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總教官的無聲鞭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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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頂,風如刀割。

  那根比所有圓木都粗上一整圈的「木王」,靜靜地躺在程錚腳邊。它像一頭被斬殺後,屍身依舊散發著凶戾氣息的遠古巨獸。

  一百多號兵王,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破爛,癱在地上。他們連抬頭的力氣都榨不幹了。

  每個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紅旗下的身影,盯著他身上那件乾爽得過分的作訓服。

  一股比身體疲憊更深沉、更粘稠的絕望,正從他們的骨頭縫裡,一點點地往外滲。

  程錚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塊老舊的上海牌手錶。

  「休息時間,結束。」

  他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沒有一絲溫度地傳遍山頂。

  「原路返回。」

  「扛著你們的『戰友』。」

  「天黑前,到不了營地的,晚飯取消。」

  「操!」

  一個兵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一個沙啞的字。

  然後,他掙扎著,手腳並用地爬向那根讓他恨之入骨的圓木。

  沒人再抱怨。

  沒人再叫罵。

  因為他們知道,在這個地方,抱怨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像十八層地獄。

  每一個人的體力都清了零,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刀尖上,靈魂都在打顫。

  「砰!」

  又一個小組,失手了。

  圓木脫離肩膀,轟然滾下山坡,六個人,全都脫力地摔倒在地,臉砸進泥里。

  這一次,他們沒等趙武那瘸腿的死神過來,就自覺地,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走到路邊那片滿是碎石的空地。

  那裡,是程錚給他們劃定的「懺悔之地」。

  「伏地挺身,準備。」

  組長嘶啞著嗓子,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六個人,默默趴下。

  碎石尖銳的稜角,瞬間刺破了他們已經磨爛的手掌,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地面。

  孟山的小組,搖搖晃晃地從他們身邊經過。

  他看著那六個在碎石地上,咬著牙,用鮮血淋漓的雙手一下下撐起身體的戰友。

  他一言不發,只是把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又往裡挪了挪,替旁邊那個已經快要翻白眼的兄弟,硬生生多分擔了一分力道。

  當最後一縷夕陽被西山徹底吞沒。

  營地里那片新挖出來的,灌滿了水的泥潭,在十幾盞大功率探照燈下,泛著一股子讓人心悸的黑光。

  所有按時返回的隊伍,都被趕進了泥潭裡。

  冰冷刺骨的泥水,帶著一股腐爛的惡臭,瞬間淹沒了他們的胸口。

  「把你們的『戰友』,舉過頭頂。」

  程錚的聲音,如同魔鬼在耳邊的低語,冰冷而清晰。

  「一千次。」

  泥潭裡,一片死寂。

  一千次?開什麼玩笑!他們現在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一個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點稚氣的兵王,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他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扔掉手裡的頭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狀若瘋魔。

  「我不幹了!我他媽不幹了!」

  他像瘋了似的,在齊胸深的泥水裡撲騰,拼命想要爬上岸。

  「老子是英雄團的偵察連長!老子拿過二等功!老子不是來這兒受罪的畜生!我要回家!我要退出!」

  趙武拄著鐵腿,面無表情地站在岸邊。

  「想退出,可以。」

  他指著泥潭的對岸,那聲音里沒有半點挽留的意思。

  「游到對岸,就算你通過。我親自派車,送你回老部隊。」

  那個兵王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可當他看清趙武指的方向時,那絲狂喜,瞬間凍結在了臉上。


  泥潭對岸,影影綽綽的,擺著幾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

  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一股子霸道無比的肉香,混著大料和醬油的濃郁味道,被山風一吹,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是紅燒肉!

  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光是聞著味兒就能讓人瘋掉的紅燒肉!

  那哭著要退出的兵王,腳步猛地一頓,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回頭,看著泥潭裡,那群還在冰冷的泥水裡,像一尊尊沒有靈魂的雕塑一樣苦苦支撐的戰友。

  他又看向岸邊,那個永遠面無表情,像神祇一樣俯瞰著他們的總教官。

  他的臉上,滿是天人交戰的痛苦。

  就在這時。

  程錚動了。

  他脫掉了自己的上衣。

  那身猙獰可怖,如同活地圖般的傷疤,在探照燈雪亮的光線下,再一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沒有說話。

  徑直走向操場角落裡,那根最粗的,需要六個人才能扛起的「木王」。

  他彎下腰,雙手抓住了圓木粗糙的樹身。

  「喝!」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

  他手臂上的肌肉,如同盤虬臥龍的老樹根,根根暴起!青色的血管,像一條條猙獰的蚯蚓,在他皮膚下瘋狂蠕動!

  在所有兵王駭然欲絕的目光中。

  那根至少四百斤重,壓垮了他們所有人尊嚴的「木王」,被他,一個人,硬生生從地上拔起!

  然後,穩穩地,扛上了他那並不算特別寬闊,卻仿佛能撐起一片天的肩膀!

  「咕咚。」

  泥潭裡,不知是誰,狠狠咽了口唾沫。那聲音,在死寂中格外響亮。

  程錚扛著那根足以壓垮任何一個人的「木-王」,一步一步,走進了泥潭最深處。

  他開始做深蹲。

  每一次下蹲,冰冷的泥水都淹沒他的胸口,只露出一個堅毅的頭顱,像一塊亘古不化的礁石。

  每一次站起,都帶著一股仿佛要將大地踩穿的萬鈞之力!

  趙武在岸邊,舉起了擴音器。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這根木王,重一百五十公斤。」

  「總教官給自己定的標準,是三百個深蹲。」

  「完不成,他今天,也不吃飯。」

  整個泥潭,鴉雀無聲。

  所有兵王,都忘了自己身上的寒冷和疲憊。

  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在泥潭中央,如同魔神般一次次起落的身影。

  只剩下那沉重如牛的喘息聲,和圓木壓在肩膀上,骨骼發出的「嘎吱」聲,在一下下,狠狠敲擊著所有人的靈魂。

  他們終於明白。

  自己經歷的,真的是「地獄」。

  而程錚,這個被他們私下裡稱作「魔鬼」的男人。

  他,就活在地獄的……

  最深處。

  那個哭著要退出的兵王,不哭了。

  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了漂在泥水裡的頭盔,用滿是泥漿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重新戴上。

  他一言不發,走回自己的小組,咬著牙,重新將那雙已經凍得發紫的手,放在了冰冷的圓木上。

  「一百八十二。」

  「一百八十三。」

  孟山站在自己的隊伍里,嘴裡無聲地,替那個男人數著數。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害怕。

  害怕那個男人,會倒下。

  當程錚吼出第三百個深蹲,將那根「木王」狠狠砸進泥潭,濺起滔天泥浪的時候。

  整個泥潭裡的一百多號漢子,不約而同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像是完成了一場,屬於他們所有人的,沉默的朝聖。

  程錚從泥潭裡走上岸,渾身往下淌著黑色的泥漿,像一尊從深淵中走出的魔神。

  他看著那群已經麻木的兵王,吐出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兩人一組。」

  「目標,是奪下對方的頭盔。」

  「現在開始。」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天黑之前,站著的,才有資格去吃那鍋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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