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個眼神,嚇尿老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綠皮火車發出轟鳴,拖著滿身疲憊,終於慢吞吞地爬進了京城車站的站台。

  車廂內,汗臭、劣質菸草、隔夜泡麵,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雞鴨腥臊,所有氣味混雜在一起,粗暴地衝進每個人的鼻腔。

  南腔北調的叫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鬧,男人們唾沫橫飛的吹牛,共同譜成一曲令人頭皮發麻的混亂交響樂。

  程錚坐在最角落,靠著冰冷車窗,軍綠色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那身洗得發白、卻依舊筆挺的舊軍裝,與周圍那些穿著花花綠綠「的確良」襯衫、燙著捲髮的時髦青年,仿佛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幾個穿著喇叭褲、頭髮抹得油光鋥亮的「倒爺」,正眉飛色舞地吹噓著從南邊倒騰來的電子表,聲音大得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

  「……我跟你們說,這玩意兒,在廣城那邊叫『石英表』,帶上它,你就是整條街最靚的仔!」

  可當其中一人的目光,掃到角落裡安靜得像雕像的程錚時,那滔滔不絕的吹噓聲,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間卡殼。

  其他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上的鬨笑也跟著僵住了。

  那是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他們從那個過分安靜的年輕軍人身上,嗅到了一股極度危險的氣息。

  那不是街頭混混裝出來的兇狠,也不是故作姿態的冷酷,而是一種剛從血水裡撈出來,尚未散盡的、帶著鐵鏽味的陰冷與死寂。

  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剛剛飲過血、插回刀鞘里,卻依舊在往外絲絲滲著寒氣的凶兵。

  一個倒爺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悄悄挪了挪屁股,離程錚遠了一點。

  多米諾骨牌效應瞬間產生,原本還算寬敞的角落,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

  車廂依舊嘈雜,但以程錚為中心的三尺之地,卻詭異地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安靜。

  就在列車即將完全停穩,人群開始像沙丁魚罐頭一樣向前擁擠騷動時,一隻乾瘦、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手,如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人群縫隙中探出。

  它的目標,是程錚放在腿邊那個半舊的帆布行囊。

  那隻手的主人,是個經驗老道的老賊,人稱「滑泥鰍」。他在這條線上混了十幾年,眼光毒辣。他看準了程錚閉目養神,又是個面嫩的「愣頭青」,斷定這身軍裝只是個唬人的殼子,裡面的津貼和糧票,絕對是趟肥美的買賣。

  手指,彎曲如鉤,即將觸碰到帆布。

  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瞬間。

  程錚猛地睜開了眼。

  沒有憤怒,沒有警告,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里,沒有倒映出車廂里任何嘈雜的景象,只有一片純粹的、死寂的、燃燒著冰冷火焰的虛無。

  如同崑崙雪山之巔,萬年不化的永凍冰層。

  又像是凝固了所有光線與希望的無底深淵。

  那是一種……看「死物」的眼神。

  「滑泥鰍」那隻乾瘦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一個人盯上了,而是被一頭剛剛飽餐過血肉、正在用敵人骨頭剔牙的史前凶獸,用冰冷淡漠的目光輕輕掃過。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如同一萬伏的高壓電流,從他的尾椎骨「轟」的一聲直衝天靈蓋!

  他眼前根本不是什麼年輕士兵,而是一座望不到頂的屍山,一片翻湧著殘肢斷臂的血海!無數張扭曲痛苦的臉在他腦海中尖嘯,冰冷的槍口抵住了他的眉心!

  「唰!」

  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他那件油膩的夾襖。

  他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落葉。他想收回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灌滿了水泥,完全不聽使喚。

  程錚的目光,依舊平靜地停留在他臉上,沒有移動,也沒有眨眼。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噗通!」

  在周圍人詫異的目光中,「滑泥鰍」雙腿一軟,竟像一灘爛泥般直接癱倒在了滿是瓜子殼和痰跡的地板上。一股騷臭的液體,迅速從他的褲襠處洇濕開來,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他,被活活嚇尿了。

  「哈哈哈,這孫子,偷東西還把自己給絆倒了!」

  「看他那熊樣,還尿了,真他娘的晦氣!」

  周圍人發出一陣鬨笑,都以為是小偷自己腳滑摔倒,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程錚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有那個癱在地上的老賊,在無盡的恐懼中,手腳並用地、連滾帶爬地逃向了另一節車廂,嘴裡還顛三倒四地念叨著:「鬼……是鬼……」

  ……

  下了車,京城那熟悉又陌生的空氣湧入鼻腔,帶著一股工業時代特有的煤煙味。

  程錚沒有去軍區設在車站的接待處,而是隨手攔下了一輛在路邊候客的黃包車。

  車夫是個健談的中年人,看到程錚一身軍裝,肩上還扛著行李,熱情地搭話:「喲,解放軍同志,看您這模樣,是剛從部隊上退伍回來?」

  程錚將行囊放在腳邊,聲音平靜無波,像一塊被雪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頭:「不是,進京辦事。」

  車夫從拉車的間隙回頭打量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年輕軍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味道,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讓他不敢再多嘴,便識趣地閉了嘴,專心拉車。

  「去紅星小學。」程錚抬手看了一眼上面那塊老舊的、錶盤有些泛黃的「上海」牌手錶,補充道。

  時間,下午四點十五分。

  剛剛好。

  四十分鐘後,黃包車在紅星小學門口停下。

  校門口,站滿了接孩子的家長,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家常里短,一片祥和安寧的市井氣息。

  程錚付了車錢,下車。

  他沒有急著上前,而是靜靜地站在一顆光禿禿的老槐樹下,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刷著綠漆的鐵門。

  他的站姿,如同一桿被釘在地上的標槍,挺拔,孤直。

  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在他身上,硬生生穿出了一股金戈鐵馬的鐵血稜角。

  周圍原本嘈雜的家長們,不知為何,聲音漸漸小了。

  他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軍人,然後,又下意識地,拉著自家孩子的衣角,往旁邊挪了挪。

  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氣場,從程錚身上瀰漫開來,將他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很快,以程錚為中心,出現了一個直徑三米的真空地帶。

  兩種截然不同的安靜,將和平的都市與血腥的戰場,用一種無形的方式,清晰地割裂開來。

  「叮鈴鈴——」

  清脆的放學鈴聲,如同天籟,驟然響起。

  緊閉的校門被「嘎吱」一聲打開,成百上千個穿著五顏六色棉襖的孩子,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地涌了出來。

  程錚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柔和。

  那座冰封萬里的崑崙雪山,仿佛在這一刻,終於照進了一縷溫暖的陽光。

  他在涌動的人群中快速搜索著,眼神專注而溫柔。

  很快,他看到了。

  一個扎著兩條羊角辮,穿著嶄新大紅色小棉襖,臉蛋被冬日的寒風凍得紅撲撲的小女孩。

  是程雨,他的妹妹。

  程錚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那是一個有些生疏,卻發自內心的笑容,是他回到京城後,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剛想抬腳走過去。

  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

  一個比程雨高了半個頭、長得虎頭虎腦的小胖子,像一頭橫衝直撞的小牛,蠻橫地從旁邊衝過來,一把將程雨推了個趔趄。

  「滾開!別擋道!」

  程雨小小的身子瞬間失去平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眼看就要一頭摔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程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幾乎凝為實質的暴虐殺氣,如同被引爆的炸藥庫,轟然炸開!

  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猛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章節目錄