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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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待所的服務員敲沈一凝的房門,說有位教授找她。

  沈一凝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竟然有教授登門造訪。

  梁銘章站在招待所門外,心臟莫名其妙跳得有點快,其實他不願意摻和年輕人之間的感情紛擾,這種事情說不清楚,理不明白。

  奈何不忍心看見佩雲那麼痛苦。

  這個外甥女從小嬌養長大,家裡就她一個孩子,沒受過一點委屈,吃過最大的苦是在高中學工學農,還三天兩頭的請假。

  等她高中畢業,梁銘章豁出老臉,請幾位同事聯合寫推薦信推薦佩雲上大學,佩雲的腦子只能念文學類專業,讀完四年大學,臨近畢業,小說詩歌一概寫不出來,勉強寫了篇作文畢了業。

  方玉山安排她去部隊干文職,她受不了部隊鐵的紀律,每天早上還要起來跑步,死活不去。

  梁銘章好說歹說,人情用盡,終於把她安排在大學招生辦工作。

  有些人,生來就是享福的。

  也有人,一生不幸。

  梁銘章摘掉眼鏡,揉了揉眼角,只要想起一些事,梅花落滿南山。

  「您好?」身後傳來一聲試探的招呼。

  梁銘章回過神,戴上眼鏡,轉身,見到佩雲口中的沈一凝。

  無疑是清麗的,脫俗的,像一朵盛開的百合花開在藍天白雲下,具備引人流連的風姿。

  梁銘章伸出手,「你好,沈一凝同志,我姓梁,你可以稱呼我梁老師,我在大學教物理。我是方佩雲的舅舅。」

  姓梁嗎?

  沈一凝慢慢抬手握上樑銘章的手,雙手交握的一剎那,一陣風吹過,穿透生鏽的鐵絲網,身體裡泛起不期待的詭異的傷感。

  好像彼此都感覺到了。目光輕而易舉的對上,試圖在對方眼裡尋找答案。

  沈一凝嘴角微微抖動,「梁老師,您全名叫什麼?抱歉,可以問嗎?」

  「我叫梁銘章,銘記的銘,文章的章。」

  交握的手鬆開了。

  梁銘章掌心微潤,忽然意識到沈一凝的手剛剛在冒汗,她很緊張嗎?緊張什麼呢?因為所作所為不夠光彩嗎?

  「小沈,我請你喝咖啡。」

  咖啡,沈一凝聽過的,葛琴在小說集《總退卻》後記中寫道:「當我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除了滿意以外,更驚愕中國現在還有這樣一個青年的老人。」

  老人指的是魯迅先生。

  寧城大學圖書館的《總退卻》被她借來,看完了。

  去咖啡館的路上,梁銘章向她介紹咖啡在中國的發展歷史,娓娓道來,徐徐動聽。

  1866年,上海第一家咖啡館「虹口咖啡館」開業,主要對航海人員開放。那裡不僅供應咖啡,還出售各式啤酒。

  1958年,上海誕生了一個名牌產品——上海牌咖啡。

  這是一種227克一聽的罐裝咖啡,褐色的罐體閃著鋥亮的光芒,磨成粉的咖啡被真空封罐,用薄薄的錫紙密封著,保存得相當好。

  這罐咖啡占據了中國咖啡市場的絕大部分江山,也讓上海的咖啡文化名揚全國。

  寧城第一家咖啡館「時光」是上海人開的,自開業起,顧客絡繹不絕。

  時光咖啡館面積不大,一進門是一面大柜子,擺放各種各樣花里胡哨、稀奇古怪的杯子。稍前有櫃檯,上面一排咖啡罐,牛奶瓶。正面櫃檯的右方通廚房及內室,障以布簾……右方置一小圓桌,擺著一盆九月菊……室中十來張小圓桌,配寬方椅。

  服務員用紗布包著咖啡粉,放在鋼盅鍋子裡煮。再用濾紙過濾一遍煮好的咖啡,喝起來口感純粹。

  一些人偏愛往咖啡里加煉乳,有人加方糖,甚至有人用麥乳精「調一調」,配兩塊咸蘇打餅乾。

  8毛錢一杯,不便宜,能買二十個雞蛋,配料隨便加,餅乾管夠。

  沈一凝端起白瓷咖啡杯,聞了聞,啜飲一口,香濃,苦澀,味道奇特,不難喝,也談不上好喝。

  梁銘章倒是喝得愜意,眉目都舒展開來。他不喜歡加糖加奶,就愛原汁原味。

  「怎麼樣,小沈,喝得慣嗎?」

  沈一凝放下咖啡,如實回答:「我品得出滋味,但喝不來這種味道,苦苦的,我喜歡甜的。」


  「佩雲喜歡喝咖啡,每周來一次,有時我陪她來,但她更願意季中臨陪她來。她說中臨喝咖啡加很多牛奶,幾乎半杯咖啡半杯奶。」

  梁銘章停頓片刻,見沈一凝神色如常,他馬上察覺到,側面迂迴的說話,這位農村姑娘受文化水平限制,怕是不能理解,就像小學生聽不懂微積分。

  他決定直白些說話:「小沈,如果你不認識咖啡,喝不慣咖啡,以後如何跟中臨過到一起呢?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

  沈一凝微微一笑,面龐平靜柔和,梁銘章的弦外之意在他提出請她喝咖啡時,她就懂了,甚至不需要他開口說這些話。

  可是她並不反感,以她不算淺薄的人生經歷,能夠判斷出梁銘章沒有惡意,他溫文爾雅,慈眉善目。

  相由心生。

  沈一凝說:「我從小在農村長大,認不出薺菜、苦菜、灰灰菜、蓬子菜,才是真的不能跟季中臨一起過日子。」

  梁銘章立即領會到沈一凝的潛台詞,她連農村苦日子都過得遊刃有餘,喝杯咖啡算得了什麼?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她,陌生的面孔卻給他似曾相識的錯覺,「你來過寧城嗎?」

  「沒有。」非常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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