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嘶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多年,不曾有人喊過「梁平」這個名字。

  叫梁平的男人,從三十歲到四十多歲,十幾年的時間,只做一件事,找人。

  他尋遍全中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甚至通過方玉山的部隊關係,動用私權找人,找一個叫章夏的女人。

  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懷了身孕。在老家為父親出完殯,來上海與他團聚的路上,失蹤了。

  中國太大,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大部分地方不通電,不通電話,沒有郵局,收不到信箋,有的村莊甚至不通路。

  他找不到他的妻子,十幾年,無數次的失望導致神經崩潰,整個人像被抽走全身筋脈,無法走路、吃飯、說話,不得不去醫院治療。

  日日夜夜空洞地盯著病房天花板,找不到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方佩雲和她的媽媽幾乎每天都來醫院看他。

  小姑娘經常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也會講學校有趣的事情,不管他回不回應,她一個人也能說得起勁兒。

  有一天,方佩雲又跟著梁安來到病房,梁安去找醫生諮詢情況,方佩雲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跟他說話。

  「舅舅,今天季中臨上課不認真聽講,老師罰他去操場跑步,跑了十圈。」

  「老師問他什麼感受?」

  「他說命疼。」

  「舅舅,你是不是也命疼?怎麼才能不疼呢,當別人不當自己了,行不行?」

  他從梁平變成梁銘章,銘記章夏,永不相忘。

  因為身體太差,不能再繼續發動機研究的高強度工作,他回到寧城,在大學當教授,找不到妻子,在寧城的家等她回來。

  梁銘章胸腔地震,劇烈震顫,猝不及防的撕扯五臟六腑,坍塌、陷落、在夾縫中窺見一線生機,「一凝,我,我就是梁平。」

  「我是爸爸呀。」支撐不住,腿發軟跪在地上,方玉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二十年過去,梁平等回了他的女兒。

  梁安吃驚地端詳沈一凝,初看只覺得她漂亮,細看,她的眉眼鼻子跟梁平很像,嘴又遺傳章夏,上唇薄,下唇豐腴,菱角嘴,不笑而翹。

  沈一凝的長相遠超她的父母,比梁平靈動,比章夏有書卷氣。一眼看上去,根本看不出來她像誰。

  「季中臨,我們走吧。」沈一凝擦了把眼淚,拉著季中臨往門口走,她沒辦法在這裡待下去。

  季中臨整個人被雷劈懵了,電線桿子似的杵在那,沈一凝拉一下都沒拉動他。

  梁銘章是沈一凝爸爸?!

  梁銘章是沈一凝父親?!

  梁銘章是沈一凝她爹?!

  窩草,他隱約記得說過一句話:「梁銘章是你爹啊」。

  占卜界必須有他一席之地。

  他忽然有莫大的危機感,沈一凝找到了親爹,有了別的依靠。她爹可比他厲害多了,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還沒給她找後媽。

  更操蛋的是,梁銘章看不上他。

  這他媽的,一下子從主場進攻變客場防守了。

  萬一以後梁銘章挑唆沈一凝跟他離婚……

  不對,他千辛萬苦將沈一凝從山旮旯帶回寧城,梁銘章該感謝他才是,憑什麼挑撥離間他們夫妻感情。

  為了籠絡住梁銘章,季中臨單方面決定,他和沈一凝的第一個孩子可以姓梁……

  就在其他人還處于震驚和不知所措時,電線桿子率先通電,掛上路燈,照亮了未來五年的路。

  方佩雲先是不可思議,繼而認定沈一凝在撒謊,「你根本不是我舅舅的孩子,我舅舅的名字和工作,你從文慧阿姨那裡聽來的吧。至於我舅媽的名字,我不知道你打哪聽來的,你還聽錯了,她不叫章霞,而是章夏,夏天的夏。」

  「沈一凝,你心眼子也太多了,為了上大學,無所不用其極。」

  沈一凝根本不在乎方佩雲說什麼,她只是冷冷地盯著梁銘章,「就當我亂講,梁老師,你忘了吧。」

  她轉身打開門,飛奔下樓,隱約聽見季中臨在後面叫她,好像還有梁銘章的聲音。

  風不言,水無語,漫長的二十年,在梁銘章缺席的春夏秋冬里,她已長大成人。


  日日與夜夜,黎明又黃昏,毆打屈辱難捱到只有死可以解脫,梁銘章不在。

  他不在!

  他不在!!

  張霞,不,應該是章夏,母親從未對人解釋過姓氏。

  沈家莊的人包括她都以為母親姓張。

  章夏心死了,逃不掉,躲不開,為了撫養女兒長大,用一個不相干的名字活下去。她無所謂別人叫她什麼,叫章夏或許更讓她難受。

  哪個農村女人會叫章夏,叫章夏的美麗姑娘應該在日光房裡唱歌彈琴,與丈夫琴瑟和鳴。

  追在後面的季中臨一把拉住她,「跑什麼,連我也不要了?」

  沈一凝轉身猛撲到他懷裡,眼淚決堤,「季中臨,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爸爸?」

  季中臨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抱緊了她。

  這時,梁銘章追過來,面對沈一凝哭紅的眼睛,無地自容,羞愧難當,他不僅沒有對女兒好過,甚至幾次三番拒絕她的求助。

  「凝凝,我……」伸出的手抖了一下,又縮回去,想觸碰她都覺得不夠格。

  沈一凝流著淚說:「你懷疑我說的話嗎?你懷疑我的身份嗎?我有章夏的遺物。」

  她手伸進大衣領口,摸索出一根項鍊,紅繩穿著一枚玉環,「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梁銘章看見了,眼淚簌簌的往下流,這是他送給章夏的定情信物。

  「倘若你還是不信,我還有和我娘唯一的一張照片,在家裡,我沒帶出來。」

  那年,學校來了照相館的工作人員,章夏摟著十歲的沈一凝照了一張相。

  如果不是為了回沈家莊帶走這些東西,在拿到介紹信的那一刻,她已經一個人遠走高飛。

  不會來寧城,不知道父親叫梁平,不會有今天的相逢。

  那些遺物仿佛是章夏靈魂的召喚,召喚她回來,去見一面親生父親。

  命運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梁銘章在風中抖成一片枯葉。他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臉漲得發紫,喉嚨塞了棉絮,把嗓子堵的嚴嚴實實。

  他怎麼會不信呢,他一百萬個相信。

  沈一凝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覺得不夠,遠遠不夠,比起章夏受的苦,這點難過算什麼,她懂得誅心,「梁平,章夏死了,死在一千公里外的大山,她被強姦,毆打,被迫生下強姦犯的孩子,長年累月受各種折磨。」

  「好了,沈一凝,別說了。」季中臨制止她,這些話刺穿梁銘章的同時,也在鞭打沈一凝。他不忍心見她這樣。

  「為什麼不說?」沈一凝在風裡嘶吼,「強姦犯還要把章夏的女兒賣給老光棍換錢,那個人滿臉麻子,不洗澡不刷牙,臭氣熏天。於是,她的女兒不擇手段,懷著齷齪的思想,耍陰謀詭計攀附男人,逃出生天。」

  「方佩雲說的一點沒錯,我真沒有什麼值得推薦的。」

  梁銘章心如刀絞,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