮脖子：「那得要小紅星的DKP————」
「那你還不去弄！」女售貨員瞪他，「你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人家能推土，你不能？」
楊偉的小腦袋耷拉了下來，一臉的慚愧。
這樣的場景，在慶安市的各個角落上演。
下午，日頭偏西。
衛建中在渣土山巡視。
忽然，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穿著舊背心，揮汗如雨。另一個戴著眼鏡推著個獨輪車，步子打晃。
衛建中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攔住。
「趙領導？老薛？」
——
正在裝車的，赫然是廠組領導趙剛，推車的，是質檢科的同事薛志明。
趙剛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泥，看見衛建中，老臉一紅，嘿嘿笑了一聲。
「小衛啊。」
衛建中哭笑不得：「您二位這是唱哪出？趙領導，這要是讓李廠長看見，還以為我虐待領導呢。」
趙剛把鐵鍬往地上一杵，嘆了口氣：「別提了。我家那個小閨女，剛上高中，死活要你的那個紅裙子。除了你們小紅星，我上哪給她變去？這不，只能乖乖來你們這，出賣勞動力了。20分啊，我還差得遠。」
他說著又鏟了一鍬土：「好在挖戰壕練過，這身子骨還撐得住。」
旁邊的薛志明更是苦著臉，把車停下，大口喘氣。
「趙領導只有一個閨女，還好說。我家那三個混世魔王————」薛志明伸出三個手指頭，哆哆嗦嗦的，「老大要文具盒，老二要原子筆，老三要電子表————攏共龍最後加起來，也要三十多分！小衛，薛哥這一百多斤肉，今天算是交代在你這兒了。」
衛建中看著兩人狼狽的樣子，心裡一熱。
「行了，您二位休息會，我來干。」衛建中把趙剛手裡的鐵鍬奪下來，「這事兒我有數。」
晚上，紅星廠家屬院。
趙剛正坐在藤椅上，閨女在後面給他捶背，老伴端來了洗腳水。
「咚咚咚。」
敲門聲響。
趙剛打開門，見是衛建中，手裡還拎著兩個大紙包。
進了屋，衛建中把包往桌上一放。
「趙領導，這是給您送來的。」
紙包打開。
兩條紅裙子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趙剛的閨女驚喜地叫了一聲，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眼巴巴地看著趙剛。
趙剛臉沉了下來。
「小衛，你這是幹什麼？」趙剛的語氣硬邦邦的，「拿回去。」
「趙叔叔一」」
「我讓你拿回去！」趙剛站起來，「我趙剛的原則不能丟。我是廠領導，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隊伍怎麼帶？裙子可以要，但必須按規矩來，用你們的DKP，必須是我一車土一車土換來！」
老伴和閨女臉上的笑容沒了，但也都不敢吱聲。
衛建中看著趙剛那張黑臉，心裡暗暗佩服。
紅星機械廠的幹部，有一說一，腰杆子確實硬。
「行，原則咱們得講。」衛建中笑了笑，「但裙子拿都拿來了，再拿回去也不合適吧。咱們變通一下，分期付款如何。」
「分期付款？」趙剛一愣。
「就是新衣裳先穿著。」衛建中說，「DKP您慢慢還。這周日，您再去幫一天忙，就把這分給頂了，怎麼樣？」
趙剛琢磨了一下，看了看閨女那快哭出來的表情，終於點點頭。
「行，就按你說的辦。周日我肯定去，少一鍬土都不行！」
從趙剛家出來，衛建中又去了薛志明家。
相比趙剛的嚴肅，薛家就熱鬧多了。三個半大小子圍著衛建中，像看財神爺一樣。
衛建中把文具和電子表拿出來。
薛志明搓著手：「小衛，這————這怎麼好意思，我那DKP還差老大一截呢。」
「拿著吧薛哥。」衛建中把東西塞給孩子，「我在質檢科的時候，你沒少照顧我，別的不說，為合州重工那檔子事，連累您挨了幾下不說，還寫了個檢查。
再說了，這是給孩子學習用的，耽誤不得。」
三個孩子歡天喜地地抱著東西跑了。
薛志明眼圈有點紅，拍了拍衛建中的肩膀，沒說話。
第二天，來礦渣山的人更多了。
不光是慶安市的市民，連郊區的農民都推著板車來了。
一個老農邊鏟土邊念叨著：「新衣裳新鞋子，好是好，可俺們莊稼人不講究那個。要是能換點大肉、白面，那就更好了————」
衛建中一拍腦門。
疏忽了。
每個人的需求是不同的。有人喜歡黑絲長腿，有人就喜歡白面饅頭。
尤其對這個年代的很多人來說，吃飽肚子才是硬道理。
半小時後，新的告示貼了出來。
