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死了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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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域深處?

  不,是「孤星號」低溫休眠艙。

  意識是從一片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的黑暗中艱難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

  冰冷的、堅硬的東西緊貼著他的背脊。

  然後是聽覺…。

  於生睜開眼。

  視野上方是一片略帶弧度的、微微結霜的透明艙蓋。

  熟悉的冷凝水流淌的紋路。

  他試圖坐起,卻發現身體被柔韌的束縛帶固定著,四肢傳來久未活動的僵硬和乏力感。

  他懵了幾秒。

  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格式化後剛剛重啟。

  然後,記憶如同轟然湧入。

  火星、基地、時域、絲線之海、無法抗拒的牽引、哈士奇和奇士哈的呼喊、沉入黑暗…

  …以及更早更早,遙遠得像是前世的記憶。

  孤星號。

  這艘他誕生、成長、又最終逃離的,屬於早已湮滅的「引航文明」的方舟。

  「這…不可能…」

  艙內響起柔和的電子音。

  「檢測到甦醒體徵。生命參數穩定。解除束縛,啟動復溫程序。」

  束縛帶自動收回。

  艙蓋伴隨著氣壓釋放的輕微嘶聲,向上滑開。

  一模一樣。

  艙室的布局,甚至角落裡那處他不小心用工具劃出的細微凹痕…

  一切都與他記憶中,上次從長達數百年的漂流冷凍中甦醒,準備進行最後一次行星探測並最終發現地球時,毫無二致。

  他掙扎著坐起,手腳還不太聽使喚。

  扶著艙壁,他踉蹌地走向艦橋。

  心臟在狂跳,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他難以接受的猜測。

  艦橋的觀測窗依然龐大。

  窗外,是一顆…蔚藍、充滿生機的星球。

  地球。

  和他記憶中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美麗,一樣…年輕。

  這是一顆尚未經歷他所在時代種種變遷,甚至可能…算法威脅尚未大規模顯現的地球。

  他撲到主控台前,手指因為激動和虛弱而顫抖。

  飛快地調出航行日誌和星艦內部計時系統。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一個固定在控制台上的、粗糙裝訂的「本子」上。

  那是他的習慣,每次長眠甦醒後,會開始寫一些他想像中的故事。

  他顫抖著翻開。

  前面的字跡,是他自己的筆。

  一切都對上了。

  他沒有去到未來,或者任何平行世界。

  他是…回來了。

  回到了他個人的時間線上,一個無比關鍵的節點。

  在他從孤星號冷凍中甦醒,即將前往地球之前。

  換句話說,他回到了「地球於生」的故事開始之前。

  他在火星上,在哈士奇、奇士哈、劉景行、陳瑜所有人的注視下,帶著決死之心踏入時域,結果…只是把自己送回了自己人生的起點?

  不…不對。

  如果僅僅是這樣,那閉環在哪裡?時域的意義何在?那股強烈的「歸家」牽引力…難道「家」指的不是高維源頭,而是…他命運的起點,這艘孤星號?

  他癱坐在艦長椅上,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地球,大腦瘋狂運轉。

  已知:

  他(引航於生)此刻在地球軌道,時間早於一切。

  地球上現在沒有於生。

  沒有經歷過福利院、大學畢業,醫生工作,倒計時開,逃離靜安市,對抗潘多拉的那個於生。

  母算法的威脅…可能尚未全面爆發,也可能正在醞釀。

  但「倒計時」這個具體的、源於高維干預的顯性現象,此刻絕對不存在。

  因為那與「地球於生」的成長和選擇緊密相關,甚至可能就是因「地球於生」這個特殊變量的出現而觸發或顯化的。


  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

  雖然冬眠技術延緩了衰老,但引航文明的技術並非永生。

  數次漫長的星際漂流和冬眠,已經在這具軀體上積累了不可逆的損耗。

  他「老」了。

  和記憶中「地球於生」年輕強健的身體相比,他能感到一種深層的疲憊和局限。

  那麼,他現在能做什麼?

  像個幽靈一樣觀察?

  等待歷史重演,然後在某次冬眠或意外中再次失去意識,直到在靜安市第九福利院醒來,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那火星上的一切算什麼?

  劉景行、陳瑜、哈士奇他們的奮鬥和期待算什麼?

  一個念頭逐漸在他心中成形,驅散了迷茫。

  閉環…

  需要的不是重複,而是 「確保」。

  如果「地球於生」的經歷是最終通往火星、進入時域的必要條件,那麼,就必須有人來「鋪設」這條道路。

  必須有人,在地球時間線的起點,埋下所有關鍵的「因」。

  誰來做?

  只有他。

  此刻,此地,此身的他。

  他不是歷史的旁觀者。

  他是…歷史的奠基者之一,是自己命運的「第一因」。

  「呵…哈哈…」

  於生低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艦橋里迴蕩,帶著一絲蒼涼和釋然。

  原來如此。時域沒有給他答案,而是把他變成了答案本身。

  他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目標明確了。

  第一步,前往地球。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能接觸關鍵人物,又能保持足夠低調和行動自由的身份。

