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我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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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星基地,居住區。

  火星基地的居住區設計力求在有限空間內保證舒適和隱私。

  於生打算在進入高維空間之前和奇士哈談一談。

  當他來到奇士哈房間的時候,看到門虛掩著。

  敲了敲門。

  「進來。」

  奇士哈的房間很簡潔,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奇士哈正背對著門,坐在工作檯前,像是在書寫。

  聽到聲音,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最後寫幾個字,才轉過身。

  「寫什麼呢?」

  於生走進來,隨意地問道。

  「沒什麼。」

  「每天記錄一些觀察和想法,算是日記。都是些沒什麼邏輯關聯、也沒什麼營養的東西。」

  於生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下,直接切入正題:「有件事。願不願意……跟我進去?進那個時域。」

  奇士哈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驚訝的表情,像是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甚至沒有問「進去做什麼」、「有多危險」這類問題,只然後點了點頭

  「我說過,」

  「你去哪,我就去哪。對我們來說...我和哈士奇...你在那裡能找到的答案,無論是什麼,某種意義上,也是我們的答案。」

  於生心裡鬆了口氣,但隨即又道:「好。這次……就你和我進去。哈士奇的話……」

  「我等會兒再去問問他。」

  「不用問了。」

  奇士哈打斷他,語氣篤定,「他不會一個人留下來的。於生,我們三個,一起。」

  於生他原本的考量是,進入那個完全未知、規則詭異的「時域」,人數越少,不可控變量和風險就越低。

  留下哈士奇,一方面是基於風險控制,另一方面……或許也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

  哈士奇更情緒化,更衝動,在那樣的環境裡,不確定性更高。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奇士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風險控制,最優人員配置。理論上,你的考量正確。但現實是,哈士奇不會接受被留下。強行留下他,造成的情緒波動和潛在行為不可預測性,可能比帶他進去的風險更大。而且...」

  「我們三個的組合,從功能互補性和團隊穩定性來看,未必比兩人更差。」

  於生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認奇士哈的分析有道理。

  於生不是沒想到,而是他們的出發點不一樣。

  哈士奇如果知道自己和奇士哈要踏入那種地方而把他排除在外,確實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好吧。」

  「那就我們三個。」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但奇士哈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結束對話的意思。

  房間內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奇士哈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於生,你說……我們算不算人類?」

  於生愣了一下,看向奇士哈。

  對方的表情平靜無波,但那雙總是過於清明、顯得缺乏「人氣兒」的眼睛裡,此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凝聚。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奇士哈的視線微微下垂,落在自己放在桌面的手上。

  那雙手修長、穩定,皮膚下的肌理和力量遠超常人,但也確實與普通人類的手有些微不同。

  「我們是被製造出來的,」

  「潘多拉的YS系列實驗體,克隆技術產物,基因層面經過篩選和強化。從生物學分類上,我們和自然受孕、分娩出生的人類,存在鴻溝。我們甚至沒有通常意義上的童年。」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於生:「和其他人類,從根本上就不一樣。這一點,我和哈士奇都很清楚。有些時候,我能感覺到……那些知道我們身份的人,看我們的時候,眼神里總會帶著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明顯的歧視或恐懼,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細微的隔閡。他們或許自己都沒察覺到,或者努力想隱藏,但我能感覺到。」


  他停了一下,在組織語言。

  問出了更深層的問題:「我有時候會想,我們這樣的存在,到底算不算……生命?」

  「如果生命的定義包含自然孕育、生長、繁衍,那我們顯然不符合。」

  「如果生命意味著擁有獨立的意識、情感、自主選擇的能力……我們似乎又具備。」

  「那麼,究竟擁有什麼,才能被稱作人?」

  「是那套特定的DNA序列?是碳基血肉的組成方式?還是……

  必須擁有所謂的人性?

  那些愛、恨、恐懼、貪婪、同情、自私……複雜又矛盾的東西?」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這不像平時那個的奇士哈。

  於生意識到,這不是一個需要科學定義或哲學辯論的問題。

  而是奇士哈內心某個角落長久以來的自我質疑。

  或許他在日記里記錄這些反覆觸及的問題。

  「你覺得哈士奇有人性嗎?」

  於生反問道。

  奇士哈幾乎沒有猶豫:「有。他很鮮明。忠誠、衝動、重感情、有時候幼稚,勇敢。他的情緒和選擇,很多時候並不完全遵循最優的邏輯。」

  「那你呢?」

  於生繼續問,「你現在思考這些問題,感到困惑,甚至……有些困擾。這種對自我存在意義的追問,對被如何看待的在意,算不算人性的一部分?」

  奇士哈沉默了,他在認真審視自己的內心狀態。

  於生看著他,緩緩說道:「奇士哈,我記得你以前分析過,生命的本質,不在於是實驗室還是子宮,而在於其是否具有維持自身存在、應對外部環境、並能進行某種形式的信息處理與演化的能力。從這個角度看,你和哈士奇,毫無疑問是生命。」

  「至於算不算人類……」

  於生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這個詞的定義權,從來不在生物教科書上,也不在那些帶著隔閡眼光看你的人那裡。你覺得劉景行老師,陳瑜院士,李靜怡博士,還有福利院的王阿姨和孩子們……他們把你們當什麼?」

  奇士哈眼神動了動。他想起劉景行分配任務時的信任,陳瑜討論技術細節時的平等態度,李靜怡偶爾流露的關心,哈士奇在福利院被孩子們圍著叫「大哥哥」時手足無措卻有點高興的樣子。

  「他們……沒有特別區分。」

  「因為他們看到的,是『奇士哈』和『哈士奇』,是具體的個體,是會思考、會行動、會和他們產生聯繫的人,而不是實驗體編號。」

  於生說,「人性不是一張標準答卷,沒有滿分線。它是在和世界的互動中顯現出來的。你會為任務成敗負責,會關心同伴,會追尋自己存在的答案……這些行動本身,就是你的人性在塑造自己的樣子。它可能看起來和哈士奇不一樣,和普通人也不完全一樣,但那就是你的。」

  「至於該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這個問題,或許每個生命,在某個時刻都會問自己。不止是你們。很多自然出生的人,也會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但該不該,不是一個是非題。」

  「你們已經在這裡了,在思考,在選擇,在行動。你們保護過基地,參與過建設,現在願意為了更多人的未來,踏入完全未知的險境。這些選擇和行動,就是你們對自己『該存在』這個問題的回答。」

  「用存在本身去回答。」

  奇士哈靜靜地聽著,房間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

  他終於再次開口:「至少這是一個可以繼續操作的思考框架。」

  存在先於定義,行動賦予意義。

  他抬起頭:「那麼,關於進入『時域』的具體計劃,你需要我做什麼準備?我們需要一套更詳細的行動協議,包括通訊、生命維持、異常情況判斷與處置流程,尤其是針對哈士奇的突發行為預案。

  對話自然地轉回了進入時域的行動。

  仿佛剛才那段關於存在本質的叩問從未發生。

  但於生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奇士哈或許還沒有完全找到關於「自我」的答案。

  但至少,他明確了自己將要前進的方向。

  不是作為一個等待被定義的產品,而是作為一個主動去探尋、甚至可能去改變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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