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我喜歡這位教授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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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不厚,但內容觸目驚心:違規決策造成國有資產損失、虛報產值騙取政策補貼、領導班子成員親屬在廠里承包業務……問題之多,之嚴重,超出了沙瑞金的預料。

  門被敲響,京州市紀委書記田國富走了進來。

  他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笑容溫和,但眼神很銳利。

  「沙書記,您找我?」

  「國富同志,坐。」

  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重機廠的材料我看了。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調查的?」

  田國富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

  「去年11月,我們接到舉報,說重機廠採購設備存在貓膩。

  初核後發現,問題比舉報的嚴重得多。

  但當時廠里情況已經很困難,我們考慮社會穩定,調查比較謹慎。」

  「現在工人上訪了,不能再謹慎了。」

  沙瑞金把材料推過去,「你怎麼看?」

  田國富翻開材料,找到一頁。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重機廠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一是決策失誤,1995年投資數千萬引進的生產線,不適應市場需求,現在成了一堆廢鐵;

  二是管理混亂,採購、銷售、財務各個環節都有漏洞;

  三是領導班子不團結,廠長、書記各搞一套,下面的人無所適從。」

  「有沒有個人腐敗問題?」

  「有。」

  田國富指著幾個名字。

  「副廠長劉明,他的兒子開了家配件公司,重機廠近三年的配件採購,百分之六十來自這家公司,價格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二十。

  總工程師王寶山,在設備採購中收受回扣,我們已經掌握了初步證據。」

  沙瑞金拿起保溫杯,吹了吹浮葉,似不經意地問:「國富書記,聽說你跟育良書記在林城就搭過班子,你們搭班子時間不短。

  依你看,他主政京州,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田國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育良書記啊!我喜歡這位從學校出來的教授書記,我們確實在林城就在一起共事過,那時候林城市委書記是葉書記。

  我喜歡這位有原則的教授書記,這位教授做事情講原則、講規矩,文人風骨彰顯得淋漓盡致。」

  田國富幾乎不假思索,臉上泛起由衷的佩服。

  「沙書記,要我說,高書記最厲害的,就是能把『經』念活。」

  他身體前傾

  「您知道,很多領導講原則,容易講僵了;

  講靈活,又容易講飄了。

  高書記不一樣。

  同樣是『穩定壓倒一切』,他能從漢初『蕭規曹隨』講到改革開放的『漸進式創新』,讓你覺得,按他的步子走,不是保守,而是最有智慧的選擇。

  我跟他匯報紀委工作時,他總能在我認為純粹是紀律問題的縫隙里,指出可能影響經濟發展『大環境』的關聯點。

  不服不行,視野和高度確實在這兒擺著。」

  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繼續道。

  「我這種干紀委的,看問題容易非黑即白,眼裡不揉沙子。但高書記教會我一件事:沙子要不要揉,有時得看時機。

  他就像一位頂尖的外科主任,知道病灶在哪,但更清楚病人的整體體質能承受多大的手術,下刀早了晚了、深了淺了,那都是藝術。」

  沙瑞金慢慢啜了口茶,目光平靜。

  「聽你這麼說,育良書記是位求穩、善權衡的掌舵手。

  那麼,遇到像京州重機廠這樣,職工情緒已經沸騰,明顯『病灶』疼得厲害的情況,依他的風格,會怎麼下這刀?」

  田國富沉吟片刻,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高書記肯定比我們更著急,但他的著急不會寫在臉上。

  我猜,他此刻思考的,絕不僅僅是『切除病灶』,而是『如何在確保機體其他部分功能不受重大影響的前提下,完成一次成功的治療』。

  他可能會著手組建最精幹的談判組和政策研究組,會把安置補償方案的法律依據、外地成功案例、甚至可能引發的金融風險都測算到極致。

  等他的方案拿出來,很可能已經是一套能直接平息大部分質疑的『標準答案』了。

  這就是他的風格,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方方面面都經得起推敲。」

  他的語氣里沒有半點質疑,只有對領導工作方式的深刻理解和信賴。

  沙瑞金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輕點膝蓋,忽然話鋒微轉,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是啊,方方面面。

  國富書記,你平時和他接觸多。

  除了工作,你覺得育良書記個人……比如,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或者比較欣賞哪一類的幹部?」

  田國富微微一頓,立刻明白了沙瑞金並非真的閒聊興趣愛好。

  他笑了笑

  「高書記是學者出身,喜好自然雅致。

  他欣賞的幹部,大抵是能跟上他思路的。

  比如匯報工作,數據詳實、邏輯清晰是基礎,如果能在他引經據典時恰到好處地接上一兩句,他眼裡就會有讚許的光。

  說實在的,為了能在他主持的常委會上發言更『上得了台面』,我可沒少私下補課。」

  「這大概也算『上行下效』的積極一面。」

  這番回答,既點出了高育良的用人傾向和營造的氛圍,又清晰地定位了自己在其中「實幹派」的角色,不卑不亢。

  沙瑞金臉上露出瞭然的微笑,像是得到了想了解的某種「氛圍情報」。

  他順勢往下問:「那麼,在重機廠這件事上,你覺得,一個『讓人放心』的紀委書記,目前最應該做好什麼?」

  田國富神色一肅,腰板挺直了。

  「沙書記,我向您保證,也請您相信高書記的領導。

  市紀委對重機廠的調查一直在最秘密、最紮實地推進,所有資產流向、人員關聯的線索都在梳理。

  我們的角色,就是成為高書記手中最準確的那份『病情報告』。

  當他需要『下刀』的醫學依據時,我們提供的每一份材料都鐵板釘釘;當他要考量『機體承受力』時,我們排查的風險點清單也必須清清楚楚。

  我們是手術刀背後的顯微鏡,確保主刀醫生對病灶看得清、認得准。

  最終何時動、怎麼動,我們堅決服從市委的決策部署。」

  這個「顯微鏡」的比喻,精準而謙遜地定位了紀委在複雜局面下的作用,既展現了高度的專業性和紀律性,也毫無保留地表達了對市委書記決策權的尊重。

  沙瑞金站起身,拍了拍田國富的肩膀。

  「很好。顯微鏡的鏡頭,就要時刻保持清明。

  育良書記有他的大局藝術,你有你的專業堅守,這很好。重機廠的事,省委也在關注。

  你們京州有育良書記掌舵,有你這樣踏實輔助的幹部,我相信能穩妥地解決好。

  記住,任何情況下,事實和紀律,是我們最可靠的準繩。」

  「是,沙書記。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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