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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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安想起從前的歲月。

  高門大戶,庭院深深。

  她不是梁銘章一母同胞的妹妹,她是妾生的,妾也不是旁人,伺候大夫人的丫頭。

  大夫人應允丫頭侍奉自己的丈夫,因為養尊處優的大夫人受不了日夜操勞。

  梁銘章是大媽媽唯一的孩子。

  民國政府頒布一夫一妻令,但有妾室的官員富戶並不少,妾沒名沒分,對外就是傭人。

  梁安長相溫婉,圓圓的臉蛋,嵌兩個酒窩。大媽媽視她如己出,父親悉心教導,梁銘章也很關心這個妹妹。可能由於父親生育能力不佳,梁家一直就只有他們兩個孩子。

  她不像梁銘章那麼聰明,但是足夠勤奮,那時候能念書的女子已經稀少,所以她可以考上大學。

  在大學裡,結識活潑、可愛、甜美、又有些任性的楊文慧,成為知己好友。認識如梁銘章那般俊秀儒雅的男子,一見鍾情。

  順風順水的日子因為戰爭戛然而止。

  民國政府倒台,梁家沒落,為求生存,梁安被迫嫁給方玉山。

  她真的很不喜歡他,粗俗、下流、整日對著她耍流氓,完全不像梁銘章那麼斯文有禮。

  不幸中的萬幸,方玉山後來加入八路軍,當上政委,怕挨批,慢慢循規蹈矩正兒八經起來。

  也就沒那麼討厭了。

  那時,梁銘章跟她說,方玉山是值得託付的人,梁安,日子還長著呢,你整日鬱鬱寡歡,折磨的是自己。

  她信梁銘章,紅塵萬丈,她只信他一個人。

  等到生佩雲,因為難產,痛的死去活來,終於把孩子生出來後,方玉山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以後再不讓你生孩子。

  她微微一笑,從此真正接受了方玉山。

  ......

  梁銘章吃完飯菜,見梁安陷入某種情緒里,不知在想什麼,他沒有打擾她,拿起飯盒和筷子準備出去洗乾淨。

  輕微的動靜拉回梁安的思緒,她連忙把飯盒筷子接過來,「我拿回家洗,用熱水燙。你歇著吧。」

  轉身出門,梁銘章卻叫住她,「梁安,你幫我問問文慧,凝凝住在哪裡,平常什麼時候在家,我要去找她。」

  「心急如焚。」他強調。

  梁安點點頭,應道:「我問過了,她住在部隊大院2號樓308,之前一直在附屬中學插班學英語,這陣子放寒假,她在家複習知識考高中。」

  梁銘章想起上次季中臨請他為凝凝找英語老師,說她以前沒有念書的機會,而他拒絕了,導致她要去初中插班。

  濃濃的愧疚,滋味難言,他要彌補女兒的地方太多。

  梁安走出醫院,騎自行車回家,經過2號樓時,停下車子,抬頭望了望。

  她猶豫了一下,腿卻比意識先行,回過神,已經站在308的門外。她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響起腳步聲,隨著吱呀一聲輕響, 沈一凝出現在門後。

  梁安望著她,越發覺得她像梁銘章,一樣的長身玉立,一樣的沉穩內斂。

  她準備好的客套話在舌尖打了個滾,變成直抒胸臆:「可以去醫院看看他嗎?」

  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人來人往。

  沈一凝眼睫動了動,側身讓開一條路,「梁阿姨,進來說吧。」

  出於禮貌,沈一凝該去給梁安端杯水,可她沒去,說不了幾句話的,她提不起招待客人的興致。

  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沈一凝眼眸垂著,細白的手指擱在膝頭,交叉相握。

  梁安說:「一凝,那天佩雲說的話很難聽,我替她向你道歉。她被我們慣壞了,口無遮攔,任性妄為,我和她爸已經狠狠批評過她了。」

  「沒關係。」沈一凝語氣淡淡,平靜無波,「她也沒說錯。」

  「一凝,我知道你過去在農村過得很苦,可這不是你爸爸造成的,誰也不想的。」梁安頓了頓,壓制情緒,「你媽媽失蹤後,他發了瘋一樣找她,十幾年,直到身體垮掉,精神崩潰。」

  「他改名字叫梁銘章,銘記章夏,永生不忘。坦白說,他沒有做錯什麼,你們父女團聚,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沈一凝蹙眉:「誰高興?我麼?我應該高興有一位大教授當爸爸,深表榮幸,與有榮焉,感恩戴德,是麼?」


  「這麼說來,我的確太需要高興了。」

  「可我也替梁教授感到難過,他竟然有一位農村來的、初中文化、一肚子壞心眼的女兒。」

  「我用什麼面目去見他?他又用何種態度對我?」

  沈一凝異乎尋常的淡然,令梁安心傷,這個女孩兒大約過慣了沒有後盾,只能靠自己的日子。別說梁銘章,就算天王老子是她父親,她仍然吃飯睡覺上學,處變不驚。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我沒有父親。在今後的年月里,我也不需要父親。」

  「梁阿姨,」沈一凝轉頭,面對面看著梁安,「我娘被人販子拐賣不是他的錯,我不怨他。中國那麼大,他找不到我們,我也不怨他。」

  「我只是......只是接受不了一個內心鄙夷我的人作父親。此後經年,一句話,一個眼神,帶給我防不勝防的悲傷。」

  方佩雲那些難聽的話說出來時,梁銘章的沉默表示認同,他有涵養,他不說,可他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沈一凝到底繃不住了,聲音發顫,「您不會明白的。」

  「我明白!」梁安急切道,她咬了咬唇,敞開心扉,「我和你爸爸不是一個母親生的,我娘是妾室,沒有名分,她一輩子,從未上桌吃過飯。」

  「我也曾聽到過我父親對大夫人說,下人生的孩子確有不足之處。」

  沈一凝驚了一下。

  梁安緩緩道:「可爸爸就是爸爸呀,那時候,家裡已經沒什麼錢,他仍然堅持供我念完大學。臨終前,還惦記著沒能給我捎上海的蝴蝶酥。」

  「人人避無可避有瑕疵,瑕不掩瑜。」

  「更何況,一凝,你爸爸不是那樣的人,他絕不會在內心鄙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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