  先知。

  一個擁有超前技術、神秘背景的先知。

  孤星號資料庫里那些關於引航文明基礎科學、早期算法邏輯、乃至一些星艦設計理念,足以讓他在這個時代的地球科技界引起足夠重視,又不會過於驚世駭俗。

  第二步,找到他們。

  劉景行,現在應該還是個滿腔抱負、正在尋找方向的青年才俊。

  李靜怡,可能還在醫學院或研究所埋頭苦讀。

  郭永紅,或許在軍隊或安保領域初露頭角。

  秦萬里,應該已在體制內嶄露頭角。

  陳瑜…可能正為某個理論瓶頸絞盡腦汁。

  他要找到他們,用合適的方式「遇見」他們,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將對抗「潛在未知高級信息威脅」的理念,將「團結務實、發展前沿科技以圖存」的種子,埋進他們心裡。

  最終,推動「黑枝」這個組織的誕生。

  他要確保這個組織,擁有在「未來」對抗母算法、研發聚變技術、星艦的潛在基因。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最悖論的一步。

  創造「於生」。

  他的身體,等不到「地球於生」自然長大、經歷一切了。

  時間不夠,他的生命燭火將熄。

  但他需要確保一個「於生」出現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正確的未來。

  並且…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能夠「接收」到必要的記憶和知識。

  克隆。

  孤星號上有完備的生物維持和基因操作設備。

  這很諷刺,也很合理。

  他(引航於生)是引航文明的遺民。

  如今,他要親手製造出地球上的自己。

  然後,將這個嬰兒,連同精心準備的身份線索,交給最值得信賴、也最有能力妥善安排的人——劉景行。

  並給出明確的指令:送往靜安市第九福利院,不要特殊關照,讓他像任何一個普通孤兒一樣長大。只需確保他活著,健康,能接受基本教育。

  為什麼是福利院?

  因為那是最自然的「空白起點」,能最大程度激發個體的韌性和主動性,也最符合「於生」這個身份在劉景行等人記憶中的「起源故事」。這是一個必須完美的閉環細節。


  最後一步,準備「遺產」。

  他將整理孤星號資料庫里所有最關鍵、但又不能過早暴露的技術資料、引航文明歷史碎片、關於高維和算法的推測,以及…

  他自己作為「引航於生」的全部記憶備份。

  這些數據將被存儲在一個特殊的、生物信息綁定的設備中。

  這個設備,他將交給劉景行,並給出一個模糊但又確切的預言。

  「在未來,當『他』——那個從福利院走出來的孩子——成長到足夠強大,面臨無法理解的終極威脅,並開始追問自身起源時,在合適的時機,將這個交給他。告訴他,『這是來自星辰的遺產,也是他必須背負的答案』。」

  做完這一切,引航於生的使命就完成了。

  他將耗盡最後的心力,或許會選擇一個安靜的地方,看著這個他參與塑造、又將誕生另一個「自己」的世界,安然死去。

  而地球的時間線,將滾滾向前。

  劉景行等人會組建黑枝,應對逐漸顯現的算法威脅。

  福利院的「於生」會慢慢長大,經歷他所「記得」的一切。

  直到某一天,來自「過去」的記憶和知識,在命運的轉折點被激活。

  地球於生將踏上征途,最終來到火星,站在時域之門前。

  然後,踏入。

  完成這個環。

  宇宙深處,孤星號,艦橋

  舷窗外是永恆不變的深邃黑暗與稀疏星光,孤星號引擎早已關閉。

  如同一具沉默的金屬棺槨。

  艦橋主座上,於生,或者說,完成了所有使命的「引航於生」,靜靜地坐著。

  他的身體枯槁,生命如同風中的殘燭,已至盡頭。

  十年奔波、籌劃、隱藏與交付,耗盡了他從漫長冬眠中積累的最後元氣。

  將那個用自己基因培育的嬰兒交給彼時還年輕、眼中雖有疑惑卻鄭重承諾的劉景行後,他最後的牽掛便已落下。

  他沒有留在地球。

  那裡即將開始的故事,屬於未來。

  他的故事,在這艘承載了他所有過去、也見證了最終閉環開始的飛船上,應當落幕了。

  他設定好航線,讓孤星號駛向銀河系某個深處。

  然後,他回到艦橋,坐在了這張陪伴他無數次甦醒與沉思的座椅上。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深沉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望著窗外無盡的黑暗,意識逐漸模糊、稀釋,最終消散於無形。

  ....

  於生他睜開眼。

  嗯?

  自己不是老死了嗎?

  看來意識又換了個地方。

  首先感到的是身下的軟軟的東西。

  像是…床墊。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心臟在瞬間停跳了一拍。

  這是靜安市第九福利院。

  他小時候的宿舍。

  這是他孩童和少年時代生活的地方。

  每一處細節都精準得可怕。

  斑駁脫落的淡綠色牆漆,窗框上鏽跡的位置。

  木製床頭櫃邊緣被他小時候用筆劃出的那道淺痕,透過老舊窗簾縫隙灑進來的陽光…

  甚至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氣息,都一模一樣。

  除了...沒有人。

  沒有孩子們的奔跑嬉鬧,沒有王阿姨在走廊里的吆喝,沒有廚房傳來的鍋碗瓢盆聲,甚至沒有窗外本該有的白噪音。

  他跳下床,快步走到房間門口,拉開門。

  走廊空曠,所有房間的門都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有人嗎?」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顯得格外突兀,沒有回應。

  他沿著熟悉的路線奔跑起來,穿過活動室,

  積木散落一地,仿佛剛才還有孩子在玩。

  食堂桌椅整齊,碗筷乾淨地擺放在消毒櫃裡。

  閱覽室的書本攤開在桌上…

  每一個地方都保持著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但唯獨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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