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黑暗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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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潭裡,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孟山和「猴子」並排戳在齊腰深的黑泥里,活像兩根被人忘在這兒的電線桿子,一個粗,一個細,怎麼看怎麼彆扭。

  那根該死的麻繩,把兩人的手腕綁得死緊,勒出了一圈深紅的印子。

  夜風卷著泥潭的腥臭味,刮在兩人濕透的身上,那股寒氣,像是能鑽進骨頭縫裡。

  「猴子」凍得嘴唇發青,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孟山好不到哪兒去,但他硬是梗著脖子,一聲不吭。

  這是他們「連坐」受罰的頭一個鐘頭。

  「喂,蠻牛……」「猴子」哆哆嗦嗦地開了口,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你……你冷不?」

  「廢話!」孟山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沒好氣地罵道,「你當老子是鐵打的?」

  「猴子」脖子一縮,不敢再吭聲了。

  兩人之間,又掉進了那種讓人渾身難受的安靜里。

  過了好半天,孟山那打雷似的嗓門,才又悶悶地響起來:「你個瘦皮猴,瞅著弱不禁風的,勁兒倒不小。白天那一下,要不是你拽著,老子非得把臉栽進這泥里不可。」

  「猴子」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孟山說的是器械訓練時,自己從單槓上掉下來的事。一股熱乎氣,從他那快凍僵的心口划過。

  「我……我以前在部隊是搞技術的,沒咋練過這些……」

  「技術兵?」孟山撇了撇嘴,「就是天天坐屋裡,搗鼓那些瓶瓶罐罐的?」

  「是無線電和密碼破譯。」「猴子」小聲糾正道。

  「都一樣。」孟山不耐煩地一擺手,結果忘了手上還綁著個人,繩子猛地一拽。

  「哎喲!」「猴子」被扯得一個趔趄,差點又摔了。

  「操!」孟山低聲罵了一句,這次卻不是罵「猴子」,而是罵這根該死的繩子。這一天下來,吃飯得等對方,上廁所得一起擠著,幹啥都跟一個人似的,彆扭得能把人活活憋死。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老部隊的伙食,聊到各自的老家。孟山這才曉得,「猴子」真名叫侯景,南方人,家裡三代都是讀書的,就他一個,非要跑來當兵。

  等清晨第一縷光照進泥潭時,這兩個從體型到脾氣都南轅北轍的男人,居然沒那麼互相看不順眼了。

  ……

  晚飯後,所有人都以為能喘口氣。趙武那張面癱臉,卻準時出現在了宿舍門口。

  「全體集合!」

  兵王們拖著灌了鉛的腿,被帶到營區最北邊,一座廢棄的戰備倉庫前。

  倉庫是全封閉的,只有一個厚重的鐵門,連個窗戶眼兒都沒有,活像一頭趴在地上的鐵皮巨獸,光是瞅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你們要在這兒度過。」程錚的聲音,從倉庫門口的黑影里飄了出來。

  「新的訓練科目——感官剝奪。」

  他指了指倉庫的大門:「進去,找到你們的隔間。記住,不准發出任何聲音,不准帶任何能發光的東西。」

  兵王們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預感爬上後背。

  他們兩人一組,走進倉庫。裡頭用厚木板,隔出了五十多個小單間,每個單間,剛好夠兩個人站著或坐下。

  「砰!」

  當最後一組人進去,那扇沉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頭「哐當」一聲鎖死!

  整個世界,一下子被無邊的黑暗和死寂給吞了!

  伸手不見五指,說的就是眼下。那是一種不摻一點雜質的黑,黑得讓人心慌,黑得讓人懷疑自個兒是不是瞎了。

  起初,大伙兒還覺得沒啥。不就是關禁閉嗎?在老部隊,誰還沒挨過?

  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股子壓抑,開始像藤蔓一樣,從四面八方纏了上來。

  你聽不見任何動靜,除了自己和身邊「戰友」那越來越粗的喘氣聲。你看不見任何東西,眼前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濃墨。五感被奪了兩種,剩下的觸覺、聽覺和嗅覺,就被放大了無數倍。

  倉庫里那股陳年的霉味和灰塵味,變得格外沖鼻子。身邊戰友不留神的一個小動作,都能讓你神經猛地繃緊。

  也不知過了多久。


  「滴答……滴答……」

  一陣若有若無的滴水聲,在死寂的黑暗中,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抽!哪來的水聲?