DKP兌換列表增加了：豬肉、麵粉、豆油、雞蛋。
就在大家排隊用DKP換雞蛋麵粉的時候，人群里突然一陣騷動。
「抓住了！抓住了！」
楊境澤的大嗓門響徹渣土山。
衛建中快步走過去。
只見楊境澤像拎小雞一樣，拎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喊道：「有人偽造DKP！」
少年很瘦，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大褂子，補丁摞補丁。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剛被打過。
「怎麼回事？」衛建中問。
「這小子找死！」楊境澤把一張紙片拍在衛建中手裡，「敢造假票！想糊弄老子！」
衛建中拿起那張DKP票據。
紙張手感差不多，花紋也畫得極像。
但這上面的簽名————
「早就防著有壞分子偽造DKP了，每張我都寫了名字，比水印還能防偽！」楊境澤得意洋洋，「我這筆字，那是獨一份的，鬼神難測，他想學？下輩子吧！」
衛建中拿過張真票，上邊的簽名，是楊境澤親筆簽的。
字跡歪歪扭扭，丑得驚天地泣鬼神，像雞爪子刨的一樣。
再看這張價值2DKP的假票。
字跡雖然極力模仿那種獨特的醜陋，但筆鋒里的一股子清秀和功底，實在是藏不住。
衛建中沒理會楊境澤的自吹自擂，轉頭看向那個少年。
「這票，是你畫的？」
少年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
「公章怎麼弄的？」衛建中又問。
少年身子抖了一下，從懷裡摸出半截蘿蔔。
上面刻著小紅星的章，刀工精細得嚇人。
「那這顏色呢？」衛建中指著票據上的花紋，「這是我自己調的顏料，你怎麼弄出來的？」
少年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河灘上有紅石頭————磨成粉兌水，再摻了點草汁————」
衛建中瞳孔微微一縮。
人才啊。
用蘿蔔刻章，用礦石顏料仿造印刷色，這些都罷了。
關鍵是楊境澤那鬼畫符，都能模仿個七八成，這太難了！
「你叫什麼？」
少年不吭聲。
「不說？不說扭送派出所。」楊境澤嚇唬道。
少年嚇得一哆嗦，但仍舊只是漲紅了臉，低頭不說話。
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都覺得這種偽造DKP的行為太可恥了。
「年紀不大，膽子不小！」楊境澤揚起巴掌就要揍。
旁邊的牛大力高興起來，「小楊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這小子受用了！」
衛建中狠狠瞪了楊境澤一眼，眼神凌厲。
楊境澤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放下了。
「你走吧。」衛建中對瘦弱的少年說道。
少年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就這麼放了他。
他看著衛建中，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跟上這孩子。」衛建中低聲對楊境澤說，「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半小時後，楊境澤回來了。
剛才那囂張的勁頭沒了，耷拉著腦袋，神色有些鬱悶。
「衛哥，我搞清楚了。」
「說。」
「那小子————叫黃秋銘，家裡挺慘的。」楊境澤抓了抓頭髮，「住在棚戶區，家裡就剩個癱瘓的老娘，躺床上動不了。他之前幹了兩天活，攢了10分，結果推車的時候沒勁幾，裝船時候連人帶車翻河裡了，分扣光了。他是想給他娘換點肉吃，才動了歪心思。」
衛建中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叫杜小秀。
「去割兩斤肥肉，再給我準備二十斤鹹肉，四十個鹹鴨蛋，再弄兩袋大米白面，一桶油。」
棚戶區，一間漏風的破屋子。
黃秋銘正端著個破碗，給他娘餵稀粥。
——
門被推開。
衛建中帶著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扛著大包小包的楊境澤和杜小秀。
黃秋銘嚇得手一抖，碗差點摔了。
「你們一」
他看向床上的老娘，又看向衛建中，一臉的哀求和惶恐，顯然擔心把他做賊的事情說出來。
