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早晚等著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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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不圖什麼,就圖個心安。」

  「是啊,就圖個心安。」

  「咱們幹這個,也不是圖誰理解,圖誰感激。

  就是圖個心安——晚上睡覺,能踏踏實實閉上眼睛;

  早上醒來,能堂堂正正推開窗戶。」

  他看著腳下的城市。

  「你看這些燈,每一盞後面,都是一個家。

  咱們要做的,就是讓這些家裡的老人能安心養老,孩子能安心上學,年輕人能安心幹活。

  就這麼簡單,也這麼難。」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蒼涼,又帶著股向前的勁兒。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懂了。」

  兩人下樓時,走廊里的燈已經熄了大半。

  只有紀委那幾間辦公室還亮著,人影在磨砂玻璃後晃動,像皮影戲。

  葉塵回到辦公室,桌上擺著顧曉芸送來的保溫桶。

  打開,是還溫著的雞湯。

  他盛了一碗,慢慢喝。

  湯很鮮,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桌上的檯曆翻到11月3日。

  他拿起筆,在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小字:

  「起風了。

  但燈,得繼續亮著。」

  窗外的夜,正濃。

  凌晨一點半,林城老城區萬籟俱寂。

  紅旗街道那棟紅磚樓的樓道里,手電筒的光束切割著黑暗。

  三個穿便裝的人影悄無聲息地上到三樓,在最東戶的門前停住。

  為首的中年男人朝身後做了個手勢。

  一個年輕人上前,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五秒,然後從工具包里掏出兩截薄鋼片,插進鎖眼。

  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幾乎聽不見。

  門開了。

  屋裡沒開燈,只有電視機待機指示燈的紅光,映出沙發上坐著的一個人影。

  「別開燈。」

  沙發上的人說,聲音嘶啞。

  手電筒光束照過去,照亮了一張慘白的臉——是市國資委那位被帶走的王副主任,此刻正裹著件舊軍大衣,手裡握著個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就涼透了。

  「王友良?」

  為首的中年男人確認道。

  「是我。」

  王友良放下茶杯,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走吧。」

  沒有反抗,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走廊里,另一個年輕人從隔壁門出來,壓低聲音匯報:「陳隊,隔壁那戶聽見動靜,問是不是抓小偷。」

  「怎麼說的?」

  「我說是警察查暫住證,打發過去了。」

  被稱為陳隊的男人點點頭,示意王友良走在中間。

  一行人下樓,兩輛沒有標誌的黑色轎車已經等在巷口。

  車燈都沒開,引擎低吼著,像潛伏的獸。

  車門關上時,王友良忽然回頭看了眼三樓那扇窗戶——那是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走吧。」

  他低聲說,自己拉上了車門。

  車子駛出老城區,匯入空曠的主幹道。

  路燈的光在車窗上飛速流淌,像一條倒流的河。

  同一時刻,京州某高檔小區。

  省發改委固定資產投資處處長李維民正睡得熟,床頭的呼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他迷迷糊糊抓起來,屏幕上只有四個字:「速來單位。」

  他看了眼床頭鍾:凌晨兩點十分。

  心裡咯噔一下。這個點叫去單位,絕不是好事。

  他輕手輕腳下床,摸黑穿好衣服,妻子翻了個身,含糊地問:「這麼晚去哪兒?」


  「單位有急事。」

  李維民儘量讓聲音平靜,「你睡你的。」

  下樓,發動車子。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紅燈閃爍。

  等紅燈的間隙,他搖下車窗,點了支煙。

  手有點抖,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煙抽到一半,他忽然猛打方向盤,拐進了旁邊一條小路——不是去單位的路。

  車子在小巷裡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個老舊小區的後門。

  他熄了火,坐在黑暗裡,盯著後視鏡。

  鏡子裡除了他自己的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夜。

  十分鐘後,他重新發動車子,緩緩倒出小巷。

  剛拐上大路,兩輛越野車一前一後堵住了去路。

  車燈大亮,刺得他睜不開眼。

  幾個人影從越野車上下來,敲了敲他的車窗。

  為首的人出示了證件:「李維民同志,請跟我們走一趟。」

  李維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幾秒鐘後,他鬆開手,推開車門。

  菸頭掉在地上,火星在夜色里明明滅滅,最後徹底暗下去。

  凌晨三點,平州市委招待所。

  張明遠被走廊里的動靜吵醒。

  他披上外套拉開門,看見趙主任正和兩個陌生人在低聲說話,臉色都不太好。

  「怎麼了?」

  張明遠問。

  趙主任轉身,壓低聲音。

  「張主任,省紀委的同志來了。

  市里……又帶走兩個。」

  「誰?」

  「交通局的劉副局長,還有財政局預算科的孫科長。」

  趙主任聲音發乾。

  「就在剛才,直接從家裡帶走的。

  說是涉及省投幾個項目的違規審批和資金挪用。」

  張明遠沉默了幾秒:「手續齊全嗎?」

  「齊全。

  省紀委、省檢察院的聯合辦案手續,市里也備案了。」

  「那咱們配合。」

  張明遠緊了緊外套,「通知相關單位,正常工作不能受影響。另外……」

  他頓了頓,「明天工具機廠的簽約儀式,照常舉行。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明遠回到房間,沒開燈,就站在窗前。

  窗外,平州的夜晚安靜得有些過分。

  遠處工具機廠的方向,只有警衛室的燈還亮著,像黑夜裡的獨眼。

  父親總是說。

  「刮鏽這事兒啊,」

  「不能只刮表面。

  表面刮乾淨了,看著是光亮,可裡面的鏽還在,遲早還得爛。得一層層刮,刮到見新鐵。」

  現在,就是在刮裡面的鏽了。

  疼是肯定的,但必須刮。

  凌晨四點,漢東省委大樓六樓。

  紀委那幾間辦公室的燈,亮了一夜。

  沙瑞金眼裡的血絲比白天更重了。

  他面前攤著九份剛剛送來的《到案情況報告》,每一份後面都附著一張照片——有的是在家裡被帶走的,有的是在單位,還有一位,是在去機場的路上被攔下來的。

  九個人,全部到案。

  「比預想的順利。」

  一室主任老吳遞過來一杯濃茶,「都沒怎麼反抗,有幾個甚至像是……鬆了口氣。」

  「心裡有鬼的人,早晚等著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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