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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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九德出門後,衛胤文從外面走進來,臉色很不好看,氣呼呼的,且面帶怒容,進門後,他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聲不吭地喝著。

  史可法、盧九德、夏華在南京期間都住在兵部大院,衛胤文也是,畢竟都是從揚州來的。衛胤文以前跟史可法、夏華關係不和,但經過淮揚之戰的並肩作戰,雙方的關係融洽了很多,雖然衛胤文仍對史可法、夏華特別是夏華的很多做法「不大認同或很不認同」。

  夏華笑著問道:「衛大人,發生了什麼事?」

  衛胤文忿忿道:「國難當頭,明明富可敵國卻一銀不出,真是豈有此理!家國大義何在?聖人教誨何在?士人擔當何在?」他越說越氣。

  在南京期間,史可法、盧九德、衛胤文、夏華各有各的事做,史可法是兵部尚書,天天進宮開會,跟弘光帝還有馬士英、阮大鋮等人商討「大明王師接下來該怎麼打」的軍國大計,盧九德協助史可法協調各方關係,夏華搞募捐和四處管閒事,衛胤文本來在南京沒什麼大事要做,但他見夏華做的事很有意義,便毛遂自薦幫忙,四處登門拜訪巨富大戶動員他們出錢。

  很顯然,衛胤文今天碰到了一個大釘子。

  夏華溫言道:「衛大人,你先消消氣,跟我說說,到底是誰讓你這麼氣憤?」

  衛胤文氣不打一處來:「華家!」

  夏華哦了一聲,心頭瞭然,衛胤文說的「華家」他很清楚,因為就在他的「黑名單」上。

  當下全中國最富的地方正是江南,江南可謂「豪強遍地走,有錢人多如狗」,華家就是前十強之一。

  華家是無錫的豪門,該家族發跡於一百幾十年前的弘治帝、正德帝、嘉靖帝年間,華家當時的家主華麟祥本是一讀書人,但屢試不中,某天意外發現一處地窖寶藏,便以此為資本投身商界,靠著精明強幹的頭腦和手段,他通過經營田產、商貿等賺取和積累下巨額的財富,與同一時代的安國、鄒望並稱「明朝中期三巨富」。

  眾所周知,錢是鬥不過權的,所以華麟祥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全力托舉子女步入官場,他甚至重金聘請著名大賢王陽明給他的兒子華雲當家庭教師,於是,一個一腳在商場裡一腳在官場裡、能量強大、典型的豪強家族誕生了,比如華雲,就考上了進士,當上了刑部郎中。

  眼下的華家家主名叫華琪芳,是華雲的曾孫,官居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經過長達一百幾十年的經營,華家的財勢是相當驚人的,家族裡又有人經商又有人當官,錢財讓華家的讀書人在參加科考步入官場的道路上占盡優勢,權力又讓華家的財富得到充分保護和錢生錢、利滾利的各種政治特權,從而形成一個滾雪球般的「良性循環」。保守估計,華家現在的財富雖不如揚州四大家族,但也是幾百萬兩級別的。

  衛胤文今天登門華家,想說動華家為國出錢,結果吃了個癟。

  「走,衛大人,我和你一起去拜訪一下那位華大人。」夏華笑呵呵地道。

  一個多小時後,夏華和衛胤文來到了華琪芳猶如王府的豪宅,並且這棟豪宅只是華琪芳在南京當官時住的,是華家眾多豪宅之一,華家的根基是老家無錫,在無錫,到處是華家的宅邸、園林、房舍、莊園、田畝、工場、商鋪等,毫不誇張地說,無錫有半個是他們華家的。

  夏華和衛胤文都是大官,一個是督師幕府都督同知、淮揚鎮總兵官、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武忠伯,一個是漕運總督兼鳳陽巡撫,官級都比華琪芳這個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高得多,但得到下人通報的華琪芳愣是沒出門迎接,就在正廳大堂里大馬金刀地坐等著,搞得夏華和衛胤文好像是下級來拜訪上級的。

  「真是太倨傲無禮了!」衛胤文氣得滿臉通紅。

  夏華笑了笑。

  「衛大人、武忠伯,二位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啊!」見衛胤文和夏華步入大堂,華琪芳一臉光彩照人的假笑地把屁股從椅子上抬了起來原地向衛胤文和夏華拱手行了一禮。

  衛胤文沉著臉回了一禮,夏華笑得比華琪芳更開心地回了一禮。

  華琪芳年約五旬,典型的亦儒亦商長相和打扮,天庭飽滿、身材勻稱,精神奕奕、氣色很好,眼神里充滿官場老油條結合商場老手特有的乖覺。

  「二位請坐,來人,上茶!」華琪芳招呼道。

  三人一起入座,華琪芳正要開口說那些拐彎抹角、不痛不癢、綿里藏針的虛話時,夏華直接喧賓奪主:「華大人,我和衛大人冒昧登門,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咱們都是大忙人,所以,就不要說那些客套話了,開門見山吧!華大人,國家危難,半壁江山淪陷,戰事軍情似火,萬民身處水深火熱之中,軍隊需要錢呀,你華家富甲一方只捐一萬兩,是不是太少了?」