衛建中沒看他，徑直走到床邊，看了看那個枯瘦的老婦人。
「大娘，我是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的。」衛建中臉上帶著笑，「我們要過節了，來給困難群眾送點溫暖。」
黃母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來，被杜小秀扶住了。
「謝謝————謝謝大領導————」
黃秋銘站在牆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盯著腳尖。
衛建中環視了一圈屋子。
牆上貼滿了畫，仔細看，大多是煙殼子的背面，也有些殘破的習題本上撕下來的。
有用炭條畫的，有用鉛筆畫的，還有些是水彩。
有畫的山水，也有畫的人物。
雖然紙張粗糙，但那種靈氣根本擋不住。
角落裡堆著些五顏六色的石頭，還有一個用來研磨的破石臼。
衛建中走到黃秋銘面前。
「想不想來小紅星上班？」
黃秋銘猛地抬起頭，嘴巴張大。
「你這身子骨，賺DKP有點難啊。以後別推土了。」衛建中指了指那些畫，「來給我畫畫。畫海報，畫產品圖，畫GG，怎麼樣？」
「願意加入我們小紅星嗎？」
「願意，願意！」黃秋銘眼裡的神情，是不敢相信。
衛建中笑笑，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拍在黃秋銘手裡。
「這是預支的一個月工資，去買身像樣點的衣服，明天來報到。」
說完，衛建中帶著楊境澤和杜小秀轉身出門。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不知道，遠處棚戶區的小路上，黃秋銘對著衛建中的背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杜小秀跟在衛建中身邊，眼圈紅紅的。
「衛總，你心真善。」
楊境澤卻有些糾結：「衛哥，那小子畢竟偷奸耍滑，還造假票————雖說情有可原，但偷東西總歸是不對的吧？」
衛建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楊境澤一眼。
楊境澤臉騰地紅了，撓著頭嘿嘿傻笑：「我那————不是不知道是擊針室嘛——
「」
「法律是底線，誰都得遵守。」衛建中看著遠處的夕陽，「不過除了法律，還有良心。誰都有難的時候，拉一把，也就是捎帶手的事。」
楊境澤傻笑著點點頭，不敢說話了。
他爹楊百順跟他交過底，要是當時衛建中較真，偷擊針室的罪過，三年起步1
那他楊家就完了！
「況且，這孩子有這手本事」，衛建中繼續補充道，「費同樣的功夫，他沒去偽造100200面額的dkp去換值錢的東西，就畫了張兩分的換豬肉孝敬他動不了的老母。」
「說明這孩子的本質不壞。退一萬步，孝子犯點錯兒，老天都原諒。」
周日上午。
衛建中帶著林小初和林小東，去醫院接林小芳出院。
林小芳胳膊上還吊著紗布。
林小東圍著姐姐嘰嘰喳喳。
「大姐，你不知道，現在學校里誰要是沒個DKP換的文具，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我那個魔方，被隔壁班的小胖借去玩了————」
林小芳微笑著聽著，眼神里卻透著一絲失落。
她看看自己受傷的胳膊，輕聲說：「可惜我沒好利索，幹不了活，不能幫哥哥。」
衛建中笑著看了她一眼。
「誰說你幹不了活？」
「我有任務給你。」
林小芳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什麼任務？」
「明天，穿上我給你準備的新裙子。」衛建中比劃了一下，「跟著杜小秀姐姐的模特隊，去百貨大樓門口走兩圈。你的任務就是負責漂亮。」
林小芳臉刷地紅到了脖子根，低下頭擺弄著衣角。
「我————我不行————那麼多人看著————」
旁邊的林小初鬼精鬼精的，沖衛建中做了個鬼臉。
「衛哥哥偏心！」
「什麼偏心？」
「你就是心疼我姐受傷了，不想讓她費腦子學習，才讓她去走那個什麼模特步！」林小初一副看穿一切的樣子，「還說什麼做GG，哼！」
林小芳更害羞了，頭都要埋進胸口裡。
衛建中老臉一紅，伸手在林小初腦門上崩了個腦瓜崩。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
「看破不說破，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