  緊接著,一陣「悉悉索索」的,像是有啥東西在地上爬的動靜,從倉庫角落裡傳來。

  「什麼東西?!」一個膽小的兵王再也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盪起一串回音,聽著格外瘮人。

  「閉嘴!」孟山低吼一聲,那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突然!

  「嗚嗚嗚……」

  一陣女人的哭聲,冷不丁地在倉庫里響了起來。那哭聲,悽厲,哀怨,在黑暗裡飄來盪去,忽遠忽近,像是直接鑽進了人的腦子裡!

  「操!」

  「誰他娘的在裝神弄鬼?!」

  好幾個兵王都罵出聲來,可那聲音里,卻透著一股子外強中乾。

  那哭聲沒停,反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活像那個「女鬼」就在你的隔間外頭,貼著木板,對著你的耳朵在哭!

  所有人的後脖頸子都竄起一股涼氣,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

  「吼——!」

  女人的哭聲還沒散,一聲不像人叫的,野獸般的咆哮,猛地在倉庫里炸響!那聲音,狂暴,凶戾,帶著一股子要把人撕碎的瘋狂!

  「轟隆!」

  緊跟著,是模擬炮彈的爆炸聲,一聲接一聲,震得整個倉庫嗡嗡響,腳下的地皮都在微微發抖!

  恐懼,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這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在面對這種未知的、來自精神層面的攻擊時,那點引以為傲的膽量,被一下子擊得粉碎!

  「啊……啊……」

  孟山身邊,「猴子」的呼吸突然變得又短又急,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劇烈地抖了起來。

  「我……我出不去……我喘不上氣……」

  幽閉恐懼症!在絕對的黑暗和高壓下,他犯病了!

  「別他媽抖了!跟個娘們兒似的!」孟山煩躁地低吼了一句。

  可他能清楚地感到,身邊這個瘦弱的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那呼吸聲,也越來越弱,像是隨時會斷氣。

  他想起了程錚那張沒表情的臉,想起了那句不帶感情的話。

  「他死了,你也別想活。」

  「操!」

  孟山罵了一句,伸出那隻被綁住的、蒲扇般的大手,在黑暗中摸索著,重重地,拍在了「猴子」那單薄的後背上。

  「砰!」

  那力道,大得讓「猴子」往前一栽。

  「別怕!」孟山的聲音,粗聲粗氣,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霸道,「有老子在!天塌下來,老子給你頂著!」

  這句糙得掉渣的安慰,卻像一道光,一下子照進了「猴子」那片被黑暗和恐懼占滿的心裡。

  他那劇烈抖動的身體,居然慢慢平復了下來。他能感到,那隻搭在自己背上,粗糙、溫熱的大手,像座山,穩穩地,鎮住了他所有的慌亂。

  這種笨拙的安慰,在黑暗中,像是會傳染。

  「兄弟,你聽過俺們那旮旯的二人轉不?我給你哼兩句……」

  「狗日的,你那嗓子跟驢叫似的,可別唱了,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一個個隔間裡,都響起了低聲交談的聲音。他們開始分享各自的故事,吹噓自己當年的威風,甚至,開始暴露自己心底最深的弱點。

  在外面,他們是王不見王的兵王。可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他們脫了所有的偽裝,第一次,把最真實的自己,交給了身邊這個捆在一起的「戰友」。

  他們用彼此的聲音,來對抗這無邊的黑暗和恐懼。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得異常緩慢。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已經找到了對抗這種折磨的法子,甚至開始覺得有些無聊時——

  「砰——!」

  一聲巨響!緊接著是接連不斷的槍聲、人吼聲、慘叫聲!

  離門口最近的那個隔間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緊接著!

  「砰!砰!砰!」

  所有的隔間門,都在同一時間,被暴力踹開!

  十幾道刺眼的手電光,像十幾把出鞘的利劍,猛地捅了進來!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一陣劇痛,眼淚當場就流了下來。他們下意識地抬手去擋。

  還沒等他們適應這光線。

  趙武那夾雜著暴怒和殺氣的嘶吼,通過高音喇叭,如同滾雷,在整個倉庫里,轟然炸響!

  「敵襲——!敵襲——!」

  「全體都有!拿起你們的武器!準備戰鬥!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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