  華琪芳對夏華的單刀直入略感詫異,但他完全沒有被夏華打亂陣腳,而是繼續好整以暇、從容不迫:「武忠伯真是快人快語,嗯,不錯,我華家確實略有家資,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家資大,方方面面的花銷更大,能維持收支平衡就不錯了,況且,大部分時候是入不敷出的,武忠伯,大家都有難處,我華家也有呀!」

  夏華乾笑一聲:「華大人真是太謙虛了,據我所知,你華家的財富足有四五百萬兩之巨,在無錫等地的田地足有四五十萬畝之多,家業大到這個地步,卻說掏不出錢?真愛開玩笑!」

  華琪芳似笑非笑地道:「武忠伯啊,那些人云亦云、誇大其詞、道聽途說之言豈能信以為真?我華家哪有那麼多的財產。」

  衛胤文聽得忍不住了:「華大人,你家裡有多少銀子,我們這些外人當然不知詳細數字,但你家的幾十萬畝田地和數以百計的莊園、工場、商鋪等,可都是明明白白地擺在明面上的,莫非有假?」

  華琪芳仍然似笑非笑:「這些,下官不否認,但,怎麼了?衛大人,大明律哪一條寫著擁有田地房產多的人有罪?沒有吧?我華家的田地房產確實不少,但都是我華家五代人持續一百幾十年嘔心瀝血、苦心經營所得,勤勞致富難道是錯?」

  衛胤文怒氣上涌:「你家那麼多的田地房產,怎麼可能每一筆都是公平買賣!」

  華琪芳臉上的笑意里浮現出幾分嘲弄:「衛大人既有質疑,大可去查,我華家光明磊落、清清白白,完全經得起查!」

  衛胤文忍無可忍地拍案而起,疾言厲色地道:「華大人!國難當頭啊!你家這樣的豪門坐擁金山銀海的財富卻一毛不拔,真是...真是豈有此理!你們...你們簡直是我大明朝的毒瘤!」

  「毒瘤?」華琪芳的笑意里除了嘲弄,還開始浮現出戲謔和譏諷,「同是無錫人的安家,擁有田地四十五萬畝,常州鄒家,擁有田地三十六萬畝,蘇州申家,擁有田地超過五十萬畝,蘇州徐家,擁有田地四十多萬畝,杭州鄭家,擁有田地近六十萬畝...整個江南士族比比皆是!還有朝廷的那些王公大臣,又有幾個不是?衛大人,你是說朝廷和整個江南士族都是毒瘤?」

  「你...」衛胤文臉色紅得發紫,他氣憤填膺卻理屈詞窮。

  夏華哈哈笑著開口道:「華大人的這番話,可真是鞭辟入裡的真知灼見呀,令在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今天這趟,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呀,本伯爵受益匪淺,受益匪淺呀!只是,」他話鋒一轉,凝視著華琪芳的眼睛,「華大人,你飽讀詩書、滿腹經綸,難道連『覆巢之下無完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麼粗淺的道理都不懂嗎?」

  華琪芳淡淡一笑,沒有回答夏華的問題,他的笑意里夾帶著一種自以為有恃無恐的自信。

  「好,好,好!」夏華已經完全清楚華琪芳的態度了,他也淡淡一笑,是笑華琪芳及其同類的愚蠢、短視、幼稚,他站起身,「衛大人,我們回吧!」

  衛胤文早就想離開了,當即扭頭拔腿就走,夏華在後面都追不上。

  出了華琪芳的豪宅,一直跟著夏華的丁宵音一臉茫然地道:「從揚州四大家族到現在的江南豪紳,他們為什麼幾乎都是這個德行?我想不通,真想不通!」

  夏華冷笑道:「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我朝一直優待士族,二百幾十年了,時間太長了,不但對他們優待得太過頭,也讓他們已經對此習以為常,這就好像一個乞丐,你天天給他錢,時間長了,他就對你不再心存感恩,甚至還會認為你天天給他錢是理所當然的,你給他的錢是他理應獲得的。

  這些人也是如此,他們認為他們享受的榮華富貴是他們應得的東西,天經地義就該屬於他們,跟國家沒有關係,於是,他們對國家沒有任何感恩之心,極度的驕橫狂傲、愚蠢短視、狼心狗肺,腦子裡毫無回報國家、承擔社會責任的意識。」

  丁宵音嘆口氣:「這個已經根深蒂固的現象該如何改變呢?」

  夏華臉上露出「邪魅一笑」:「沒法改變,不破不立,只能推倒重來,但,不能由我們自己推,得讓外力把他們推倒,我們再撿現成進行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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